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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春-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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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秀道:“儒生?”
“是。”
这话说的徐秀一阵肉疼,被一个年龄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人喊学生他就已经鸡皮疙瘩起来,这一下还说自己是强盗,徐秀很是不爽,拿起两根木签,头也不甩冷冷的道:“与我打。”
张璁一见他要动真格的,忙道:“大人慢打;容学生讲明。”
给予每个打官司之人充分的说话权利是徐秀的习惯,听他如此道,就是心情不好也随了他。
“准。”
张璁手指比划了个一,盯着徐秀道:“学生有三点论据,这一,大人们从小就学习为盗。您看这名教子弟参加科举;哪一个不是通考古今;讲究天人之道;怀有一颗经世济民之心;试图报效国家而福惠百姓呢?可是;双亲恩师教导他们;亲朋好友勉励他们;都希望他们能够早日把那个权力握在手中;好去谋取这些个地位与钱财;用以光宗耀祖;这不是学盗;是什么?”
听他说的有趣,徐秀也不由一笑,这张璁也到不愧那个能言善辩,投机取巧之人,大道理或许一套一套,但恐怕他自己的为人,与这个时代的士大夫的标准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
张璁见徐秀没什么反应,拱了拱手继续道:“这二;大人们是在明目张胆的盗。应试举子一旦金榜题名入了那个龙门;就会选官;到那时乡亲四邻都会羡慕;亲朋好友也都会前来祝贺。这羡慕和祝贺是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大人们富贵到手了。你们穿着名贵绸子做的官服;手里拿着象牙雕的玉石磨的笏板;入则高坐堂皇;胥吏站列两旁,出则车马小轿;前呼后拥;尊贵犹如天帝。”
见他停顿,正听的有滋有味的徐秀不由道:“怎么不讲,继续讲来。”
张璁笑道:“官由利出;政以贿成;当官便可堂而皇之的为盗。这三吗;大人们以盗保盗。这江宁县有一名郭姓豪绅;白昼杀人,当街强抢民女;贿赂一到非但没有惩处;还日日与你们这些当官的大人们一起吃吃酒、行行酒令、逛逛勾栏院,那么这森森律条在哪里?巍巍法纪在哪里?徐大人可否为学生解惑?”
徐秀皱着眉头,同老秀才道:“有此事?”
老秀才点头,又摇了摇头,见他如此,想必此地是不好明说的。
张璁又道:“这银钱有权;白日却是无光;现在这郭豪绅还洋洋自得;在乡里横行霸道;谁又敢惹他?我等穷人;无钱无势;一入衙门便遭惩处;严刑之下;卖房卖地;甚至典卖妻子儿女;赴汤蹈火以求能够早日偿还官债;当官的却以盗护盗又是哪般?怕是神人共愤也。”
徐秀有些不爽,现在主官的是我,你这说的这些破事儿我一件都没干过,忍不住道:“不得危言耸听。”
张璁点点头道:“金令司天,钱神卓地;官老爷们的声誉可以随钱而起;不但有高房大院居住;家里还有歌舞南戏连台热闹非凡;婢女仆从如蜂似蚁;妻妾成群举家荣耀,招摇过市;这才是天下之大盗!”
徐秀撅着嘴,虽然他说的有些夸张,但真执掌了一县之地,却也不敢不承认,他说的很大程度都是现实。
张璁又道:“大人对我们这些小偷小摸;只因窃得一文钱;就以强盗论刑,而大人高坐大案,随意拱拱手;搜刮成千上万;还不会失了为官声誉。衣冠楚楚的大盗不问罪;却只拿我们这些小偷小摸来问罪?这不是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吗!也可能是大人们果有短处被强盗抓住乎?”
徐秀已经看出这个张璁话里有话,皱着眉头道:“与本官把话说明了。”
张璁严肃的道:“请原谅学生假盗银一事欺瞒父母官,实则是要状告那个郭竣白日杀人,鱼肉乡里之罪。”
那位刘达双膝跪地,磕头道:“请大人原谅我等假借之事,以求父母官早日戴伽罪恶。”
“啪。”
徐秀淡淡的看着底下的这俩人,虽说虚报冤情自有律条定罪,但法律不外乎人情,既然事出有因也无不可免去。
道:“可有状纸?”
张璁撩袍道:“状纸在此。”
见他将状纸誊写在衣襟之中也不由疑惑,或许此人并不是那个政治投机的家伙?而是真想为乡民讨回公道呢?
