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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下]-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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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魄试探问道:“有人从这里进去了?”
  肖十六摇头叹气:“还不止一个。”
  从这里进去的人,只会死在里面。
  阿魄看肖十六神色轻松,觉得不对劲,便问道:“谁?”
  若是有人进去了,他又怎么会真正把这洞口烧毁了?
  肖十六道:“一个老狐狸,一个极老的狐狸。老狐狸也许能走出来,极老的那一只,怕是要死在里面。”
  他又笑道:“不过,是因为老死的。”
  他又望着那浮向天上的浓烟,笑容渐渐消失了,两眼变得空洞。
  他忽然把大刀插在地上,双膝一弯,跪了下来,在那融化的污水中,朝那浓烟一拜,再拜,又一拜。
  然后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这是一座坟,那滚滚浓烟便是香。
  阿魄看着他,又看向那座坟。
  “那人是谁?”他问。
  肖十六站起来,将那大刀从土地里拔起。
  “活人是许碧川,死人没有名字,但大家都叫他伍老先生。他是邱心素她爹的仆从,她爹死后,就是这人将她送到了雨儿身边。”
  阿魄听过这伍老先生,是太平镇的一位说书人。
  他笑道:“那活人为什么是活人,死人为什么是死人?”
  肖十六转过身子,这火已经如约放了,这坟里的死人不会再生事,他便已经完成了任务,完成了任务,便不必再逗留。
  阿魄与他一起离开。
  肖十六道:“我方才已经警告了许碧川走,他不走。他不走,那一定是知道如何活得下来,所以活人是活人。伍老先生终于决定要回到这座墓中,那死人便是死人。”
  阿魄问道:“这是谁的坟?”
  肖十六像是往常那样打开了话匣子:“邱心素当年说要把我送回她家,她却把我送来了这里。”
  阿魄问:“这是她祖上的墓?”
  肖十六懒洋洋点了点头:“这座坟是她祖父的坟,坟是给自己建的,所以只能从里出去,没办法从外进去。我们进山时那所谓的入口,才是最里的墓室,白家用了点脑筋将墓挖开,它便成了一个安全的密道。”
  他又道:“在它还是一座墓的时候,墓中至少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仆从,一人守着一个门,主人家在最后将死未死的时候,才能进出自如。”
  阿魄想了一下那副场景,只笑道:“这很奇怪。”
  肖十六却耸肩:“不奇怪,这些人想把秘密带进坟里,又想把今后意欲知道秘密的人也全都一起带进坟墓,便建了一座巨大的坟地。岂料这秘密不仅被狡猾的白家人发现了,还借此辉煌了一个门派。”
  阿魄看向他:“你又是谁?”
  肖十六将大刀扛在肩上,他人瘦高,不适合用大刀。但他扛起大刀来却是意外的潇洒有度,他脸上扬起个笑容:“我是太平镇肖家人,家中十六口人被血蝠门杀害,太平镇县官许渝帮我惩治了凶手。所以这辈子,我不是来报仇的,我是来报恩的。”
  阿魄好笑:“不是来报仇的,为何还叫肖十六?”
  肖十六问道:“那阿魄是来报仇的?”
