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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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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魄听出这小丫头是在安慰自己,心里终于明白这邱灵赋为何对女子爱惜,原来这花雨叶女子多善意,那人自小便是有福气,受尽这般恩泽。
  可自己那少年相思苦果,又怎么能与这天真无邪的小丫头分担,阿魄只是回以一笑:“多谢姑娘关心。”
  云乔看阿魄少侠对自己笑了,又直言明白自己这是关心,脸不由得一红。又以为阿魄已经无事,便高兴道:“我去准备个上房,再给阿魄少些拿些好菜,阿魄少侠一路长途跋涉,一定累着,要好好歇息的。”
  说着又紧张起来,急急补充道:“这是方才许诸葛交代的,阿魄少侠得好好歇息,不然邱小少爷醒来少侠又累倒了怎么办?”
  说着便赶紧逃也似的上楼去准备房间了。
  阿魄正抬头看那云乔的背影,却隐隐看到二楼还站着一人,身着胧胧衣裙,望过去一片女子特有的温柔美好。她眉目中曾有的少女天真淡去不少,反而更突显了凝视人之时眉宇之间的一股倔气。
  她往这边看了一眼,便转身回房去了。
  阿鹊。
  邱灵赋醒来要是知道阿鹊就在此处,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邱灵赋从胸口取出一块玉放在许碧川面前,洋洋得意。
  许碧川看了一眼那玉,笑道:“阿魄不过是一时心急,心思全扑在你身上,才未发现你穴位上隔着这玩意。下次这小把戏就未必有用了。”
  他说着伸手接过那玉,早在邱灵赋拿出来,他就看见了上边那个“沈”字。
  邱灵赋又把那些石窟上所见的金银珠宝和那婴孩肚兜都拿了出来,与许碧川一一指认:“这些都是白家藏身之处发现的,不知是那位白家间谍缺的什么心眼,竟然还给自己留个把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阿魄真心交付与你,你便在我面前如此出卖他与白家?”许碧川笑道,在那堆金光耀目的东西中扫了一圈,却未去查看,只问邱灵赋,“我们不如先说说,你中的是什么毒?”


第47章 心毒(四)
  夜色浓郁,可此处客栈里的放声笑闹隔着几条街都能听得见。这里是江湖的地盘,官府无人敢上前干涉。
  客栈内已经是菜肴狼藉酒罐倾斜,浑身汗臭的粗犷武生不是被酒熏得脸色通红,就是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之间光了膀子。
  这一看着就是准备通宵达旦的架势,客栈伙计按照吩咐在厨房里备了足够的下酒菜,与那伙人交代了便要上楼歇息了。可正要走又听到人吩咐道:“伙计快去提点热水,我们段二公子要洗漱。”
  这里人人都是要闹到天亮的,怎么突然有人中途离席?伙计回头看去,只见一位贵气的年轻公子正与上来劝留的陈巍陈大掌门推辞着,举手投足之间确实与周围的江湖人格格不入,这客栈是青山盟的,那伙计自然知道那是孔雀滨的段惊蛰。
  这看了不过一眼,那人的目光便朝这边伙计轻轻扫来,平淡无常,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可这伙计立刻感觉像是被捉了现行,仿佛自己多年前的蠢事傻事都暴露在了这双眼睛之下。不敢多看,赶紧收了目光,往一旁准备热水去了。
  段惊蛰上楼离开,陈巍盯着那背影许久,劝留时脸上的笑容已经全无,只粗鲁地呸了一口:“自以为是的小白脸,毛没长齐,酒喝不痛快,还想踩爷爷头上。”
  这话说得小声,也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可那段惊蛰却忽然偏了偏头,眼睛往陈巍这边扫来,陈巍这江湖里摸爬滚打的老油条竟然下意识低头饮酒掩饰,再抬头时那段惊蛰已经消失在了那楼梯上。
  敏锐的人都是天生的江湖军师,每一代总有这类人在尚武江湖中制造点诡计动乱。与光明磊落以武较量的江湖世界不同,这些人好运筹帷幄,想的都是常人不会想到的诡异路子,普通江湖人是林里的狼和虎争相厮杀,这类人就是狐狸和鼠从中狡猾作计。
  譬如当年的段仲思,譬如现在的许碧川。再有江湖上有一低调行事掌握武林秘闻的门派,名为书阁,这个门派像是要做武林中的史官,专门记载搜集武林大小事,从中寻觅秘辛,搜罗武器秘籍。
