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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儿爷-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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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是当真爱戴他的,他温柔,从不发脾气,对所有人说话眼里都带着笑,对再小的小孩,也都是细声细语的。他长得很漂亮,在戏台上是一种美,在台下又是一种美,小丫头总在背地里偷偷学他那蝴蝶般的兰花指,是只敢偷偷学,让家里知道她们学琴茶唱戏,是要给骂死的。
琴茶屋里永远有吃不尽的好吃的,不要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们也没有几家能有琴茶这种条件。白茶,红茶,龙井茶,整整齐齐摆在柜子上,马蹄糕,桂花糕,龙须酥,用精致的小碟子摆在桌上,这些东西,很少有他自己买的,多半是那些客人送的。琴茶很乐意他们来,只有在这个时候琴茶才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尊敬,被人当朋友。但是生颐不乐意,一旦琴茶收了别人的东西,洪生颐便会有点儿生气的,埋怨似地说道“你怎么收别人的东西”琴茶笑着说“我的客人喜欢听我的戏,送我东西我自然要收的”洪生颐气呼呼地说“我听你的戏听了十几年了,我也是你的客人,以后也得收我的东西。。。。最好,最好是只收我的东西”
也是,洪生颐的确是听他戏最久的客人了。
琴茶的戏还唱得上不了台面的时候,洪生颐就已经来听他戏了。洪生颐不懂戏,他只是看琴茶在唱戏时眉目传情的模样,甚是好看。他也不走进桂川去,他受不了里面尘土飞扬的场面以及刺鼻的汗味混合着剩饭菜沤了的味道。只有在其他人欺负琴茶时,他会立马冲进去,没有人敢不知趣地招惹他。论体型,他吃着精米细面长大,比这些吃红薯白菜的小子高了不止一个头,论身份,谁也知道他是北平最富裕的洪家最受宠的三少爷。只要他眼睛一瞪,谁也不敢再碰琴茶一下。“琴茶是我最好的朋友”洪生颐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每次琴茶唱到一曲末了,他会立刻拍手叫好,对琴茶喊到“好极了,好极了,快叫你师父来检查,检查完了我们去玩儿呀!”琴茶童年时期所有的快乐和安全感都来自于洪生颐,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洪生颐,他会怎样。
岁岁年年,洪生颐总在桂川门口等看他唱戏,他唱那些“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唱词里那些卿卿我我,恩恩爱爱的故事,洪生颐听不懂,听了十几年,还是听不懂。只是等琴茶唱完了,师父同意琴茶休息了,洪生颐便带着他飞似得冲出门去。
桂川的一扇破木门,却隔开了两个人截然不同的童年。
洪生颐习以为常的童年,却是琴茶眼中的新世界。琴茶眼里几块漂亮的石头都是好玩意儿,但是当洪生颐把一个牛皮做的拨浪鼓递到他面前时,他才知道什么叫真的“漂亮”,他以为清的像水似的白米粥里飘几根菜叶就足够美味了,可是吃了洪生颐家里炖的大块大块的鸡肉,羊肉,才知道什么叫山珍海味。
就这样,生颐看着琴茶从后院走到前台,从满脸泥土变成精细的脂粉,从粗布白褂变成凤冠霞衣,一曲尽了,无不赢得满堂彩。
他们就这样注视着彼此长大,生颐升学那天,家里张罗了戏班子在河桥公园连唱三天三夜,琴茶唱得很卖力,他打心底里为生颐高兴。
琴茶还是收客人的礼物,毕竟还有那么多孩子眼巴巴盼着呢。另一方面,他倒是挺喜欢生颐生气的模样,像小时候,又倔强又认真的表情。
生颐变化挺大,他小时候白净,有点婴儿肥,现在长大了,脸庞有棱有角,英气逼人,线条如雕刻的一般。只有生气起来才有点小时候的憨厚。
第6章 第五章
天还不亮琴茶就从梦中惊醒了,在那个梦中,他梦到生颐战死了。
他披了衣服在屋里来回踱步,枕头不知道被汗水还是泪水浸湿了一大半,他明显地感受到心脏在膛中跳得那么剧烈。
大不祥,他暗想,今日是须要去洪家一趟了。
他盘算着,猜测老夫人是什么态度,老夫人定是和自己一样,不希望生颐去参军的,老夫人对生颐的爱,必是和自己一样多。
只要求老夫人帮忙,生颐定不会走。琴茶这么想,可是转念一想,怎么去和老夫人说呢就算自己和生颐是结义兄弟,洪家也是确确实实看不上他,且不说他的身份地位,单凭小时候生颐为了和他玩而逃学,带他偷吃家里点心,给他偷偷送衣服和钗子的事情,老夫人细算起来,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老爷更别提老爷了。老爷宁可生颐娶个女支女为妻,也不愿意生颐和琴茶做结义兄弟。要是当着老爷的面提生颐,恐怕琴茶话还没说完就让洪家轰出来了。
琴茶抬头饮尽了一杯凉水,狂躁的心还是没有平复下来,他想不出别的法子,他还是觉得今天得去洪家一趟,至少要知道老夫人现在是什么态度也好。
他就定定坐到床上,好容易挨到天亮。在洗漱之后,换了件极素极素的衣服——淡蓝色的长袍,颜色稍深的马褂。这件也是生颐送他的,其实他的衣服多半是生颐送的,用的都是顶好顶好的华达呢。好在生颐的眼光不算差,送的衣服琴茶穿上都很好看,不然白费裁缝功夫,还浪费了这么好的呢子。
琴茶不大出门,他知道街坊邻居不大喜欢他,便也不去讨别人白眼,门一关,里面的桂川就是他的世界,谁也碍不着谁。
他平时不大注意,今儿才发现,拉车的少了,摆摊的也少了,耍杂技的也少了,就连几家面馆都关了门。。。他忽然异想天开,觉得万一,万一老夫人让他进去呢,总不能空着手吧?想到这,他觉得自己有买一点水果的必要了。
北平秋天的集市,是恐怕是颜色最多的地方。红的苹果,紫的葡萄,橙的柿子,黄的鸭梨,满满地挤在筐子中,让人眼花缭乱。可今儿个——琴茶站在一个小摊前,看着几小个干瘪的橘子问道“只有这些?”
