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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纻舞-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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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捏了捏宁长青的胳膊,眉头皱了又舒:“还好,不是很严重。解开。”
  宁长青仍是愣愣地看着他。
  “解开。”江季麟抬了抬下颌,语气有些不耐烦。
  宁长青这才回了神,慌慌张张地用右手去解绑地紧实的布条,却手忙脚乱了多时都没解开。
  他偷偷瞥了眼江季麟,一眼便看到他眼角的一丝不耐,心里不禁更加着急,索性一口咬住布条一头,一手使劲地扯了起来。
  “蠢!”江季麟呵斥了一声,抬手便制止了他动作,“你想废了这条胳膊吗?”
  他皱着眉,冷着脸,手指灵活地解开那被宁长青折腾的更加紧的简陋包扎。
  宁长青不由放轻了呼吸,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前的一切都是错觉。
  季麟哥,在给他包扎。
  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是真的,因为他的心已经跳地要飞出来了。
  江季麟似乎一直都是翩翩公子,谦和有礼,这是头一次在宁长青面前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冷脸。可这副冷脸,却比他温和浅笑的模样更加真实。
  宁长青把自己的胳膊裹的像畸形的粽子,江季麟边皱眉头便训斥他:“骨折能这样弄吗?你看着机灵怎得脑子如此蠢笨!”
  宁长青“嘿嘿”地笑:“谢谢季麟哥,谢谢季麟哥。”
  江季麟看**一样斜了他一眼:“蠢小子。”
  “季麟哥,你,你骂人的样子真美。”宁长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的,似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便脱口而出了。
  江季麟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的眼眸黑沉沉的,看不出一丝情绪,轻飘飘地落在宁长青脸上,似乎在看他,又似乎没在看他。
  宁长青顿时便慌了,哑着嗓子想说些什么补救,然而脑子一片空白。


第4章 惊蛰,一候桃始华(4)
  空气像是突然静默,停止了流动。
  江季麟额的目光似乎可以穿透人心,让宁长青不由地低了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心里搅成了一团乱麻,脑子里嗡嗡嗡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美是用来形容女子的,他这般说季麟哥,季麟哥是生气了吧……
  江季麟瞧着宁长青像犯了什么大错的孩子般不安地低了头,露出一截可怜兮兮的脖颈,心头那点恼意莫名地便散了,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调笑的趣味。
  他知道自己的模样生得好,可大丈夫在世,重要的是行走天下的本事,所以这幅皮相江季麟从未在意过,也从未从他人的艳羡中品出什么自得的意味来。可宁长青处处露骨的赞赏和痴迷,却让江季麟不由的把皮相这东西拎到了台面打量。
  宁长青两次救他于危难之中,是因为这皮相吗?
  江季麟觉得好笑,微摇了摇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宁长青小心翼翼不敢看自己的可怜样。
  他看着手中进行了一半的包扎,眉宇间爬上一丝无奈,能得到他江季麟亲自包扎伤口殊荣的人,怎么就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少年呢?
  “抬起头。”江季麟身处高位惯了,无论是什么意味的话总会不自觉地带上不容抗拒的命令的味道。
  宁长青微微犹豫了一下,瑟瑟发抖地垂着眼抬了头。
  江季麟一挑眉,脸怎得都憋红了?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手指灵巧很快便重新将宁长青骨折的手臂固定地端端正正。
  “你这后生。”江季麟每次心情一好便唤宁长青后生,“皮相乃身外之物,我等男儿之身,要的是叫世人都卑躬屈膝的本事。”
  宁长青傻乎乎地抬起了眼,傻乎乎地瞧着江季麟,半晌才反应过来江季麟并没有生气。想通了这一层,无论江季麟说什么,他都只管把头点地像捣蒜锤样,连声应着“是”。
  直到江季麟的脸色一滞,眉宇间透出一分说不清的诡异时,宁长青这才反应过来江季麟方才前一句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好像是……“若我生得奇丑无比,你难不成还要将我抛骨野外?”
  宁长青张着嘴巴,又一次傻了眼。
  江季麟实在不忍心再看宁长青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抖着嘴角放过了宁长青。
  远处的天际已经泛出来隐约的鱼肚白色。
  “你休息吧。”江季麟的话有些生硬,他抬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长青,你出谷时碰到什么了吗?”