  对弟子一向严格筛选的书阁曾向许碧川发出邀请函,但许碧川拒绝邀请之事江湖人尽皆知,这书阁讨不得好,还给许碧川做了名扬天下的垫脚石。
  这些人总归都是江湖鬼才、武林中的商人。
  与那惨死的丁奢不同,武林的商人贪命不贪财。陈巍对这些人一向敬而远之,他们披着白道的外衣行着黑道的勾当,自己就算是武艺稍胜一筹,也得避让三分。
  陈巍不知缘何想起这些,只是忽然觉得背后惊出一身冷汗,不由得又大口喝了一碗酒才觉得好受一些。他自小便喜欢这酒肉江湖的豪爽,哪来那么多幺蛾子,害得自己不得不如覆薄冰小心防着。
  沐浴更衣,开窗对月,清风入帷。
  一切顺心如意照着他的计划走,又是面对清风霁月,难得心中清净耳边清静。但段惊蛰从来不爱这样的心平气和,就像此时天上高悬圆月,他望一眼便觉得厌恶至极,要不是因为无法触及,他可能会像天狗吃月亮一般,想办法用刀子在它身上划出个空洞洞的缺口。
  此时只能关了窗,他烦躁地抬眼,便瞥见屋外一处静立的人影,思量片刻便道:“你进来。”
  外边的影子动了动,看得出推开门时是犹豫的。段惊蛰在单衣外披着一件衣服,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一派清闲模样,孔汀低下头,知道此时进来绝非好事。
  “什么意思?”敏感地捕捉到孔汀低头的动作,段惊蛰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见到我很厌恶?”
  说着语气里却换上了愉悦的炫耀:“厌恶也没办法,谁叫哥哥在我手里。”
  孔汀低眉顺眼,未去回答他的话,只道:“你派去的那白家人,未跟出来,怕已经躲在了山中。”
  段惊蛰听罢,嘲讽一笑:“不可能,他怕死,就像你怕哥哥死。”
  孔汀听了那个名字,沉默片刻:“我不怕。”
  “你不怕?你不怕为何每次我说他,你就会屈从于我?”段惊蛰忽然兴致盎然起来,冷笑道,“我知道,你怕他被折磨被羞辱。要是我,我也宁愿他死。”
  “为何总要提起他?”孔汀抬眼看段惊蛰,“你提起他的时候,就、就像······”
  猜测的话终究是说不出口的,可段惊蛰却挑眉问道:“像什么?”
  看他沉默,段惊蛰又自顾自喃喃道:“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孔汀听了这句话,第一次好好地正视他,话里却是无法理解,沉着一口气:“既然他是你唯一的亲人,你为何又用他来要挟我?”
  孔汀不可置信的眼神意外地让段惊蛰很受用:“因为能用来要挟你的只有他。”
  孔汀听了这话,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你已经冷血至此······”
  “够了!”段惊蛰喜怒无常的呵斥让孔汀未能把话说尽,段惊蛰恼怒看他一眼,“你以为你是我哥哥?还来说教我?就是我哥哥,说教我也已经是十年前了。”
  段惊蛰开口时话语是冷箭一般冲出来,但一说起“哥哥”二字,语气不自觉轻了起来,最后一句已经是与往时拖延的味道无异,像是一字一字都在想着事。
  孔汀闭口不言,但黑色的眼睛依旧注视着段惊蛰,那目光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伤神之色,段惊蛰才意识到这人在此之前从未敢真正地正眼瞧过自己。
  段惊蛰看向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呼吸如堵,与他说话时那轻浮傲气的神色渐渐敛了去。
  “说话。”他眼睛沉沉,盯着站在那里的人。
  孔汀低垂了眼睛,不再与他对视;又岔开了话题:“那你认为那白家人现在······”
  “死了。”段惊蛰想到这里忽然笑道。
  “死了?”孔汀意外,“那······”
  “这么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我怎么会让他做奸细?死在应该死的地方便是他最大的价值。我这也是在肃清江湖·····怎么?你觉得残忍?”段惊蛰饶有兴致地看那孔汀的反应。
  岂料孔汀听了这句话,安静片刻后才低声道:“这江湖的恃强凌弱规则,你不是从来讨厌么?”
  段惊蛰警觉地看向他,一向能轻易看透人心的眼眸中窦生疑虑。
  但这疑虑只在他眼底一瞬掠过,像是被惊扰的游鱼在水面飞快消失,他很快便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自圆其说:“怎么?我哥连这个都告诉你?看来他确实很喜欢你。”
  段惊蛰说着又皱了下眉,显然他自己不喜欢这个说法。
  好在孔汀却不接他的话,只问:“白家弟子死了,接下来你的计划是什么?”