那个穿着背心的小贩吸了口烟,点点头。
“怎会?”
那个小贩叹了口气“日本人来了,城门动不动关了闭,闭了关,水果运不进来,就算运进来了,动不动便不让摆摊,等可以摆了,水果也都烂完了。我们一家都指望着这点水果谋生,可现在呢,米缸都要见了底,唉”
琴茶愣住,他原以为这座城无论是谁当家它都是北平,太阳还是东升西落,春天还是繁花似锦,新燕还会衔着嫩柳枝来编筑一个属于北平人的梦。可是现在呢,他觉得很远很远的事情忽而就近了,现在的北平,连新鲜水果都买不到,还能等到下个春天吗
“老板,您还要吗?”那个小贩抬起了堆满愁容的脸。
琴茶点点头。掏出钱来,也没问多少,更没拿橘子,只是把钱轻轻放在筐子里,就有点失神地走了。
一路上,琴茶看到秋风卷落叶,吹碎一地枯黄。虽然中秋节刚过,街上却不像以往那么热闹。有的道路口还有几个日本兵守着,他们一言不发,像雕塑一样站着。
这不是他印象中的北平了。。。。还是因为,他为数不多在北平的街道上走走,都是和生颐在一起的。
生颐能说能笑,他声音很洪亮,又读过很多书,他给琴茶讲诗词,讲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讲什么“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讲什么文天祥,什么岳飞。。。
琴茶不喜欢这些太硬朗的诗词,他还是喜欢他戏里柔柔软软,缠缠绵绵的调调。但是生颐说话时他从不打断,只是微笑着默默地听,他喜欢生颐说话的样子,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抬,很有自信,眼睛很亮,满是神采。
生颐很能闹,他年少有为,掌管着家里的药材生意,平时工作起来一丝不苟,到了去和琴茶上街时,他便由回到了小时候。拽着琴茶东摸摸西瞧瞧,看人家赛蝈蝈斗公鸡,有次冬天,他带着琴茶逛完庙会,和一群小孩子一起排队,给琴茶买了个很大很大的糖人
“你买这个做什么,我都多大了”琴茶低声责备道。
“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嘛”
“那你也不能让我在街上吃这个啊”琴茶头埋得低低的。
“怎么不能了,掉价啊,来来来,不费您贵手,我来喂你”不顾琴茶反对,洪生颐揽过琴茶的肩膀把糖人往琴茶嘴边送。
琴茶挣扎着要躲“干什么,别闹‘’
可是,论力气他哪里是生颐的对手,生颐更用力地搂住琴茶“来,张嘴。”
琴茶的肩头被他搂得热热的,他别开头,发现小孩子们都在望着他们笑。
“行啦,小孩子都看着呢”
“怎么了,我逼着桂川的角儿和我做什么小孩子看不得的事儿吗。”
“你!”琴茶想动手,生颐却抢先一步把糖人递到了他的唇边,一想骂出口的话沾了糖,甜滋滋的一并滑进了琴茶肚子里。
琴茶的脸比灯笼还要红。
可现在呢,生颐却要离开他,离开北平,琴茶不能理解。
一路想着,琴茶就走到了洪家。洪家并不远,并且似乎没有因为秋天的萧条或者北平的沦陷而有丝毫的衰败。那块牌匾依旧那么高高在上,那么耀武扬威地立着。
琴茶远远地朝里面观望着,红漆的大门紧闭,琴茶看那条紧闭的门缝,忍不住想起了洪家人。
除了生颐,洪家其他人的神态都像那扇门,永远紧抿着的,下陷的嘴唇。他们都那样板着脸,似乎他们没有大宅大院,锦衣玉食,而是北平最饱受苦难的那一家。
琴茶温顺却不胆小,可他此时只敢远远地瞧一眼那板着脸的大门,而迈不出半步。他不是怕见人,他如果怕的话,怎么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唱戏呢。他对于洪家,是一种说不出的怕,那种感觉,大概有点像小时候见师父,是一种畏惧。
他十五岁的时候,洪家的管家就来桂川找过他。
大户人家的管家说话都要比旁人硬气几分,似乎她真的是管家——洪家老老少少全由她掌管似的。
琴茶前脚刚下了戏台子,那管家就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用她肥硕的手臂,拉得琴茶一个趔趄。
管家并没有规矩到等琴茶唱完戏,她到了桂川便往里闯,几个伙计和徒弟确确实实拦了她几下,没拦住,一方面,正如她想的,把洪家的名号报出来,的确吓住了他们,更重要的是,她那肥胖的,强壮的身躯,和身上刺鼻的香味,最让伙计们手足无措。
她伸出她胖胖的手,点了琴茶一下,琴茶被她红得像滴血的指甲和几枚牛眼大的戒指晃得后退了一步,她以为琴茶怕了,于是更得意。
她的嗓门比台上的霸王还要大“听说你最近纠缠我家三少爷?”
