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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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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临倦意正浓,并没有听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只下意识地摸索着拿住笔,头像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好……好啊,你说吧。”
  沈均垂眸,视线落在谢临身上。一字字缓慢道:“就写这句话吧——岁忽终,感叹情深,念汝不可往。”
  平安帖!毛笔从谢临的手中倏然滑落,他猛然抬头,睡意顿消——沈均正含着笑意望向他。
  那笑脸兀自出现在眼前,谢临一阵目眩,定睛再看,沈均竟真的站在自己身前!那笑脸很近,很近,近得好似从没和自己分开过。
  他轻声道:“沈均……沈均!”
  “阿临。”未忍住的酸意蹿上眼睛,滚烫顺着脸颊流下:“我……总算找到你了……”
  “沈均!”谢临站起身,对着久别的老友笑道:“你来京多久?不会走了吧?”
  “有几个月,一直在找你。”沈均拍拍谢临肩膀,声音暗哑却坚决:“这次就不走了!”
  “啧啧,阿临你可真会物尽其用。”沈均弯起手指敲敲桌子。噗嗤笑道:“小时候苦练的字,就为了来街头卖艺?”
  “卖字怎么啦?我每天都替很多人写家书,也算稍解离散之苦。而且挣得钱也不少,还把有矜养起来了。”
  “那以后我给你数钱。”沈均和谢临并肩往家走:“有矜是谁?”
  “呃……”谢临沉吟:“一言难尽,慢慢说吧。”
  沈均身后始终有两人在不远处尾随,他们看见沈谢碰面后走入一条小巷,立刻互相对视一眼,谨慎地停在了巷口。
  纵深小巷里,只有二人的身影。
  起先还没发觉,走几步后,沈均就发现谢临走路时身子总随着步伐微微颠簸。奇道:“你腿怎么了?”
  谢临一滞:“坐的时间久,有些麻。”
  沈均突然想起往事,顿住脚步,围着谢临转了一圈。
  “他真对你下手了?”沈均眉峰微皱:“你闯的祸看来不小?”
  谢临嘴角轻勾,低声道:“表哥被我使出手段救出来了。”
  阴谋和血泪,在这得意的笑脸前,倒像是无足轻重的恶作剧。
  沈均倒吸口凉气勉强道:“你可真行!”他叹口气又悄声问:“那殿下在哪儿?”
  谢临压低声音,三言两语讲了与顾同归的谋面和深柳堂的过往。
  沈均皱眉:“所以……你一直被陆有矜照顾,那你怎去的深柳堂?”
  谢临大致讲了讲事情的始末,没曾想沈均冷笑道:“也就你信他!这人说不定就是章沉安插在你身边的,想通过你联系上太子。”
  谢临自信道:“刚开始我也偶尔这样想。不过,他现在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人!”
  一抬眼已走至巷陌深处,门扉半遮半掩。谢临兴冲冲地跑上前道:“有矜已经回家了!”
  陆有矜见两人一同进来,疑惑地看看沈均道:“这是?”
  “是沈均。”
  沈均打量陆有矜一眼,和南人细弱的面貌不同,这人身量很高,肩背宽厚。
  他以往接触的边境男子,都多少有些粗犷,但这人眉目却疏朗温和。
  沈均收起敌意,诚恳道:“你们的事儿阿临都对我说了,多谢你当日出手搭救。”说完便要一揖到底。
  身子还没弯下去,臂弯就被一只强健有力的手托住了:“沈兄客气,我可受不得你这一礼,你是阿临的朋友。”陆有矜瞧瞧谢临,眉间旖旎的神色一闪而过:“我无任何立场让你道谢。说起来,我还要谢你在我之前陪阿临吃了那么多馆子。”
  “我们晚上去喝酒吧!沈均……你想去哪儿?”
  “啊……”沈均没转过神:“便听陆兄安排。”
  “那让阿临定。”陆有矜笑看谢临一眼:“他找馆子很准。”
  谢临点点头:“吃炙牛肉吧,城西的那家。”
  这顿饭,吃得沈均心里挺不是滋味。
  去吃饭的路上,谢临始终和他说说笑笑,并不如何照拂陆有矜。
  但二人之间总有些细微的举手抬足让他别扭——有次谢临对陆有矜做了个鬼脸,之后就看见陆一巴掌轻轻落在谢临的腰臀。谢临呢,反而笑嘻嘻的把整个身子贴到陆有矜身上!
  沈均心头涌起的失落比分离那日更甚!