  阿魄神秘道:“我也是来报恩的。”
  两人相视大笑,都是正当年华的少年,心结解开,又是值得把背后交给彼此的伙伴。
  “你要去和柳婆婆解释吗?”肖十六问。
  “为何不是你去?”阿魄道。
  肖十六摇头摆手:“别别别,还是你去吧,我有人要找。”
  阿魄叹了口气:“我也是。”
  肖十六听了大笑:“那正好!那事成后便一起去,省得婆婆只生我的气。”
  浓烟在雪上滚滚沸腾,将方圆三十丈的雪都化成了冰冷的污水。
  一声巨响惊起,几乎地动山摇。
  那浓烟所在的位置,像是被巨人踩了一脚,轰然坍塌了下去。
  邱灵赋醒了,但是没有睁开眼。
  自己醒来,不过是要按照段惊蛰的计划,看到他要自己看的东西,做着他要自己做的事。那便闭上眼睛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这才是聪明的做法。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睛,因为他想起了邱小石。他也曾因为他手中的零嘴就对他崇拜和喜欢,也曾因为疼痛难忍在渴望着他的安慰,但邱灵赋已经许多年没有正眼瞧过这个人了。
  他想在梦里正眼瞧瞧那人的脸,但尖锥般疼痛却刺进他的心中。
  人是趋利避害的,他需要张开眼睛找一些让他快乐的东西。
  身边没有快乐的东西,只坐着一个人。
  邱灵赋猛地爬起,坐起来便发现,他与那人之间隔着一道铁栅栏。那是一道将他囚禁于此的的栅栏,却让他感到了安全。
  坐在栅栏之后的是一个苍白如纸的人,一动不动,远远地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自从昨夜之后,他便一直没了血气,像是一鼓作气终于撑到了尽头。
  “醒了?”段惊蛰问。
  邱灵赋没有说话,两人只是看着彼此,安静得就像此处没有活物。
  邱灵赋看着段惊蛰,眼里充满着警戒,好像随时能把他杀死,但有时又忽然露出了害怕和厌恶。他一动不动,只是看着。
  他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他不轻易流露自己的软弱。对阿魄对段惊蛰都是如此。他欺软又怕硬,品行低劣,现在只能以被动的状态等着。
  可段惊蛰看他的眼神却很柔和,他的神情有时候像是在回味,有时候竟然又很痛苦。
  他在折磨他自己。邱灵赋居然产生了这样的错觉。
  两人就这么静静坐着,甚至邱灵赋已经累了,不再把目光放在段惊蛰身上,可那人还在看着自己。
  这座这地方头顶有一个一人宽的洞口,能看得到天空。天光从明亮到黑暗,段惊蛰足足看了半日之久。
  像是终于累了,段惊蛰便拿着手上的一个东西摇晃了一下,那个东西没有发出声响,但是他身后很快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孔汀,他的态度很恭敬,是孔雀滨的一位弟子。
  那人将那椅子直接扛在肩上,走之前往那栅栏地上扔了一个馒头。
  第二天,段惊蛰又来了,坐着那个摇摇晃晃的人肉椅子。
  地上的馒头,邱灵赋动也没动,段惊蛰只是瞥了一眼,又像昨天那样安静地坐着。
  他为什么要看我?他又想做什么?
  邱灵赋有无数的问题要问他,但又什么也不想问。
  他开始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反正这人要对他做什么,自己也反抗不了。这地方他已经检查过了,一条洞道岔开几个口,全是死路,除了这道牢固的铁栅栏,只有顶上二十丈的地方,那个遥远又狭窄的洞口。
  邱灵赋这一天没有任何动静,等段惊蛰再次摇晃那手中的东西时,他才抬头看了一眼。
  段惊蛰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他又摇了摇手中的东西。
  “很新奇?”他看着自己的手,“当年孔雀滨雀部有很多类似的玩意,就是为了让孔部护自己安全。”
  邱灵赋只问:“阿魄呢?”
  哪有说书人不愿开口的,他两日不说话,声音像是生锈的刀,拔出刀鞘时如此滞涩。
  段惊蛰听了一愣,只露出个诡异的冷笑:“要是我是你,我可不敢问这句话。”
  这句话让邱灵赋心惊胆战了一个晚上。
  夜是真的寒冷刺骨。
  地上连一层保暖的干草都没有,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一点光亮。就是与阿魄从紫域到崇云城的日子,阿魄也不会让他的夜晚过得如此寒冷。
  邱灵赋从头到脚,就连心也像是结了冰,整个晚上也没有换个动作,像是这山中的一块石头。
  这天太阳升到那头顶上的洞时,段惊蛰还是没有来。
  邱灵赋很快就察觉到了这一天的不寻常。
  他耳边听到了人声,嘈杂纷乱,他甚至想到了淮安街前的夜市。


第76章 殊途(六)
  阿魄已经在这座山上寻找了两天。这座山常年飘雪,最擅长掩盖人的踪迹,也最擅长将秘密销毁。