  宁长青懵懵懂懂摇头:“没有啊。”
  江季麟的年岁已经不算小,比宁长青大了十岁左右,掐指算算再过些时日便是二十五的生辰。而宁长青的年岁,最多不会超过十六,这般懵懂的模样,看在江季麟眼里,就是一个还未及冠的孩子。
  不同的是,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能在半夜时完完整整地出谷一趟,就算是摔折了一条胳膊,留了深浅不一的十几道划伤,那也不是等闲之辈。
  江季麟的眼神有些复杂,盛满了宁长青看不懂的情绪。
  ”那便好。”江季麟终于说了一句,转身离开了。
  宁长青看着那片衣角消失在视野里,默默垂下了头,他抬手探进衣领,扯出一片纸角,他在那片薄纸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又重新塞了回去,藏得严严实实。
  齐国的两大世家之一江家,家主江铭犯下叛国之罪,当诛九族,主犯江铭潜逃在外,人人得而诛之,提供踪迹者,赏黄金百两。。。。。。
  那张榜上的画像,是一个眉眼出色的男子,可即便画师技艺精湛,也没有画出那双桃花眼风采的十之一二。。。。。。
  江铭,江季麟。。。。。。
  宁长青露出一丝笑意,麦色健康的肌肤似乎都闪着光。
  是他的了。
  季麟哥出不去这谷了,他只能留在这谷里,和自己作伴。
  是他的了。
  真好。
  宁长青打小在这谷中长大,老师去世的时候,他也不过才七岁多。从那个时候起,衣食起居,柴米油盐,健康疾病,生活诸事都落在他一人的肩上,没有人替他抗,除了他自己。他没读过几日书,识得的字也不过只能应付平日生活小事,也不晓得多少道理伦常,只知道随着心意做自己高兴的事。
  从第一眼见到江季麟,他便晓得自己喜欢这个人,他或许自己还未明白这种喜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喜欢,但他想处处和江季麟在一块,时时能看的到江季麟。
  既然他这般想,那他便势必要这样做,除非出了什么特殊情况让他淡了这份念想。
  那时的宁长青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有一双永远不会停歇的翅膀,总归是留不住的。
  季麟哥让他好好休息,那他便要好好休息。
  宁长青缩到被窝里,贪婪地嗅着被子上江季麟的气味,清新的,温暖的,悠远的让人沉醉不已的气味。
  他也确实是困倦极了,没有多久便缩成一团睡熟了。
  外面的天,也亮了。
  屋外。
  江季麟站了一会,直到屋里的少年传出了均匀缓慢的呼吸,这才缓步拐到了屋后。
  宁长青在屋后面开了一片菜地,种着各式的蔬菜。
  菜地的一角处,倒着一堆黑乎乎的药渣。
  江季麟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碾起一指的药渣,放在离鼻尖半寸的位置轻嗅了嗅,略带着药香的苦涩味道勾起了他发烧烧的昏昏沉沉时的记忆——有个焦急的鲁莽的少年,用瓷勺子舀着热气腾腾的药朝他嘴里送。
  江季麟脸色黑了黑,用手背轻抚过嘴角。
  怪不得那里有两个小水泡。
  这傻小子不晓得吹一吹药啊!
  宁长青是被呛醒来的。
  他一睁开眼,便被眼前飘着的烟惊的一愣。
  着火了??
  宁长期一个轱辘便从床上爬了起来,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胳膊还惨兮兮挂在脖子上的事,伤处猛地扯了一下疼的钻心!
  “嘶……”宁长青倒抽了一口冷气,扶着伤处扑腾着双腿找鞋穿,“季麟哥!季麟哥!着火了!”
  从外屋钻进一个人来,臭着脸色,白皙的面庞上沾着厚厚的灰。
  宁长青的舌头便打了结:“季……季麟哥?”
  怨不得他惊诧,眼前这个白衣沾着灰尘,羊脂玉般的面庞花的看不清模样,整个几乎像是从灰里钻出来的男子,真的是江季麟吗?
