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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墟见-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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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逐水淡下笑容:“唤他来见我。”
他与何一笑回山之后没急着露面,先避人耳目换了干净衣衫。换衣之时,山主信物落出来,他才想到还有这么桩事。
本想将信物还给师父,何一笑却道:“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了。”
这是彻底放权的意思,江逐水从小便知自己将来会做山主,倒不意外,只没想到这日来得有些早。
“师父伤势不是有好转吗?”
与江逐水不同,何一笑仅一间屋子,陈设也简单,正靠坐在竹榻上。见徒弟神色端谨,半真半假与之调笑:“难道做了山主,徒儿便不听为师的话了?”
江逐水恍然。也是,师父的话他总会听从的,山主的名头也只是个名头。
对于心笙,他虽只收做了童子,实际是当徒弟养的,只因自己年轻,不好太早收徒,才如此折中。
至于周师弟,自然是何一笑的二弟子周乐圣。其人常年在山外,此次回山只可能是为了三师弟的事。
他吩咐之后,便去厅堂等着。
不多时有人进来:“师兄!”
江逐水用的是软红绡,剑法是当年江卧梦所创的美人折。何一笑除了待江逐水亲力亲为外,远不是个负责的师父,这位师弟实则是江逐水教授出来的,学的也是美人折剑法。
周乐圣五官只算端正,若低眉垂目,可算温文尔雅,一抬眸,才发现这人有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他资质虽好,却不是痴迷武道之人,常离山处理事务,像极江逐水那位不曾谋面的父亲江卧梦,都是交游广阔,风流倜傥的人物。
这一回相见,他脚步迅疾,显是心有挂念,江逐水摇头笑道:“急什么。”
“不急,我不急。”周乐圣随口应道,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诸多家什中,最醒目的是一座剑架。
江逐水用的是软剑,除了偶尔持一柄麈尾外,别无它物,架上常是空的,此时却多了柄装饰华美的长剑。
周乐圣一见这剑,笑容便没了,眼也不错瞧了许久,方叹道:“三师弟……唉,三师弟。”
便如他是江逐水教出来的,三师弟却是周乐圣带起来的,感情深厚,非常人可及。
江逐水知他心中不好受,宽慰道:“我没能把三师弟带回来,等会儿你将剑带回去,留点念想。”
周乐圣心中一痛,惨笑道:“师兄你好狠的心呐,不担心我睹物伤情吗?”
这一想江逐水也觉得不妥:“那便算了,留在我这儿好了。”
周乐圣这时却不同意了:“不,我带回去。”
江逐水在人情上不如师弟看得透彻,对这番反复有些不明,但也知机地没有问下去。
周乐圣闭上眼,待其中涩意散去,方才睁开,只是不敢再看那剑:“沧临那边如何?”
江逐水见他面上隐有杀机,但行止得体,并未失控,放下悬着的心,道:“该死的都死了,至于涿光,往后还有机会。”
周乐圣笑声哑哑:“什么叫该死的都死了?该死之人如何杀得完,这回是三师弟,下回又是哪个?”
听他这么一说,江逐水也感伤:“同门七人,去二存五。下头师弟妹们还小,往后几年只得你我暂撑过去了。”
周乐圣本要拍拍师兄肩膀,记起对方习惯,忙又收手:“外头有我在,师兄不必操心。”
江逐水苦笑,自己在山中能遇见什么,正因为是师弟在外奔走,才惹得他操心啊。
周乐圣见他不说话,转念也明白了他在想什么,故意岔开话:“差点忘了桩事,此回我给师兄备了礼。”
他常带回些零碎玩意儿,江逐水收了不少,见他故意做出讨好模样,承了他好意。
“这回又是什么?”
周乐圣道:“师兄把眼闭上。”
江逐水暗道师弟玩性大,却将眼闭了。
周乐圣见他听话,忍不住笑了:“若我向师兄出手,师兄可怎么办?”
江逐水好奇师弟怎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却听对方道:“师兄太相信我了。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待一个人好,若哪日有人故意讨好师兄,你可得小心了,”顿了顿又道,“那人不是爱你,便是对你心有愧疚。”
世间之爱不止情爱一种,江逐水不至于误会,刚想睁眼,就被对方止住。
“可不许睁开啊。”
江逐水倒不在意,顺着他话玩笑道:“可师弟待我也很好,那是因为哪个缘故呢?”