  其他人也在这座山上找了两天。
  江湖人来者上百,来时浩浩荡荡,现在却已经七零八落。就像是被迫圈养在一个笼子里的老虎,谁也不相信谁。
  正因为七零八落,所以他们只知道宝物不在手中,却不知宝物究竟有没有。
  这山上的人,开始了对彼此毫无目的的猎杀。
  阿魄一路寻来,总能发现一两具尸体。每遇上一具尸体,他都会仔细端详,观察之后又会松一口气。
  他从一具尸体上拿走了破旧的斗篷,将自己藏在了斗篷中。
  这片林子昨天他还搜寻过,今日又多了两具尸体。确认那不是邱灵赋后才要走,可又停下了。
  其中一具尸体的怀中掉出了一个血染的纸包,他认识这纸包包裹的方式,这种纸包,邱灵赋在紫域手上总要拿几个。
  他捡起来打开一看,果真是零嘴,可那松子糖已经被血污染了一半。
  这死去的是一个和邱灵赋一样喜欢零嘴甜味的人。
  阿魄将那几颗干净的松子糖用帕子包起,又不自觉抚摸着那支匕首,站在林中只觉得心中充斥着无端的萧瑟和寂寞。
  邱灵赋那夜为他所做的事,他已经一清二楚。
  捉来一人以刀逼问,很轻松便问出一切。现在这座山上,足够凶暴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什么报仇,哪里用得着去详略地策划报仇?这些人光是听说书人摆布,就已经轻易地自相残杀起来。这就是江湖惯有的恶习,只不过被遗忘已久。
  阿魄想,邱灵赋只能在那些错综复杂的洞道中,也只能在段惊蛰手中。
  因为他在这座山上没有发现孔雀滨的踪迹。
  头顶上时不时能听到弱小的人生,邱灵赋想过要呼救,可又知道来了人自己死得可能会更早。
  但有人声总比安静无人好,他在那嘈杂中变得愈发冷静。
  他忽然听到了有人走近的声音。
  一人扛着一把椅子,脚步平稳,椅子上坐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
  段惊蛰被阿魄一刀重伤,虽不致死,但连续两日来这冰寒阴冷的洞道中久坐,这伤一直未见好。
  不见好的伤,没有血色的脸,但此时又因为那毒辣的眼睛和嘲讽的笑容,显得容光焕发。
  那属下将椅子小心放在地上,段惊蛰也在椅子上颠了一颠。人因为伤病而慵懒少动,人又变得削瘦苍白,这颠了一下,整个人便像是一个木偶,优雅而死气。
  但是他的眼睛明确地告诉你,他绝不可能任人摆布。
  段惊蛰对邱灵赋笑道:“他来了。”
  “阿魄来了?”邱灵赋问得并不惊讶,两个聪明人之间可以省去很多废话,也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情绪。
  段惊蛰道:“以他的本事,一个人翻找这一整座山,就是需要两日。他必须确定你没有被带走的可能,才会来这里找你。因为天下之大,你要是被带走了,他可更找不到你。”
  两日以来,邱灵赋看上去足足瘦了一圈,两颊略微凹陷,但眼睛却显得更明亮。他在等着段惊蛰继续说。
  段惊蛰看着地上那两个馒头,问道:“你两日没吃了,不饿?”
  邱灵赋道:“看到你我就饱了。”
  段惊蛰笑道:“但我看到你就饿得很。”
  他又拿出一个馒头,眼睛盯着邱灵赋一眨不眨,把那馒头咬了一口。
  他缓缓咀嚼着,像是逗小狗一般,又将那馒头再次丢入那栅栏之中。
  他笑道:“没有毒。”
  邱灵赋依旧没有捡那馒头,只迎着他的视线:“我已经中毒了,下一步你难道不是要找我娘。”
  段惊蛰悠悠道:“不急。你娘来不来找你,都没关系。”
  邱灵赋现在几乎没力气站起来,却依旧很有精神地睁着眼睛:“为什么?”
  “你可知道有个词叫做殊途同归?”段惊蛰耐心解说,“有的东西已经千疮百孔,你做什么都能将它得到手,所以我不必拘于一个办法上。这也叫做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笑道:“后悔吗?出来找你娘。”
  又轻声道:“你一定要好好后悔。”
  邱灵赋闭上眼睛:“你是不是也有后悔的事?”
  段惊蛰停顿了一下:“后悔是再回到当初还能换个选择,我没有选择。”
  邱灵赋睁开眼,恨恨道:“那我也不会后悔,我也没有选择。”
  有谁能够放任自己的娘陷入危险之中,即使是足够聪明又足够无情的他。
  可他恨恨的神情却又停在了脸上,他用端详着段惊蛰,因为段惊蛰正在思考。
  “但他会后悔吧。”段惊蛰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邱灵赋没有问下去。
  那是段惊澜。
  邱灵赋意识得很快,他心里突然嚣张地快活起来,嘴里狠道:“你哥哥一定会后悔的,放弃自己的命只救出一个死人。他要活着,肯定恨不得把你杀了。”
  邱灵赋不会骂他丧尽天良,因为他知道这对于真正丧尽天良的人毫无攻击力。对他有攻击力,只会是一个死人的恨。
  但段惊蛰挑眉道:“我还活着。”
  邱灵赋道:“很快就要死了。没准是你哥哥还魂来索命也不一定。”
  段惊蛰不生气,反而笑得自得:“你觉得阿魄杀得了我?”