徐秀几步走了下来,仔细的看了一遍,眉头也不由越皱越紧,这真是一件很有挑战的事情。
严肃的道:“与本官细细道来。”
☆、第三十三章 三世冤(2)
且说大明成化弘治两朝旧事,张璁娓娓道来。
江宁县以南百里路有一座山,名叫方山,方山名胜古迹甚多,花草树木繁茂,文士如梭。
东南山脚不远处有一座镇,名叫淳化镇,比之方山之盛,淳化镇便显得冷清了许多,少有游人驻足。
镇外有一村庄,名唤走马村,自入国朝以来此地并无什么耀眼与显贵之处,自是平平。
然成化十八年这里有一户郭姓人家之女嫁入了成国公府,坐上妾位。郭姓人家从此改换门庭一世显赫一世贵,飞黄腾达亦是可以预见。
平平的走马村也就顺理成章的入了有心人的眼。
寻常女子能够嫁入与国同休的成国公府,好比千年铁树一开花,好比枯藤枯木又逢春的奇景,令人啧啧称奇,却对皇家公主下嫁平民没什么意外感觉,想必是没有利益之故。
时有闲人羡艳的道:“好花出在深山内,美女生在小地名,我等无有这个福气呐。”
郭氏,容貌不需细表也能明了她必是楚楚动人貌美如花,入了成国公府成为一名偏房妾室,若无有貌怕是难以服人。
其父郭奎也算是读过几本书,能写得了几笔字的农民,或许圣贤话说不出一二,但这人生阅历也是有的,强出头的橼子先烂的道理自然懂得,虽然一朝攀上了富贵,也没有忘了本,与相邻和善,常有接济之事。
这郭氏不但人长的美,言行举止也不似小民出身,举手投足间落落大方,对事对人皆有章法,宛若贵人。
育有一子名唤朱凤,这朱凤是成国公朱辅的长子,由于是庶出长子,在其生母教导之下,倒也没那个心思去争什么国公世子的名头,老老实实安分守己的过着寻常富贵人家的生活。
这郭氏平常安分守己,知礼懂礼,谨守妇道,相夫教子自有一套。却不想飞来横祸一遭遇,自此天人永相别。
那年盛夏南京城闹起了瘟病,这郭氏身在深宅,鲜有抛头露面之举,照常理来论也不太可能轻易得的了瘟病,然而事不可预知,命也不能轻定,郭氏还是去了。
若言后世之人什么看法,想必此处应有疑问。
这古代讲究的是八字一朝定,判官来消名,命理终归是有定数。
相夫教子一十七载的郭氏就被那个阴曹判官勾了名,入了轮回,以郭氏之贤,想必来生能够圆满。
郭氏去世,成国公朱辅倒也能够称得上一句有得担当的男儿汉,为这位谨守妇道宛若贵人的偏房小妾风光厚葬。
对那位庶出长子朱凤也有倾心之举。
事物或是人,怕的不是论,而是一个比字。相比于朱麟的浑,朱凤的清便显得格外耀眼。国朝人伦纲常之严甚于洪水猛兽,成国公对朱凤就是再有倾心,自身百年之后,国公位也是落不到他的头上,也只能无奈的教导嫡长子朱麟。
成国公朱辅内心已有明断,可又不明言。若说后事之果,想必此间也是有那个因。
人心之事若能谈古论今说将开来,怕是说上一整天也是说不完。
这朱麟见其兄长颇得父亲倾心,这心下的不耐之感强烈,三番五次与朱凤不开心,自以为做的隐秘,又有家慈国公夫人的纵容,愈加过分。
若言一屋之内的兄弟不和不为人知,那这个家里住的岂不都是无心人。朱麟所作所为府内家院、成国公也都一清二楚。
朱辅听之不闻,视之不见,对此也无有说法,只是想来到底嫡庶有别,此时受些委屈,明了将来之路,或许好趁早绝了朱凤的他心,却没想到还有一个长幼有序之说?也没想到郭氏之贤教导下来的儿子根本没有那个心思。
这朱麟圣贤之说学的不精,歪门心思举手就来,既然这郭氏已去,那这郭家之人没了富贵想必也会不习惯,此间种种或许也有那个计较可以算计一二。
正巧这郭奎听闻女儿身死也不由气郁在心,没过几个月也就跟着去。
独留孙儿郭竣。郭竣倒也生得一表人才,和其姑姑郭氏有那么几分相似。仗着姑姑的婆家势力,这郭家近年很是攒下了银钱,也在方山附近开办了几家客店,那时在军中也有了一份吃食,若能好好持家,这一辈子不会有什么辛劳苦短之虞。
那朱麟寻着他道:“姨娘走了,我那个兄长平日也不怎么同你们来往,长此下去,你这店开得?你这房住得?你这田佃得?若随了我的意,他日成为国公,必有说法。”
朱麟的意思很是简单,没了你那个姑姑给郭家当后台,你这个表兄弟也不怎么同你们来往,你现在的这些金银财富就和锦衣夜行一般,遭人下死手或许看在成国公的面子上不会,但麻烦你不去找也会来的,难道一有事你就去找公爷吗?
