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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外生枝-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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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许不在,谁都不在。
  薛鬼客派来的手下一直跟在我身后,此时也不免惊诧:“这是怎么了……要不您先去雪山那边?”
  现下找不到阿许,但薛鬼客一直听从我搜寻尹珣的踪迹,他在雪山等我,相信阿许也知道。
  不管是圈套还是别的什么,我都非去不可。
  “头儿,您怎么才来?这地方冷得要命……”薛鬼客见我凝重的神色,渐渐住了嘴,“怎么了?”
  他也不知道阿许的动作。
  这家伙在阿许面前乖得像个鹌鹑,那边有什么异动,他若知晓非回报给我不可,他怕阿许,总觉得她跟叔爷们一样,只不过一个用沉默伪装,另一群用笑容伪装,面皮底下都藏着深不可测的盘算。
  四下里只有山间寒风穿梭,滑过嶙峋峭壁冻石发出尖利的鸣啸,我们站在下风口,雪气裹挟了一股淡淡的药味,从远处破旧石屋门口那摊熄灭的柴火袭来。
  “确定是尹珣?”我握紧了刀,问薛鬼客。
  “见过正脸。”
  “你们回去,替我守住上山的路,尤其是你,走得越远越好。”
  “啊?”薛鬼客一愣,“头儿,他可厉害,您想单挑?您不是还想逼问尹青的事?一个人有点……”
  “正因为他强,你我联手都不是一合之敌,你走远去引动子蛊——带一波人再找阿许,弄清楚她想做什么。”
  “……徒弟,你到底是谁?”我话音刚落,寒风忽然吹来一道熟悉的叹息。
  他烟白的身影融进皑皑白雪中,如随风纵行的妖灵,一瞬自身后掠过我,叩响那石屋。
  青冥竟装睡,一路跟在我身后。
  “快走!”我推开薛鬼客,追上青冥。
  石屋的门开了。
  青冥来不及再逼问我,他看着门后的尹珣,微微发愣。
  尹珣没有戴面具,先前遮掩的面孔重见天日,他左侧面颊极深地凹下去一块,皮肉薄如蝉翼,骨骼牙齿透亮,乍一看犹如半面骷髅。
  “你的脸……”
  “还是让你找到这儿了。”尹珣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的雪山,连正眼也不给他一个,嗤笑道,“你问这个?还记得五年前,卖你烟杆人的模样吗?”
  不等青冥回答,他自说自话地接下去:“那会儿我就蒙着脸了,还好你没发现,不然我这五年就没念想了。”
  他用刀尖挑起青冥的外袍,只见墨青色的玉笛,皱眉道:“烟杆呢?你没带?”
  “你那***又恶心的毛病好了?”尹珣瞥见我,嘴角勾起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微笑,“哦对——你有徒弟。”
  青冥沉默着,手指焦躁地摩挲玉笛,我想起原来烟杆上那一层凹凸不平的米白色柔软皮革,倏忽明白那是什么。
  “给药师卖命的这些年,我一想到那块脸皮每天在你手里,就日复一日恶心得想吐。每到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一摸脸,就又靠着杀你的欲望活下来。这么多年,寒来暑往,但凡你良心不安,它就贴着你的手指,不论你是否察觉,它总会见证那副清白高洁躯体中肮脏傲慢诡谲叵测的恶毒心肠,延伸我无休止的诅咒,这又何等快慰!”
  青冥的手指如被烧灼微微颤抖:“如果因为尹家做下的事,我任凭处置。”
  “这个时候装什么好人,不是!我说了不是!”尹珣骤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青冥散开的头发,抵着他的脑袋道,“你的破脑子还没有好吗!等了这么多年,还不好全吗!?”
  “放开我师父。”我持刀击他手臂,半路却被青冥的笛子挡住,玉质坚硬又带内力,竟将我生生避退几步,他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少来掺和!”
  “哈哈哈……你不知道,你这小徒弟可来头不凡,荒郊野岭都能翻出我,怪不得也将你骗得团团转,相信骗子的感觉如何?”尹珣放开他的头发,“就像我当年相信你,相信你家一样。”
  他哈哈大笑:“活得久了,果然还能见到好事!”
  “我从没骗过你……”
  尹珣打断他的话,漠然道:“从没骗过……你说我们是‘一辈子的好兄弟’,叫我不用在意出身,还说什么‘兄弟情义不以血缘缔结’‘没有人低看我’……可记忆一消失,情义就是狗屁,你变得和他们一样!不,本来就是一样!最初的示好,怕也不过是装扮出来的轻薄假相!就像所有老东西说的一样,恶盗匪徒的孩子,终归还会走上跟父母相同的老路,你们养育我,却从不真正当我一家人,像收拾玩宠施与我小恩小惠,稍有错处便一脚踢开,施虐惩戒犹如牲畜!”