  这个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邱灵赋下意识把手按在腰间,但那里没有软剑。
  段惊蛰道:“他身边这么多羁绊,就算你不在我手中,我随便抓来一个,就够他吃一壶的。”
  “什么意思?”这是邱灵赋最不想问出的话,问出这句话,就证明他已经落在下风。
  段惊蛰又摇了摇手中那无声的东西。很快,邱灵赋听到了人的脚步。
  那脚步声很古怪,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脚步声凌乱又勉强行进,像是一个人强迫着另一个人。
  邱灵赋心跳加速,浑身紧绷看着那片黑暗。
  一人浑身被严实捆绑,孔雀滨弟子粗暴地他走来,然后把他重重扔在地上。
  那人身上五六处皮开肉绽,浑身早就被血浸透,口中被一块布塞住,他抬起怨恨的眼睛。
  这着着一身血衣的人,竟然是穆融!
  段惊蛰笑道:“这座山若变成了屠杀场,那这小子便是最大的赢家。”
  他让弟子将穆融口中的东西扯开,那弟子扯开后立刻把手拿开了,像是怕被毒蛇咬一般。
  “狗东西!杀了你!”穆融通红着眼睛,朝段惊蛰撕心裂肺地喊道。他原本低调安静的模样不复存在,眼睛中射出疯狂又偏执的光。
  段惊蛰只是轻轻地笑。邱灵赋很清楚他此时的快感,看人愤怒而无能的狼狈模样,足够让人兴奋。
  段惊蛰假惺惺道:“别生气。你一人把焰云庄烈老鬼和溯元派薛昆都杀了,一下子便成了两派仇敌,还把当年那六派的弟子杀了十一二个。你就算是下了这座山,也是活不了多久。我是在救你。”
  听闻那穆融两日内竟然杀了这么多人,其中还不乏一等一的高手,邱灵赋心中大为震惊。这看似病弱苍白的少年,单薄的身子板下,竟然还藏着这般身手和杀意。
  穆融怒不可遏,咬牙切齿道:“我还没杀你,就不会下这座山!”
  他这幅几乎癫狂的模样,便是一般人面对仇恨时的模样。愤怒,极少有人像段惊蛰那样,恨起人来如此冷静。
  段惊蛰将手一抬,身边弟子便会意,朝穆融的肚子猛踢起来,穆融□□着,痛苦地在地上打滚,嘴里流着鲜血。
  邱灵赋将头别开,他最怕疼,要是段惊蛰要这么对他,他立刻就会求饶。他清楚地知道段惊蛰不是阿魄,自己硬碰硬讨不得那人一点温柔。
  可穆融却没有一声求饶。
  突然,只听一声清响,穆融手中射出一道寒光,邱灵赋眼尖,看到那是一枚针。
  那针像是长了眼睛似地,打在那石壁上,瞬间变了方向,直向段惊蛰脑门射去!
  段惊蛰坐在椅子上,本无法避开,但他手朝那椅子一拍,那椅子像是被风刮起一般,以一条椅子腿为支撑旋转了大半圈,便将那枚针巧巧避开。
  那弟子看自家主子就在自己面前险遭暗算,吓得不轻,赶紧喝道:“你这小子,还敢放肆!”
  说着便立刻一重脚,将那单薄的身子踢开,又踩着他的脑袋,将他头死死按压在地面。
  那穆融被踩得整张脸涨得通红。
  邱灵赋看着那地上的针,嘴里脱口而出:“原来是你。”
  与白家人走那密道之时,曾经有一根暗器在黑暗中射向了阿魄,好在自己挡下了。邱灵赋的手心还时不时隐隐作痛,他不可能忘记那根针有多么精妙无声。
  穆融扫了他一眼,不屑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艰难地大喘粗气。
  段惊蛰笑道:“这座山上的人,除了要杀人,还要忙着寻宝物,但你却只要杀人。其他人一无所获,而你却报了你想报的仇。你应该感谢制造这场动乱的人,不应该对他如此无礼。”
  穆融听着,一双发红的眼睛又瞥向邱灵赋,这次他盯了他许久,但又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段惊蛰突然道:“来了。”
  谁来了?要来做什么?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就连穆融也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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