  宁长青忍不住定睛细细打量。
  桃花眼还是那风情万千的桃花眼,沾灰的鼻梁还是那挺拔直削的鼻梁,不悦地紧抿着的薄唇还是那张让人浮想联翩的薄唇。
  像是从灰尘堆里爬出来的江季麟还是那个世间独一无二,让人见之神往的江季麟。
  江季麟被宁长青打量了半晌,面子终于有些挂不住了,轻咳了一声。
  宁长青眨着眼,想笑又不敢笑,咬着牙憋的脸颊发红。
  江季麟一挑眉,下一句话成功地让宁长青脸上的笑意“唰”的僵了。
  “厨房烧起来了。”
  宁长青愣了两秒钟,猛地起身向门外窜去。
  因为动作太猛小腿肚子抽了筋的宁长青窜出了里屋,一瘸一拐到了厨房门口,一头雾水地看着里面的情形。
  “这……”
  悠悠闲闲走来的江季麟这才慢吞吞说出还未说完的话:“我已经扑灭了。”
  虽然留了一口已经糊地不成模样的锅……
  后知后觉被耍了的宁长青呆若木鸡了会,才弯腰揉了揉一抽一抽的小腿肚子,咧着嘴角朝那口锅走:“季麟哥是想做饭吧。”
  江季麟沾着灰的面庞上看不出一丝神色的变化,只有眼角迅速地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赦意。
  他如何晓得……生火做饭是一桩如此不易的事。


第5章 惊蛰,一候桃始华(5)
  宁长青收拾不忍直视的灶台收拾了半个时辰,待他收拾妥当的时候,江季麟已经洗了手脸,换了一身衣服。
  宁长青去米缸里舀米的时候,一眼瞧见满脸纠结站在里屋边的江季麟,终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季麟穿着宁长青的新衣,手脚都长出一截,腰身也紧紧贴在他腰侧,看起来憋屈的慌。
  江季麟冷飕飕地扫了宁长青一眼,宁长青吐了吐舌头,止住了笑,可晶亮的黑眸里仍是满满的笑意。
  冷着脸的江季麟又抬手扯了扯衣袖,皱着眉看着短了一大截的袍摆。
  “季麟哥这样穿,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宁长青促狭地眨眨眼,心里一直高悬不下的某处却略微踏实了些。这样的江季麟,终于不再像高高在上的谪仙,终于多了几分烟火味,终于……不再像是飘在空中断线的风筝,怎么抓也抓不住。
  “别有一番风情?”江季麟自嘲一笑。
  沦落到这样的境界,也确实别是一番滋味。
  晚饭最终还是宁长青做的。
  半锅有菜有肉的香喷喷的粥,一碟子清炒小白菜,一条水煮鱼,一碗拍黄瓜,简单的小菜摆在桌子上,花花绿绿的很是好看。
  江季麟暗暗地滚了滚喉结。
  他一日没有进食,对着宁长青的睡颜竟十分不忍扰了他安眠,索性自己生火煮些米饭,哪里料得饭没煮着还差点烧了厨房……最终还是得把煮饭的事交给宁长青。
  折腾到这个时候,他已经饥肠辘辘。只是,摆了二十几年架子的江季麟决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宁长青动作迅速地收拾好了桌子摆了碗筷,也不废话,自己一勺子已经舀了一大勺粥进了碗:“季麟哥,吃。”
  “嗯。”江季麟微颔了首,用修长的指节夹起了竹筷。
  两人将桌上的菜和粥吃了个风卷残云,只剩了些许残渣,宁长青摸着肚皮站起身要收拾碗筷,却被江季麟制止了。
  他的神色略有些不自在,但说出的话却坚定不容拒绝:“我来。”
  宁长青有些不明白:“啥?”
  江季麟索性拿了碗筷,又说了一句:“我来收拾。”
  宁长青登时便怔住了,让季麟哥刷锅洗碗??这岂不是,岂不是……。宁长青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形容,但他就是觉着,江季麟天生就该享福,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就该高高在上。
  可同时,他又说不出拒绝江季麟的话。
  愣神间,江季麟已经动作笨拙地将碗筷叠在一起端了起来。垒得老高的碗碟微微晃着,闪得宁长青心一跳一跳的。
  江季麟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宁长青:“我不会打碎的,你不必担心。”
  我不是这意思,我不是担心你打碎碗碟,宁长青想开口解释,话还没说出口江季麟已经转了身。
  宁长青闭了微张的嘴,傻兮兮地瞧着江季麟的背影,愣了一会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般两眼放光,嘴角扯出抑制不住的笑容。
  季麟哥这是,把他当做朋友了吧。
  真好。
  越来越好了。
  江季麟洗碗洗了一刻钟。他打小就锦衣华服,山珍海味,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在这谷里三日不到却是把前小半辈子没吃过的苦都吃了个七七八八。
  这第一次洗碗,竟还能品出些不同的人生境味来。江季麟擦了手上的水珠,轻叹了一口气。
  江季麟一走出厨房便闻着了一股酒香,鼻翼一扇,眼神便亮了亮,可很快又冷了下去。
  他素来嗜酒,只是自少年起便扛起了家族太多的责任,十多年来四处环境无不是明枪暗箭,蛰伏毒蛇,所以他喝酒向来是小酌,除了一次。
  而那仅有的一次,却毁了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
  名声,地位,财富,权力……
  所幸,他还有机会,一一夺回来。
  “季麟哥!”宁长青晃了下酒碗,在屋外唤着江季麟,“我挖了十五年前埋下的酒!竹叶青!我老师当年酿的。”
  他笑嘻嘻的,牙齿白的反光,手上的酒碗中清亮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江季麟走了两步:“怎么挖出酒来了?”