  再看二人装扮,陆有矜穿了件湖绸的月白便衣,谢临穿了淡青色的回字纹布袍,但两人腰间的暗青束带却一模一样!沈均左看右看,心里猛然有种说不出的奇异感觉。
  炙牛肉馆,黑漆大门的廊檐下挂着一溜儿红灯笼,人群络绎不绝。烤肉的香味隔着一条街都往鼻子里窜。
  “二楼,二楼还有雅座!”小二摆出一张笑脸,把三位引到楼上。
  始终跟随他们的两个侍卫对视一眼,迅速进门落座。
  陆有矜翻看菜单道:“牛肉来五份,羊排来半个……”
  菜陆陆续续地摆上桌,小二还上了一罐酿了五年的竹叶青。
  “我成亲了。”沈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儿子也有了。”
  “当爹啦!”谢临拍拍他的肩膀,出言却带三分戏谑:“我要去看看,希望像娘亲多点啊。”
  “话都说不清楚,笨死了。”沈均脸上有浅淡的笑意:“你小时候肯定也这么笨,学个话都不清不楚的。”
  “好像你从小就会说话一样!”
  “当然,我爹说不记得我学说话,六岁一张嘴就能直接背出千字文。”
  “……那是师傅在你六岁之前没见过你吧!”
  “滚!很多人都夸过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插科打诨,陆有矜除了偶尔笑几声,就一言不发。
  但只要有这个人在,沈均就如坐针毡——明明一肚子话要问,却因为忌惮只能耐下心寒暄。
  等陆有矜终于起身去叫小二加菜,沈均猛地放下筷子,直盯谢临问道:“你们住在一起?”
  谢临明显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意态悠然地夹了一筷子小菜,慢悠悠咽下去,抬起头清清嗓子,刚要开口,陆有矜就踱着步伐上来了。
  沈均悻悻然换了个问题:“你的腿怎样?让郎中瞧了?”
  “无妨。”谢临举筷接过陆有矜烤好的肉:“不仔细看谁会发现。”
  “你要用心治。”沈均掷地有声,摆出长辈脸故意道:“不说别的,你还没有成亲呢。”
  谢临飞快地偷觑陆有矜。陆有矜面色不改,用筷尖挑了块儿烤至恰好的牛肉夹到谢临盘子里:“治是要治的,成亲嘛,倒不急。”
  “怎不急!”沈均饶有意味地看着陆有矜:“我认识个好姑娘,她家和我临街。阿临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看儿子,我替你安排。”
  谢临还没来得及说话,陆有矜已接口道:“谢谢你好意,但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还是要找个自己喜欢的。”
  沈均轻松地转转酒杯,讶异笑道:“不见面怎知喜欢不喜欢?”
  谢临低声道:“沈均,几年不见,你怎么还多了个爱好——看你那跃跃欲试的模样,你是来说媒吗?”
  沈均看一眼谢临,又瞅瞅陆有矜。很有自知之明的闭口不言,只专心吃肉。
  一轮明月高悬,小巷染上了清丽的月色,平添了白日没有的婆娑旖旎,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相距不过半尺。
  谢临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倏然停下抱怨:“你今日对沈均过于冷淡了!”
  “他给你说亲,我还要笑脸相迎不成?”
  谢临默默垂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住脚步,趁醉往陆有矜肩膀上拍一掌:“你走吧,别跟着我啦。”
  陆有矜在原地垂头站了会儿,作势转身。
  即使在醉中,心也似被攥紧,谢临跌跌撞撞地朝陆有矜跑过去:别走,别走……”
  说罢抬起微醺的脸轻蹭陆有矜宽阔的肩头。
  陆有矜看见他孩子气的模样,心中竟是一酸:“不让我走,是不是想听我念书了?”
  他能念什么好书,还不是上次那不堪入耳的。
  谢临半阖双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陆有矜心下暗笑,摸摸他的脸:“那接着上次的读?”
  上次的书,正读到最热火的时候。
  谢临晕晕乎乎,如同鸡啄米般点头。
  这幅浓醉的样子让陆有矜的欲望澎湃而出。他伸出双臂拥住眼前的人,从容而娴熟地探到了唇,先是深深地一个长吻,之后就噙住他的下唇轻柔厮磨,彼此的气息裹在月色里,让人心神荡漾,意乱情迷。
  等绵长悠久地吻一结束,谢临就被陆有矜扛在肩上,他垂着的手随着陆有矜回家的步伐轻轻摆动,怂得像刚被猎人逮捕的小兽。
  两个侍卫始终屏息趴在高处檐廊上,目睹如此热火的场面,登时瞠目结舌,身子一动,檐廊上的瓦片坠地,清脆划破夜色。
  再一抬头,远处的身影已隐没在小巷深处。
  第二日,两个侍卫双双站在章召面前回报:“我们一路跟随沈均,还真找到了人——现已知道他住在哪条巷子了!”