  “我那时根本不记得你……也忘了杀死小荷的凶手,根本…不知道是我把他杀了……”青冥一阵恍惚,“若我杀他时,没被伤头就好了……”
  “说得好啊,忘了!你以为你杀掉凶手,我今天就能原谅你吗?”尹珣用刀柄顶着他的额头,咬牙切齿道,“想啊,给我仔细地想!那个时候是谁把你从河边背回来的!又是谁跟你沾了满身血,却只有他变成罪人?!”
  对于尹家经年的偏见,青冥无可辩解。
  “即使沾上满身血,也不会有一个人怀疑你,哪怕你真与凶手有关,认了错,还可以回移花做你的逍遥仙,再不济关个几年,出来仍旧是风风光光的八荒弟子,我呢?我被他们殉葬,和尸体一起沉进毒沼,水泽像火蚀骨燃烧,扒皮抽筋也不过如此煎熬,我以为身体都熔化了,可它们还在,明明还在,却像消失!”
  “为了报仇,我给药师卖了六年命,现在终于自由了——哪里有什么自由呢,我得杀了你,才能自由。”他颠三倒四地否定自己,挥舞弯刀,“不能让八荒弟子身败名裂,总可以杀了你!”
  面对他破空的弯刀,青冥一动不动,任他来砍,尹珣却又不满意了:“吹你漂亮的笛子啊!掌法呢?醉心花呢?你们八荒弟子,不就是靠这些讨巧的漂亮玩意儿自诩正道的吗?!全都使出来啊!”
  青冥艰难地抬手,吹出的笛音却晦涩喑哑,音不成曲,丝毫发挥不出应有的威力。
  尹珣不耐烦地将弯刀指向我:“你呢?睡师父睡上瘾了?飞声阁的阁主,也不过是个精虫上脑的软蛋,被你师父一挡,连刀都不敢拔了!”
  我在等。
  薛鬼客已经走远了。
  尹珣本来就惨白的皮肤忽然泛起青色,手中刀尖微微颤抖,他的瞳孔一时放大,似乎在忍耐极度的痛楚。
  “我刚才听见了——是不是那个姓薛的在搞鬼……”他凶狠地盯着我扬刀挥来,但这一刀内劲散乱,只余刀身的重量劈砍,威力大不如前,我和一杆墨青玉笛同时架住它的势头。
  “师父,您……”
  “别再叫我师父,我没资格做你师父。”青冥亦察觉到我骤然勃发的神刀内力,这一挡完全出于本能,挡下来,却又后悔,收回手眼神复杂地看我,“这件事完全跟你无关,我没钱付给飞声阁阁主——这具身体恶心的癖好,大概你也受够了吧——这个秘密,你会拿出去卖吗?”
  “我说过会永远保守您的秘密,师叔还要您保护我,我不会走。”
  “师兄……也不知你给他灌了什么***,你用得着我保护吗?快走吧!!”他的笛子敲在我刀上,震得手臂发麻,尹珣的弯刀得以下落,换角度重新横扫过来,他疼得视野颠错,跌跌撞撞放纵内力向我们乱挥,刀气削平雪面上高低不平的崖岩,金石之声不绝。
  青冥一边躲避,一边驱赶我,或许是愤怒和失望令他无暇顾及自身,我主动去触碰他的皮肤,他也毫无反应,只是用笛子一语不发地格开我的刀,一击又一击,我砍不到尹珣,手臂却一阵阵酸麻。
  直到我听到第一道弩箭的破空声。
  十几名飞声阁雇佣的武者藏在远处的隐蔽地带,将我们三人团团包围,箭矢迅速划破夜空,全都朝我的方向袭来。
  青冥也认出来:“那不是你的人吗?!”