9、
周乐圣轻轻一笑:“请师兄伸手。”
江逐水本只是随口一问,不料师弟避而不答,难免有些疑惑,却依所言伸了手,手心里碰上个冰凉丝滑的物事。
“师兄喜欢吗?”
江逐水一看,竟是一叠织丝,轻薄雪白。
“这是什么?”
周乐圣道:“师兄自己看啊。”
江逐水仔细看了,才知是双丝织手套,戴上后与肌肤贴合无隙,直似无物。除了表面的好处,更是水火不侵,刀枪难入,是一件异宝。
周乐圣问:“这回的礼物如何?”
江逐水动了动手指:“我很喜欢。”
周乐圣笑道:“我知师兄有时难免与人接触,有了此物想来能好些。”
江逐水认认真真谢过他:“师弟有心了。”
周乐圣撇下嘴:“师兄与我见外什么,”又道,“听闻只在极西的火山中才能找到这异种火蚕,又要挑出合用的,万只才能织成一双。”
他只是单纯心有所感,江逐水听后,想得更多些,道:“三山与中原不通往来,遑论极西之地。此物珍贵却不实用,怎会无故运来北境,你又是如何得来的?”
周乐圣后悔自己嘴太碎,有些迟疑:“……本想与师兄说,无尽海中的十二玉琼岛做海上生意,在两地跑,就是间隔的时间长。”
江逐水被他逗笑:“现在有新说法了?”
周乐圣似真似假抱怨:“师兄为何是这种较真的性子。我好心送你礼物,收着便是,多问做什么。”
他在外头长袖善舞,回山面对这个自小相处,算得半个师父的师兄,大多时候也自在无束,可一旦对方认真相询,便再不敢再插科打诨。
江逐水道:“你一片好意,即便不说真话,我也不会拒收。”
“我从小听话,怎会欺瞒?”周乐圣故作讨好,“师兄听过飞英会吗?”
江逐水正容:“你与飞英会有来往?”
周乐圣忙道:“师兄莫急,机缘巧合,我是用了别人身份和他们做的交易。商贾言利,只要尾巴断得干净,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再者这也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江逐水却不这么想。
十万大山是天然屏障,但并非不可逾越,只是其中花费人力金钱难以估量。若孤身而行,须得是修为高深者,纵然如此,若一路顺遂,也至少要三个月。其中又有猛兽怪虫,瘴疠奇毒,步步艰险,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更多人宁可从无尽海绕路而行。
然海上风波恶,危险也不小,所需时日更是长达数年。因这种种原因,北境与中原本是没有商路的。
几十年前,飞英会做了前无古人之事,耗费巨大代价,在十万大山里开辟出一条道路,一手把持。有眼红的使了重重手段,想逼问出路径,俱是徒劳。正因此,飞英会在北境与中原间来回,多年积攒下的财物不计其数。若不是会中人身份隐秘,不知要惹来多少嫉恨,即便现在,也有许多人将目光盯在这上头。
说飞英会是纯粹的商会,江逐水是不信的。其表露出的实力能与二十一山一争长短,加上无尽财富,必有远大图谋,这也是大多清醒之人的看法。
周乐圣与飞英会往来这事他不赞同,但事已做下,倒也不必多说了。
“此事可一不可二。”江逐水道,想起何一笑的吩咐,将山主之事也说了。
周乐圣退后一步,恭恭敬敬作了礼:“恭喜师兄接任山主。”
江逐水扶他起来:“与从前没什么不同。”
周乐圣却道:“不同大着呢。我每回见师父,都觉得浑身不自在,恨不得转身就跑。如今师兄做了山主,我见他机会可少了许多。”
江逐水不喜这话,告诫他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不指望你真将师父当父亲看待,至少也敬畏些。”
周乐圣目光复杂:“若是敬畏,我绝不少。师兄说这话,是因为师父对你一点不凶,我还有师弟妹们,却都是怕他的。”
他这么一说,江逐水觉得兴许是自己太过苛刻,毕竟师弟只是嘴上说得随便。
周乐圣笑道:“咱们这位师父,与别人家的不同。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几人里我自认嘴够甜,想讨好谁还没失过手,偏偏师父都不正眼看我。如果说他喜欢老幺,那七师妹够讨人喜欢的,他也看不上。”
江逐水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想拦住,慢了一些,对方嘴皮子上下一碰,利落地说了一长串,他听得生出兴趣,便让师弟讲了下去。
周乐圣忽然问他:“师兄这辈子可生过气?发过火?”不待对方回答,又道,“不是我埋汰,就师兄这不温不火的性子,至多合了古板君子的喜好,以师父脾气,没道理喜欢你。”
江逐水没有生气,只道:“的确如此。”
周乐圣却不放过他:“可为何几人中,师父只看得上你,对我们几个总视而不见?”