  “这次总算找到人了!”章召心头一阵颤栗——他日渐失宠,最怕横生枝节,谢临的下落是他的心病,若是谢临被其他人找到,吐露几句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那无异于直接送他入地府。
  他搓搓手,沉吟道:“也别等了!这种事必须快些下手,他没练过身手,还是你们两个去,要做得干净些。”
  “不过,属下这次倒是看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陆参领和他们在一处吃了饭。”
  章召登时从椅上站起身,满脸诧异:“陆有矜?”
  “是……他们二人大概住在一处。”
  “真是奇事!”章召头脑发懵,喃喃自语:“这两个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凑到一处?”
  正百思不得其解,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定是有人派陆有矜跟随监视!”
  那两侍卫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这……陆参领和那人举止亲密,不像是……不像是监视。”
  章召怔住,反问道:“怎么举止亲密?”
  “属下看到……”这人脸色倏然涨红,尴尬道:“看到他们对了个嘴儿,陆参领还抱他回家了……”
  “什么!”章召脸上红白交错,联想起那场大火,恍然大悟的自言自语道:“好你个陆有矜,放一把火扰乱视听——之后就来个金屋藏娇,你算盘打得可真好啊!”
  又冷笑着沉声吩咐道:“那也无妨,你们再多找两个人,动作利索点!”
  作者有话要说:
  老陆啊,阿临也在等着你扒衣服呢,哎!


第50章 接剑
  陆有矜吵嚷了半日,终于说动谢临出门了。
  他们住的地方紧挨着花市和果子市,坊市里满是叫卖声,格外热闹。
  两人走在街上,谢临还是一脸恹恹。
  “为何不想看衣料?”陆有矜皱眉:“你就那几件衣裳,还是用我剩下布料做的。”
  “这就可以啊,大男人还挑衣服花色?”
  年轻人哪有不爱漂亮的?何况,他从前是个连佩饰都要亲手画出精致图样的人,怎会不在意?
  陆有矜骗他,说是带他去买花,等挑好了两盆兰花,就把他拉到京城最出挑的衣料铺子。
  谢临抱着花站住匾额下头,犹豫着停住脚步。
  其实陆有矜知道该小心行事,但许是谢临拘谨的样子让他心酸,他反而总想放肆。
  他一把拉住谢临,大步走进门。
  有人引着他们到楼上,真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衣料店,将近五丈长的纱制屏风上绣满了月白色的如意纹,人从其中走过,仿若穿梭在天空的薄云之中。
  地面上也暗嵌了瓣形花蕾,让人没来由的放慢脚步。
  穿襦裙梳双髻的女子缓步上前,给他们倒茶。
  这家店生意好,好几个人在等着量尺寸。那女子给他们一个闪锻做成的双鱼式香囊,香囊正面用线勾勒了采薇二字。
  陆有矜拿在手里,一回头,正巧看到谢临的视线久久落在上面。
  陆有矜笑笑,把香囊递给他。
  谢临接过,用手指轻轻抚摸那昂贵的闪缎,许久不说话。
  椅上坐着四五个很年轻的贵公子,正喝茶,看起来像这里的熟客。
  陆有矜摇摇头,他原本还想两个男人来挑衣料定会尴尬,没曾想竟有这么多男子……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熏香熏得陆有矜太阳穴都疼了,终于有人念道:“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有拿到采薇的客官吗?”