  提及接下来的计划,段惊蛰眉间的阴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嘴边弯起了笑容,像极了游戏里一时占了上风,顿显得意忘形的孩童。对外时低调行事彬彬有礼,门内阴狠毒辣城府难测,也只有这时候的这个笑容,如虬曲的枯木上绽了一枝毒花,能从诡谲中看出三分鲜活动人的生机来。
  那笑容太过放肆,孔汀便低下头来盯着自己的鞋尖,像是在看千里之行来到此处一路沾来的尘土,眼中的光泽也似被那片尘蒙住了,他眼神动了动,在段惊蛰看不到的地方,把拳头悄悄攥紧了。
  蜡烛燃了三刻钟,房内的灯光稍微有些昏暗,许碧川取来剪子,给那烛火剪了一截灯芯。
  “你说那桂仁给你下了毒便跑了?”那烛火一跳便亮了几分,许碧川眼中映着的那团烛火也明了些许,听邱灵赋将一路得知之事道来,他却偏偏只挑这一处问,“你为何要瞒着阿魄?你这性子,难道不是会添油加醋要阿魄为你做主,骗他为你鞍前马后?”
  “我只不过是不愿与他争吵,要不然岂不是中了那段惊蛰的奸计?”邱灵赋嘴里含糊,可抬眼看见许碧川暧昧的笑容,知道他是误会,却也心虚没有继续反驳。
  许碧川果然没继续问下去,只又问了其它:“你说胡堂主中了你的软筋散后便死了?”
  “嗯,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弱不禁风到这个地步,连软筋散也能致死。”邱灵赋此刻说起胡堂主的死却是嬉皮笑脸,可说笑着又是一道痛楚袭来,面上的笑像是被勒令喊停一般,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许碧川未看过来,便没有察觉,只侃道:“你这说书的行当怕是久不做了,这江湖上同行都说烂了,你还不知道?”
  这段日子自己阿魄两人与那段惊蛰周旋,哪还当什么说书的,连听书也没机会。邱灵赋额头上汗涔涔,意识混沌地想。
  “有一种奇毒名为雀伏。服用此毒者只会身体稍有不适,但再次遇上任意一种毒,便会引发雀伏的毒性,暴毙身亡。”许碧川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紧不慢道:“现在江湖上早传闻那胡堂主死在花雨叶之手了,毕竟只要是奇毒,能想到的不是蛊地便是花雨叶。”
  那桂仁所中的就是这毒无疑了,邱灵赋心底不由得又暗暗猜测起段惊蛰给桂仁服用此毒的用意来。
  可如今胸口还隐隐余痛,想到自己也身负有毒,哪里想得到那么远?平日只顾着费尽心思瞒阿魄,自己现在要说起这名字都不知道的毒,才真正觉得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生活过得太糟了,状态不好想写点欢快的东西,过几天会开一个活泼一点的新文。邓竹邓渊骨科文,不是很长(尽量···),讲述两个伪直男在各种外界刺激下觉醒的过程,老少皆宜。
  和这一篇同时更······


第48章 心毒(五)
  “那我所中的······”
  许碧川再度把过他的手腕:“你最近身体可有不适?”
  涉及到自己的小命,邱灵赋自然是乖顺无比:“胸口时有刺痛。”
  “在何等情况下会痛?”
  他好好捉摸了片刻才道:“不见有规律。”
  这等许碧川回答的时间比往时更漫长,邱灵赋看许碧川沉默的神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川川······”
  “不是雀伏。”许碧川眉间纠结,终于开了口,“雀伏用后不会致心绞,你这毒我看不出。只得吃点药好好观察一阵。”
  “这毒致死吗?”邱灵赋终究是怕死的,他也不屑隐藏自己这贪生怕死的念头。
  “那要看段惊蛰要不要你死。”
  邱灵赋听了忽然感到万般颓丧:“他不要我死,他要我来要挟我娘。”
  自己出来这一着是要帮邱心素的,这会儿果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段惊蛰毫毛也没沾上,却因为自以为是而成了把柄。
  原来自己最后,走的竟是这说书故事里最可笑最愚蠢的一种死法吗?