郭竣看了看自家客店悬挂的江宁知县傅海的拜帖,吞了吞口水。这拜帖花了他五十两银子求来的,不过是简单的两个字:海拜。有这么一个拜帖,寻常地痞自然不敢在来骚扰,而有能力骚扰占便宜的,却又顾忌着成国公。
如此开在方山脚下热闹地方的客店稳如金汤,犹如一只下金蛋的母鸡。
这南京城内第一号的酒楼金陵居挂着成国公的一张名帖,价值万两,若按后世比价简单的算也有三百万人民币,若按实际购买力,翻一番都是有可能的。如此的天价只为了一个字,稳。
不过是成国公府内的下人拿着这么几个字的拜帖去店中投上一投,就能收万两白银,而出这笔钱的商家所求的,就是免外侮之患的能力,若按更为准确的话语来说,即是通过递交给有能力的人“程仪”得到一张吓退豺狼猛兽的虎皮。
说到程仪也是奇妙,明代亲朋好友之间有送路费的习俗,打着这么一个旗号行贿,别人也没什么好说,属于潜规则。说到此处也不由插上一句题外之话,后来那位手握权柄的严嵩严阁老的拜帖,已经是极其昂贵的三千两白银,这成国公不愧是与国同休,再这基础之上,还能翻上几倍。
既然这中间有如此道道,那么能够攀上未来的国公,郭竣也是心花怒放,对其言听计从,甚至鞍前马后,两人年岁相差不大,心中的邪戾之气也是相合,在郭竣有心攀附之下,朱麟也对他很是满意。
这一来二去的,愈发张扬轻狂也就可以理解。在朱麟有心的操作之下,郭竣时常有机会见到成国公,适时行诋毁之能,朱辅见他相貌堂堂,又是郭家人唯一的后人,说的话自然要听听。
可怜朱凤毫不知情便遭了算计。
……
走马村内有一户刘姓人家,祖辈就是县衙的解户,所谓解户,就是押送钱粮进京的差役,时人常道:民所患苦;莫如差役。说的就是这类人。
到了这一代的解户刘节在江宁县当差,当时还是主簿的吴鸿命他去往应天府解银,再到北京,一行数十人人吃马嚼之下这钱都需要先行垫付。
刘节缺少盘缠便同郭家好人郭奎借了这个私债,足借本银百两,来年报销过后足额归还,若有拖延,日复一息。
一走就是耽搁一年,还好平安无事的归来。吴鸿与他兑的路费并不足额只有九十余两,刘节心下一寒,县衙主簿主管钱粮,这事儿若要深究,必然也讨不回公道。
还好恰逢风调雨顺落了一个丰年大熟,粮食打下来,粜(tiao卖粮)银十几两,合着吴鸿的兑银到还能余下些银钱度日,遂足额还给了郭奎。
郭奎见他如此,特地留下招待饭食,不巧刘节家中有事,喊他回去。郭奎也被官府主簿叫去完粮,两个人在急忙之中,一个忘记写收据,一个忘记取收条,就此拜别。
不想过了五年;郭氏郭奎父女俩相继去世,郭竣当家,他查看账簿之下发现了这么一个亲笔的借条;陡然起了昧心,便叫人去刘节家中讨要积欠五年的银两。
刘节为人很是认真,听他下人来讲,一开始也并没有什么急躁和否认的心思,毕竟有了些年数,淡忘很正常。
在他思忖了许久后才回道:“五年前尽数归还,债岂有讨要第二次的道理?只因郭老先生有急事,我又归家急才没有写下这个收据,这是天理人心,你且回家告知,昧心事是作不得的,举头三尺有神明。”
下人只好回去告知郭竣,郭竣也并不心死,几次三番之下差人上门,这刘节毕竟快人快语,见他这般也只有闭门不见。
道:“你家伤了天理,就是父母官上门,我也不该还你这第二次。”
郭竣听他这么一说,冷笑道:“他一开始记忆不清,那么就弄假成真罢了。”
告状人郭竣,年二十在籍良民,告解户刘节蒙骗之事。我家苦治农田积攒下这足银百两,谁料刘节解银送京,称缺少路费,蜜言哄骗家祖,尽行借去。约至本年归还,不料禽兽之心无厌,自京归乡公然延期已有五年,今日扬言已还。银有百两,身家所系,文契在身,铁证如山。恳祈大人,追讨欠银活我全家。
一纸文书便告上了江宁县。
所谓一字入官衙,无赖不成词,这个状纸便是最好的明证。谁都知晓郭家近年发家,怎会全家活路都落在一百两银子身上呢?