江逐水道:“许是因为我自小听话,从不惹他生气?”
“哈,师兄又在说笑,山中谁敢招惹师父,”周乐圣笑起来,“不怕师兄笑话,我一直都怕他。小时候我怕到夜里听见风声以为是他,听见点脚步声也以为是他,时时提心吊胆,大些了才好。”
江逐水不解:“怎会怕成这样?外人不知,你难道还不清楚吗?师父看似不好相处,实际只要你没犯错,也不会多管。”
周乐圣道:“知道又怎样,他瞟我一眼,我脸上看不出,里面早哆嗦得五脏六腑移了位。”
江逐水好气又好笑:“这些话万万不能给师父知道。”
“我才不会说给他,”话至此,周乐圣心有所动,又口快了,“师兄记得四师妹吗?”
听他提起旧事,江逐水不由蹙眉,却道:“自然记得。是四师妹终于有消息传回来了?”
周乐圣苦笑:“师兄可知,当年正是师父……”
他见师兄眼中只是单纯疑问,显然是一无所知,原本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其实他对那些事算不上完全知悉,若因此造成误会,反倒不好。
虽及时停口,江逐水已清楚听得师父两字:“四师妹下山一事与师父有关?”
何一笑对他提过,说是师妹不求上进,自请下山。可以他对叶追的了解,这解释实在难相信。
周乐圣道:“我本不该在背后说这些,但——师兄知道四师妹喜欢你吗?”
10、
江逐水本一直从容不迫,闻言极惊异:“怎么可能!”
感情之事,他从未想过,但自这话出口,不自主想到一些从前没注意过的事。他因父亲江卧梦的缘故,从小多与长辈一起,直至现在,身边曾有过的异性只两个师妹。不说未对谁动过情,也从没人对他吐露情意,如此怎会想到师妹抱着那么一份心思。
他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周乐圣难得笑容勉强:“也只师兄看不出了。”
“……师父知道吗?”
周乐圣不答。
江逐水后知后觉,这话的确问得不妥。若师父不知道,周乐圣不会提起这事,可若师父知道,他当初所说的缘由是真的吗?
二人默契转了话题,又聊了会儿,周乐圣方才辞去。临去前,他小心拿起剑,抱在怀里。
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江逐水道:“我不是圣人。”
周乐圣回过头:“师兄何意?”
江逐水笑里带了些微促狭:“圣人无喜无怒,我不是圣人,因而有喜有怒。”
周乐圣失笑:“是我说错,师兄莫怪。”
江逐水继任山主一事,并未特意操办,只送信通知各方,涿光与姑射也在其中。
任白虹未有回复,姑射主人则送了厚礼。
书房内,齐秀主趴在桌边看过礼单,道:“装模作样。”
江逐水在看书,手边是惯用的麈尾,没有抬头:“不去练剑,来我这做什么?”
七师妹齐秀主年方十二,江逐水待她与其说是当做幼妹,不如说是作女儿养的,其余几位师兄亦是如此。她本人生得极好,似个糖娃娃,又软又糯还甜。一开口,却成了冰做的,咬上去牙也要没知觉。
不是不好,只是常叫人头疼。
江逐水没听见她答话,也不去管,过不多时,对方挤上座椅,与他并排坐着。
他不喜与人多接触,如师妹这般的幼弱少女却是无碍,便也不管,继续看书。
齐秀主之前闹腾,现在歪头靠着他手臂,手里玩着麈尾,与他一道看,极是安静。她还未及笄,头发落在师兄颈间,时间长了,看着有些蓬乱。
过了大半个时辰,江逐水转头见她昏昏欲睡,捋顺她发,笑道:“明明晕字,何必自讨苦吃?”
齐秀主撑起眼皮,轻声说:“……可我喜欢大师兄。”
江逐水容貌出众,又眸光清润,大多人初见他面便有好感。齐秀主年纪不大,已有爱美之心,在几个师兄中最亲近他。
“其余几个师兄呢?就不喜欢了?”