  他们走到里间,一个保养极好的男子迎上来,他穿着松散的白纱长袍,腰系了个红缎的香袋,对谢临道:“您站过来。”
  谢临笑看陆有矜一眼,乖乖站过去。
  那人细细地量了臂长,肩宽……写了几个数字。
  陆有矜偏头看看,笑道:“长高了啊。”
  在生人面前,谢临只翘翘嘴角。看他一脸的故作沉静,陆有矜就想上手捏。
  那男子引领他们去挑布料,不同别的衣料店,这家挂出来的成品极少,大多衣料被剪裁成方形放置在阁上,还有不少衣料只贴出一角,显得很珍贵似的。
  “您想做什么衣裳?”那人循循善诱:“您先定主色?宝蓝,普蓝,月白,瓦灰……公子您面皮白,穿眼下最时兴的宝蓝好看。”
  “恩……我们先看看。”谢临被这满屋子的颜色闹得眼花缭乱,没了主意。
  那男人又道:“您可以先看料子,您看这松绿地的,您穿俊俏!还有这品月色适合做氅衣……”
  陆有矜低着头,认认真真挑料子,他被那绯色衣料吸引住了目光,不知为何,只觉这颜色很配谢临眉舒目展的模样。
  那人捂着嘴笑:“这位公子,您手里拿的妆花锻,闺阁女儿家穿的多,不过您可以和皂纱配,也好看的。”
  陆有矜慌忙撇下那料子,面色赤红的摸摸头,这竟然是女人家穿的……这么多讲究,他这大老爷们还真不懂。
  一转头,谢临正站在挂着的礼衣面前,专注凝望。
  陆有矜顺着他的眼神望过去,那是件过肩通袖的衣裳,掺了金线,用手轻轻一抚,流荡的金丝闪出粼粼的波光。
  陆有矜走上前:“喜欢吗?”
  谢临低头,反射在他眼中的光芒就像流星般坠落了,他淡笑道:“没有,太张扬了,只是看看。”
  陆有矜道:“那你想做什么样儿的?必须说!”
  谢临抬起头:“那就做一件元青色的外袍吧。”
  “哎哟,那么重的色,把您的风华都遮住了,俊俏的年轻人怕什么张扬呢?穿这种料子才衬肤色呀。”
  夕阳西下,两个人拿着刚买的花回到巷子。
  谢临捶捶肩:“好累,不想洗澡了。”
  陆有矜用头抵着他的脸颊,悄声道:“没事,我抱你去洗。”
  谢临压低声音:“找死啊。”
  陆有矜把谢临抱紧,闭上眼睛亲他的后颈,含笑轻声道:“今晚想找死,成全我吧。”
  月色洒进静谧的小巷,也照亮谢临脸上意有所指的绯色,他低下头正要说话,却猛然看见青石板上似有两道人影闪过,疑惑间扭头,只觉身子被人拉扯的一偏,眼前闪过一道白光,竟是两寸宽的利剑直刮着鼻梁骨掠过。
  陆有矜护过谢临时已醒觉。他未佩剑,利落一撩衣襟,脚尖点地朝二人飞掠而去,那两人慌张中忙丢下谢临,双双迎战。陆有矜身子轻灵,总在剑尖扫至时凌空而起,两人一同上场,竟也没能伤他分毫。
  谁曾想从屋檐上又纷纷落下几人,一人手拿短匕,直向陆面门劈去。谢临望见陆有矜向来□□紧绷的肩背向后弯曲成柔中带刚的弧度,竟韧如弓弦。
  这次又未得手,几人一对视,果断不再和他纠缠,掉转方向朝刚站稳的谢临刺去。
  陆有矜一抖袖,倒提花罐向他们掷去,那人慌忙拿剑格挡,罐子在碰到剑尖时应声破裂,迸裂的碎片力道不减,扑哧几声闷响,四五个人已应声倒地。
  陆有矜纵身跃去,想去捡两丈外地上的剑,剩下的几人哪能让他得逞,纷纷围住他提剑急攻,陆有矜手中无剑,难免受制于人。长剑纷乱,有剑尖向他左肩削落,一个侧身不及,剑尖已刺入陆有矜胳臂。
  陆有矜眉头蹙起,正在这时听谢临朗声道:“有矜,接剑!”
  话音刚落,剑已划过夜色,陆有矜飞身而出,在空中扬手挽住剑柄,嗤一声响,长剑已从剑鞘中跃出。
  在夜色中接剑本不是易事,更何况此时与人出招。还好谢临早已在陆有矜练剑时给他扔掷了无数次水壶,对力道和方位的把控早已熟稔。
  有剑在手,陆有矜如鱼得水再不拖延。他一个纵身,手中长剑迅捷圈转,势劲力疾猛攻几人命门,转眼之间,又有几人摇摆着倒在了月光照耀的青石板上。唯剩的那人看看周遭的同伴,握紧手中剑柄倒退数丈,转过身拔腿便跑,陆有矜举剑欲射,却微一沉吟,缓缓放下长剑,眼看那身影跌跌撞撞地愈跑愈远。
  小巷恢复了寂然无声,只有陆有矜肩头渗出的血迹滴答滴答落在青石板上。
  谢临看陆有矜布袍衣襟上都是鲜血,上前托住陆有矜的小臂,忧心道:“严重吗?我们快回去吧。”
  “还好,不是要紧地方……只怕不能抱你洗澡了。”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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