  许碧川何曾见过这没心肺的小子露出这般难过的神色,却也只能安慰道:“切勿多想,现在看来这毒对你还未有什么影响,先好好休息调养。别忘了,除了花雨叶,你还有个阿魄。”
  “阿魄······”邱灵赋念着这个名字,忍不住抬头看向那紧闭掩实的门。
  在那之外约莫十步的地方,有一高束长发的布衣少年,昏黄烛光下一动不动地望向那扇门。
  白家之事经过许碧川精心酿作,如今就像是地里挖出了价值连城的棺材,尘封的血腥气和铜臭味一同喷薄而出,刺激着整个江湖的心脏。
  三十大小门派带着正义凛然的借口奔赴白雪岭,成百上千的江湖人为之兴奋难眠。但普通百姓却依旧平静度日,阿魄与他们一样,都是在一个肮脏黑暗的小茶馆里,知晓了江湖对此的重视究竟到何等地步。
  “江湖终究是平静太久了,此举怕是做错了。”许碧川摇头,“要是邱心素能够露面,为我提点哪怕一句都好。”
  “为何是做错?”邱灵赋躺在床上翘着腿,哪有一点病弱的模样,还赖着阿魄,要他为自己剥栗子。
  许碧川轻摇折扇,看着楼下清晨的街道:“这事引得江湖人瞩目,除了避免大雪封山由着孔雀滨胡作非为,我想不出对花雨叶的任何好处。”
  “但是对段惊蛰却是有坏处。”邱灵赋凑到阿魄身边,张口便咬向阿魄指尖澄黄滚烫的栗子,眼睛盯着阿魄,恶意伸出舌头在他指尖一挑,等阿魄与自己暧昧相视,又若无其事别开眼。他以此为乐,得意忘形。
  “在人数越多的情况下,对撒谎的要求就越完美。”邱灵赋咀嚼着栗子,满嘴含糊,“就像是饭酒老儿,从来都是挑人少的时候玩耍。”
  江湖上的事不是埋下种子就会立刻结果的,五湖四海的江湖人怀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来到崇云,但因为远近而分个先后。
  再焦急难耐,也还需再等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再听到消息。
  花雨叶与青山盟对峙之事闹得沸腾,胡堂主之死谣言四起,又引起轩然大波,许碧川在这客栈中指派着花雨叶的弟子处理事务,忙得几乎无暇顾及两人。
  阿魄却是坐得住,每日与邱灵赋不是练剑便是逗留茶馆街市。只是督促他吃下许碧川嘱咐汤药却是难一些,每至黄昏,还得费尽心思逮住四处躲藏乱窜的邱灵赋,要他滴出半杯血来让许碧川。
  此时邱灵赋便正抖着身子别过头,不去看被阿魄捉住的手指。与其说要在预知的情况下等着阿魄刺破自己的手,还不如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突然挨一刀。
  惴惴不安等了许久也没感觉到疼痛,却听到轻轻的笑声压在耳边,转过头来正为阿魄嘴边的坏笑不知作何反应,手上忽然刺痛,鲜红的血像是落红一般滴入了瓷白的杯中。
  “唔!”
  阿魄在他紧闭的眼睛上飞快地偷了一个吻,又低声道:“原来平日里邱小石做的活儿这样有趣,只是逼迫着你做平日不爱做的事。真叫人羡慕。”
  邱灵赋正要瞪他,却被阿魄狠狠挤了一下指尖,不由得抽气:“变态······”
  “弱点被人握在手中,不是应该嘴甜一些么?”阿魄笑道。
  把邱灵赋的手包扎好了,阿魄便把那杯子拿去给许碧川,回来刚开门,便看到邱灵赋执了剑杀气腾腾刺来,阿魄赶紧往那客栈后院逃去。
  两人在那宽敞的后院里,又是针锋相对红着眼打了一个时辰。
  这几日阿魄给邱灵赋取了血便都要打上一两回合,疼痛果然是良药,每当这时邱灵赋定是要拼尽全力,拿出最磅礴的气势来要杀他个片甲不留。
  邱灵赋杀得凶狠,第一日云乔听闻这里的打闹还傻乎乎地来劝,差点伤了自己,现在一听这打斗声便只是在一旁看着。今日两人打了一会儿,云乔甚至拿了自己的剑来,要跟着练。
  “走开!一会儿把你折腾死了,你们许诸葛还得怪我欺负人!”邱灵赋没好气,“我这剑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在花雨叶时云乔以为这邱小公子是来花雨叶捣乱的,自己对他的态度便极差。这几日邱灵赋对她凶巴巴,她还以为是因为自己从前不知真相得罪了邱灵赋,便也不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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