齐秀主低声道:“二师兄总见不着,说好回来与我带礼物,也总忘记。五师兄……哎,喜欢他才不对吧。”
江逐水听她说起礼物,眉头微蹙。从前师弟送他东西,他以为师弟妹们都有,故而没有多想,此时再看,似乎与他想的不同。他自然不曾向周乐圣讨过礼物,偏偏对方不曾忘过一次,可若说他不喜欢齐秀主,道理也说不通。
倒似,他这大师兄才是特殊的。
齐秀主见他书页许久未翻:“大师兄?”
“没事,”江逐水道,“秦铮呢?”
齐秀主笑眼弯弯:“我只与大师兄说,小师兄他吹笛子可好听了。”
江逐水再了解六师弟不过,笑道:“他可不是会静下来吹笛子给你听的人,必定是被你缠烦了。”
“哎,这可说错了,”齐秀主笑容甜蜜,“若小师兄自己不想吹,我怎么缠也没用的,可见他其实是愿意的。不过,几个师兄里,我最喜欢的还是大师兄。”
江逐水沉默。他现在对“喜欢”二字极敏感,不料对方连说了两次,即便知晓师妹天真烂漫,并无它意,也一下想到四师妹,心情不免低落。
从两个师妹这里,他又想起前段时日见过的绿衣少女——应当是叫阿萝吧。
当时何一笑说想起一位故人,他以为指的是那男子,此时方想到还有一种可能——他在阿萝身上见着了点熟悉影子。
正思索中,齐秀主扔开麈尾,自他身边飞也似地跳了出去。
“小师妹?”
抬头正好何一笑跨进门来,寒目鹰隼般锋锐。再看齐秀主,粉白脸蛋没了颜色,眼中尽是惧色,唇打哆嗦,两手紧紧攥着袖口。
这原本是副极可怜的情态,但江逐水想起周乐圣的话,啼笑皆非。
何一笑更不是易为人所动的,斥道:“齐七!”
齐秀主踮着脚,瞧着即刻就要蹦起,偏假作镇定:“师、师父,我正要去练剑!”
何一笑看她良久,直看得她额上起汗,才微微颔首。
齐秀主喜不自禁,提起裙裾,仍踮着脚,本要跑出去,想起是在师父面前,又放下手,一步一步走出去。
世人都说何一笑是个疯子,他也将行事无羁做到极致,无论从前的性情如何,疯子之名一旦冠上,已是摘不去的了。
江逐水放下书:“您故意吓她。”
何一笑挑眉:“我看她一眼就成这样,将来遇见比我凶恶的待如何?”
江逐水望向他,笑道:“在徒儿眼中,师父再好不过,如何算得上凶恶了?”
11、
何一笑见他眼中一片赤忱,直直看过来,丝毫没有避忌自己的意思,竟不知如何接话为好。
此行他是念着徒弟初上位,怕对方遇见难办之事,特来问一问。江逐水引他坐下,沏了茶,仍如从前恭敬。
何一笑瞥见他手边书册:“在看什么?”
江逐水道:“前些日子与涿光姑射打了交道,发现自己所知不多,找些相关的看看。”
提起二山,他难免又说了此次对方的反应。照理如今三山未完全翻脸,涿光态度这般敷衍,怕是做好打算,要与狱法山不甘休了。
何一笑拿过书,翻了几页。
“没什么好看的。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便是。”
江逐水知道江卧梦剑法虽好,却是师父最好战,与人动手最多,便道:“此次见了涿光山的白虹贯日,虽是沈鸣使来的,也可窥见一二任白虹的风采。那白虹一剑当真如传闻一般吗?”
何一笑摘下青娥剑,置于膝上,方道:“我与任白虹交过手,他剑法高则高矣,并不惊艳。当年我虽伤在他剑下,但此时再战,胜负还未可知。”
他提起任白虹时,态度随意,的确不是上心的样子,江逐水心上一颤:“他伤了师父?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回?”
何一笑嗤笑道:“我与任白虹交手时候他还没做山主呢,只是碰巧撞见。”
江逐水不解:“早先时候涿光山野心未露,怎敢对师父出手?”
何一笑抚过膝上青娥剑,冷笑道:“我何时说是他们先动的手?是我看不过他师弟,断他一指,任白虹才找我寻仇。”
“这……”江逐水不知说什么好,细想后有些果然如此的恍然,“任白虹既是要为师弟报仇,怕不会对师父留情,那……”
何一笑原先脸上隐约有笑意,此时却隐没了:“涿光山弟子有师兄帮着报仇,我也……有啊。后来是大……你爹出手相帮,了结了这事。二十多年前,你爹与任白虹又遇上,仍是胜了。”
江逐水时时将心思放师父身上,没有错漏他在提及江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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