  “阁中有人背叛我了。”我据实相告,且退且挡。青冥本与尹珣靠得近,替他挡下不少箭。因我后退带走大量流矢,他的压力骤然降低,又朝我奔来。
  “多谢师父。”他总归是个心软的人。
  “捂住耳朵。”
  青冥笛曲如幽夜海潮弥漫过尖啸的箭声,他平日敛而不发的磅礴内力仿佛随笛音漾起一阵阵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迸发,持弩的武者纷纷闷声倒下,尹珣亦受波及,扑倒在地生死不知。
  他将尹珣从雪地上架起来,背对着我沉声道:“多谢阁主替我寻回案犯,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您不必再在县衙里委屈了,祝您早日平定内乱。”
  不等我回答,他已施展轻功,起落间消失在茫茫雪风中。
  我抵挡过几波偷袭,并未与薛鬼客会和,飞声阁现在已不可信任,他得到的消息也可能为人蒙蔽而谬误。而比起狡兔三窟的薛鬼客,我更担心阿许一些,策划这次行动的除了阁中的叔爷不做他想,若他们想调兵遣将,必然先越过阿许。
  至于他们突然选择背叛我的原因——
  阿许为了保守秘密限制游方庭出现在众人面前,如果借用了阁中的暗牢,难保不会传到叔爷耳中。
  他们从来只忠于父亲,因我继承了父亲的血脉,被架空权利时还能维持风平浪静,若一旦发现我并非亲生子,便会立即取而代之。
  我藏身于临近雪山的一处小喇嘛寺,每日易容示人,装作是附近神刀堂的新弟子,打探飞声阁的消息。
  令我出乎意料的是,阿许坐上了阁主之位。
  她大张旗鼓地以“从外姓人手中夺回飞声阁”的理由宴请了所有叔爷和徐海的大小门派,甚至请来天龙古刹的方丈和神刀堂旧部统领孙浩然坐阵,意在屠灭窃贼,平定阁中之乱,一切飞声阁往来消息重新流通,开张大吉。
  ——然而这是一场出其不意的鸿门宴。
  我混进神刀堂的队伍里,在阿许突然带出游方庭的尸体时与众人面面相觑。
  “诸位。”她的声音带着内力传遍全场,人群安静下来。
  她对我说话时,一向是温柔的细语,我从没听过她这样中气十足的豪迈吼声。
  “今日,为了惩戒窃阁之人,在下宁许,有幸请到了方丈和统领,以下说的每一句话,都事关我飞声阁的未来。”
  身居上位的众叔爷早知她要说什么,气定神闲地与方丈叙旧,方丈只是笑笑,望着阿许的方向并不答话。
  “这具尸体,是在下亲弟。”
  她说什么?
  不仅我心头一紧,叔爷们的脸色也微变,纷纷论道“和说好的怎么不一样”。
  “十多年前,阁中叔爷因在下女子之身,绝不同意父亲将飞声阁交予在下,如今却心怀不轨,凭空捏造现任阁主并非父亲亲子的谣言,将其残忍围杀于雪原深处。狼子野心,苍天明鉴,幸有方丈与统领共同作证,如今得以讨伐!”
  方丈朗声道:“不错!不愧为宁祁之女!”
  神刀堂统领孙浩然长刀骤起,他的雪鸮长唳随刀风扫啄众叔爷双眼,方丈禅杖一横如泰山压顶:“清诸位见证!”
  阿许飞身而起,长刀直取叔爷项上人头,刹那间座上鲜血飙升,人群骚动。
  阿许竟有这样的野心。
  我趁乱离开充满鲜血味道的宴席,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把游方庭的尸体当做我,展示在众人面前。这样一来,即使我没死,也再不能撼动她的阁主地位,她要“我”永远地闭上嘴,既不能继续探究自己的过去,也不能回阁,最好远赴移花岛,也许还能接替真正的游方庭活下去。
  我当她是亲姐,她却从来明白我不是宁家人。
  我注意到薛鬼客以及他的手下都不在场,如果找到他,或许还有东山再起之机。
  【立即去找薛鬼客】→下一章13
  【东山再起……?】→下下章14

  ☆、第十三章

  【立即去找薛鬼客
  事已至此,阿许与我背道而驰,只有薛鬼客还勉强可以交付信任,他与我各自掌握一半兵符,可号令飞声阁暗面里的大批死士精锐。我的那半在离开飞声阁时交给了阿许,但薛鬼客从不相信阿许,一定会带在身边。
  找到他并不难,我得以纠集人马,暗中拟定计划,十天之后潜入了飞声阁。
  即使改朝换代,那些阿许习惯的布置依旧熟悉,杀入主阁如探囊取物,待将她斩于刀下,我终于找回大局在握的平静心境。
  这才有余裕观察一些疑点。
  她身着根本不像一阁之主,缩进宽大的狐裘,抱着暖炉,手边连一把匕首都没有,长发挽成时下女子流行的花样,松松披在肩上。
  这副柔软的姿态,与那日在高台上皮革裹身、长刀在侧的神刀打扮判若两人。
  我依稀想起父亲去世后,她最早作这副普通女子打扮的原因——
  “以后你不必参与江湖打打杀杀,做些你喜欢做的简单事情就好,其他的交给我。”
  当时我那样说。
  “头儿,接下来呢?”薛鬼客见我磨挲着阿许保管的那半块兵符沉思,忙将他的那块也还给我,“您给我下令吧。”
  “来路上抵抗的人都杀了吗?”