  宁长青端起外面沾着些许泥土的酒坛子,朝空碗里倒了慢慢一碗,酒香顿时便飘了开来。
  “季麟哥今天伤稍好了些,些许喝些竹叶青,有好处。”宁长青怕了拍端出到院子里的小脚桌桌面,“来,季麟哥,喝两坛。”
  江季麟挑眉端起酒碗:“就你,还喝两坛,也不怕醉摊在这里,我可不背你回屋。”
  “不怕不怕,我要是喝醉了,季麟哥把我扔这里就是。”宁长青端着一碗仰头便喝了一大口,“有句什么诗怎么说来着,天为被,地为床。”
  江季麟端起酒碗:“行无辙迹,居无室庐,暮天席地,纵意所如。”
  宁长青呆呆着看江季麟,耳根红了红。
  他又听不懂了。
  江季麟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好酒!”
  酒是好酒,只是,不宜多酌。
  人是好人,只是,不能再信。
  他江季麟明争暗斗了小半辈子,一路遇到过无数的明枪暗箭,都有惊无险地过来的,可仅有的一次大意,一次狂妄,一次放纵,便坠入到这般不堪之境。
  手刃一件心头喜欢的玩具的滋味是什么?
  江季麟还能清晰地觉出指缝中鲜血流淌的灼烧感,那人勾着眉眼,往常干净清澈的眼里全是嘲讽和扭曲的兴奋:“江季麟,你完了。”
  江季麟挑着眉,一刀割了那人的舌头,当着他的面扔进了酒壶:“是吗?”
  那人失了舌头,说不出话来,只能张着满是血污的嘴支支哇哇地乱叫,眼里是彻骨的仇恨。
  江季麟其实是有些难过的。
  怎么着也是他捧在手心里把玩过的器物,一件算得上称心如意的玩饰。
  可玩具背叛了自己的主人。
  这样的玩具,没有存活下去的理由。
  更何况,那双平日里干净清澈的眼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不再是江季麟喜欢的模样。
  江季麟叹了一口气,手起刀落,将那双眸子挖了出来。
  “可惜了。”他最后一秒打量了手中的双眸一眼,毫不留恋地扔在了地上。
  惨叫声着实有些扰人清静,江季麟半敛着眼割了那人的头颅,手指颇有些感慨地抚过满是血污的黑洞洞的眼眶,又一次叹了口气。
  可惜了一双好眼睛。
  “季麟哥?”宁长青心头一跳,看着江季麟神游天外的模样,不知为何无端地害怕起来。
  江季麟瞳孔一闪,回了神。
  “想起了一个故人而已。”他翻转了一下酒碗,“瞧,我干了。”
  宁长青忙捧起自己的酒碗,把里面还剩下的一小口酒一气儿喝了,又倒了一杯:“季麟哥,碗来,我给你满上。”
  江季麟没有拒绝,把酒碗推了过去:“你我二人这般豪饮,岂不是暴殄天物。”
  “豪饮才是对得起这酒的名号。”宁长青歪着脑袋不服气道。
  江季麟手指一动,一片树叶便弹到了宁长青脑门上:“你这后生。”
  “我这后生如何?”宁长青摸了摸额头,笑嘻嘻收了那片树叶,在江季麟眼前晃了一下,“就当是季麟哥送我的酒钱,我收下了。”
  “你今日胆子大了不少。”敢在他面前耍嘴皮子了。江季麟挑了挑眉,竟觉得这种感觉还不坏。
  宁长青傻呵呵地眯着眼,端着酒碗喝起酒来,含糊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他能给江季麟说,是因为他觉着江季麟出不了这谷了,得一辈子陪着自己了吗?
  江季麟可没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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