知县大人傅海早就知其与朱麟有交,受理此案过后便差人拘押刘节,前来应诉。
刘节只能愤道:“这种平空欺天之事大人怎能轻信。郭老爷与我只因都有忙碌,没有立下字据,五年来从不追讨,只因郭老爷去世,这郭竣便起了黑心,望大人明察啊。”
傅海的心思不在于此,没有那个所谓,道:“既然借过郭乡绅的钱,那么就是事实。怎么会有还了银钱不立字据,也不找一个证人的?休得抵赖,延你半月连本带利归还郭家一百五十两白银。当堂具结。”
可怜刘节一家老小妻子儿女被这昏庸知县,被这无良郭竣逼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破家的知县,明证。
冤枉的刘家良田被郭竣所占,绝望的刘节气绝之下一命呜呼。只留老父妻子,与那个十几岁的女儿。
若说此事到此而完,那么这案子粗看涉及郭竣朱麟,细瞧之下,那吴鸿似乎也有身影,虽说前任知县傅海已经调往他处,也是无妨。
徐秀想到:这事儿并不是很难处理。
同张璁道:“如果只是这个案子,为何状纸只中那么危言耸听?”
刘达哇的一声哭喊出来,伏在地上颤抖不语。
张璁叹了口气道:“大人啊,这是第一冤。”
徐秀把着茶盏轻轻吹了吹,平淡的道:“继续讲来。”
☆、第三十四章 三世冤(3)
春在人间美非常;无边花树竞芬芳。宝马香车往来路;引得东风入梦乡。
转眼刘节已经身死一年,清明时分刘家老父带着儿媳孙女一同前去上坟,神情悲哀。良田被侵,落的个佃户以谋残生的余地,又是怎能不悲。
郊外花簇簇,野外柳绵绵,这三人都是无心观景,只留美景空对愁人。
远处却有人手拿金丝杭扇,带着家院同在外头闲逛,就听那手拿扇子的闲人道:“远处有娇娘。”
家院们谄媚道:“盯梢!”
……
刘父哀叹道:“清明节上新坟,为父的心中痛的狠啊。”
刘王氏手扶着年迈公爹,见他哀声叹气,也不由看了一眼年幼的女儿,心中愁道:家翁年迈女儿年幼,这般田地,谁能相怜。
委屈道:“夫君冤死,已有一年了。”
“哎。”
就见着远处来了一群人,领头的那位似乎有些面熟,一脸邪戾乖张的模样,让刘王氏将女儿掩到身后,暗自戒备。
那人合拢折扇虚点了几下年幼的刘兰,轻佻的道:“到是个绝色女子。”话一出口,身旁家院们便随着起哄。
刘王氏脸色不佳,斥道:“放尊重些。”
有眼尖的下人拉了拉那人的袖口,轻声道:“老爷,这俩女的,一个是刘节的妻子,一个是他们的女儿刘兰。”
既如此,这人心中暗笑,点头道:“上前搭话。”
下人走到了前面拉起了袖子,拍了拍刘王氏的肩膀,见她后退,道:“嗨嗨,大概你不认识我们家老爷?”
见他们不答话,这人拱手道:“这就是我们走马村的郭老爷,还不上前行礼?”
这话一出口,刘父的须眉随着身体的晃动而微颤,眼见仇人不由心中愤怒,刚想出头就被儿媳拦住,无奈的摇了摇头。只因形势比人强而已。
郭竣见着寡妇孤儿心中的戾气更深,走出来笑道:“今日得见郭爷,算你们的造化。”靠近刘兰道:“走,到我家去。”
刘王氏压制着怒气护着女儿道:“我儿与你非亲非故,到你家作甚。”
郭竣回头看了看家院笑道:“自然是娶她当老婆啦。”瞅着刘王氏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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