  “都杀了。”
  “把她敛了,然后到书房来找我。”
  十几天后,飞声阁风波大致平定,我听闻尹珣被处斩的消息,当夜带人潜入县衙。
  我想带青冥回去。
  尹珣已死,他便与过去彻底诀别,没有继续留在县衙的必要,何况我已没什么再瞒着他,哪怕当时他再愤怒,这些天过去,也总该在辗转难眠时想起我。
  他需要我。
  轻轻推开他的房门,一股呛人的烟气袭击了我。
  青冥闭着眼睛伏在床头,将许我的诺言抛之脑后,又执起那烟杆,手臂斜支于床沿外。
  里头的烟草已经燃尽了,碎末随着我开门带进屋的风化成飞灰散没,而他的手臂还垂着,仿佛熟睡一动不动。柔顺的灰黑长发随风轻扬,遮住半张棱角分明的脸。
  月光清明,投在他那段手臂白皙光滑的皮肤上,令我想起那些同住的夜晚,仿佛他下一刻就从被褥伸出手抓我的袖子:“徒弟,能再近一点吗?”
  当然可以。
  我走近去,碰到了他冰冷的躯壳。
  哪里都没有伤口,一杆烟刚好抽完。
  他自绝经脉了。
  昆山玉碎end】

  ☆、第十四章 完结

  ——东山再起吗?
  我忽然想起执念于复仇的尹珣,现下竟多少能体会到一些他的感受,只有真正站在寄人篱下的位置,才能明白的凄凉。
  飞声阁不属于我,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阿许这么做,本来也无可非议,我没有理由恨她,相反,她教导我,帮助父亲抚养我,使我功成名就、锦衣玉食,十多年居于高位见识不凡,我应该感激她。
  何况最终她还给我留了退路,令我能以游方庭的身份重新生活。
  思及此,我拐向县衙。
  青冥的毛病还没好,我不希望他找别人。
  他又在抽烟。
  只不过因为我已将他的烟草收走,那烟味并不熟悉,十分呛人。他抽几口,便咳一阵,却如瘾君子抱着不放,一口接一口,像在吸食毒药。
  如今飞声阁“旧阁主”已死,尸体的面目徐海人尽皆知,我不敢卸去易容,他却一眼认出了我。
  他立刻将烟杆藏到身后,又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在我面前遮掩,便只放在院子的石桌上,这一着急,连声咳起来:“咳咳,你来干什么……”
  烟杆竟还是原来裹着尹珣脸皮的那只。
  “师父,您能收留我吗?”一想到他的毛病可能又犯了,忍不住才重新拾起烟杆,我朝他伸出手,“除了您的徒弟,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不答话,抓起烟杆就要回屋,我不愿意看那属于别人的皮肤在他手掌里变得温热,一掌拍掉,攥紧了他的手:“师父,请您教我,如何才能得到您的原谅?”
  他甩不脱我,咳嗽几声,沙哑道:“我没兴趣知道你的事,你也不需要我原谅,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何须问我。”
  我向他讲述所有经历,桩桩件件事无巨细。我讲我无家可归,讲受骗十余年为他人做嫁衣,讲亲兄弟成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讲独身一人遭受伏击,讲我身上斑驳的伤口,讲我心头无法排遣的迷茫。他的手渐渐不再挣扎,轻轻回握我。
  我知道的,他总是同情弱者,他会原谅我。
  这不算利用,我是他的徒弟,本就该受他保护,如果软弱无力的一面能使他放下戒心和成见,以后彻底戴上游方庭的面具亦无不可。
  “你的伤如何了?”他终于开口。
  “没上过药。”但已经结疤,快要好了。
  他果然十分担心:“快进来。”
  这些天东躲西藏,我身上满是尘垢,胡子也来不及刮,他去烧水来,挽起袖子亲自上手:“这里不会有外人,把易容卸了吧。”
  我把脏污的神刀弟子服脱下,连易容面具一起堆成一摊臭烘烘的烂布,他也不嫌弃,捡起那堆衣服就打算稍后去洗,我从浴桶中起身拦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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