琴茶不说话,他能说什么,扯着嗓子一起叫唤吗
“死了这条心吧,我们家少爷,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做最大的官,娶个正经人家的小姐——现在和你厮混,只是他年轻不懂事罢了,你不会真觉得他会为了你那几句淫词艳曲,而放弃他的远大前程吧。”
说完,她夸张地抬起下巴,好像发表了一场多么慷慨激昂的演讲。
虽然管家表现的那么蠢笨和蛮横,但是她对于琴茶的内心却琢磨得非常到位,她一语戳中了琴茶对生颐的感情。
琴茶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淡漠道“我是唱戏谋生的,他愿意来听,我自然不会赶他走,他若是不来,我也不会去贵府请他。”
看上去像是琴茶占了上风,其实管家却在他心里埋下了心病,他觉得管家说得无不道理,少爷自然有少爷的活法,他们以后会怎样,琴茶不敢想。
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洪家会让洪生颐离开自己,所以琴茶对于洪家有种畏惧感。卑微的身份让他从小就明白惹不起总躲得起的道理,他总想躲躲洪家,躲一躲,洪家总不会逼着生颐离开自己了吧。
可是那是在太平年岁,现在不一样了,生颐要离开北平,去保家卫国,他现在似乎是可以和洪家站在统一战线了——留住生颐的战线。
他这么想着,似乎有了勇气,正准备进去,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兔儿”
生颐快步走上来“我就知道你不会生我气的,我们两天没见了,你是不是不放心我,特意来找我了?”
琴茶慌了手脚,他从没想过就是这么不巧,生颐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是不少人挂念着三少爷的安危,可那些人里未必有我,只是以后三少爷要是上了战场,惦记你的人可就更多了。”
生颐一听就明白了,琴茶还为自己参军的事生气呢。他想了想,说“别生气啦,我们去吃涮羊肉,好不好”
琴茶从凌晨醒来到现在,除了喝了一大碗凉水之外滴食未进,他确实饿了。但是话题怎么一下就能从参军变成涮羊肉呢?
生颐也明白了话题的不合适,他直接说“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我是说,我们找个馆子,可以慢慢说。”
第7章 第六章
生颐说是和琴茶商量,倒不如是和琴茶道别,他的态度很坚决,说了一堆道理,琴茶一句也没听进去。
琴茶不否认自己是个没眼界没胸怀的人,他不像生颐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抱负,只求自己和生颐苟全性命于乱世罢了。
生颐还在铿锵有力地说着什么,琴茶听不进去,他把筷子一摔便走了。
生颐连忙追出去,他觉得这次琴茶是一时半会哄不好了。
琴茶性格是极度极度温柔的,只有对生颐,他是会发火的,而且是须要发一些火的。
他是戏子,是桂川最小的那一个,他有脾气,可是有脾气又如何呢?他不能朝师父发,不能朝师兄发,更不能朝客人发。这么多年来,再暴躁的脾气也都磨没了,反而学会了忍气吞声,而且在那个江南小镇出生的琴茶,本来就没多少脾气。
但是对于生颐,他必须发些脾气,好叫生颐明白他的心意。
小时候生颐和他溜出去放风筝,一转眼,生颐不见了,好大的山坡,那么多高大的树木,哪里还有生颐的影子。他怕生颐把他丢在这里,更怕生颐出了什么事,他边哭边叫生颐的名字,满山坡寻找生颐的影子。忽然,背后“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下来了,琴茶连忙跑过去一看,竟然是生颐面朝地摔下来,此时躺在地下,一动也不动了。琴茶吓坏了,慌忙想把生颐拉起来“生颐,生颐,你没事吧,生颐”
不料,生颐双手护在身前,浑身泥土地挣扎着爬起来,“你没事吧”琴茶又惊又怕,拉着生颐想看看他有没有受伤,生颐却神秘地一笑,琴茶还没反应过来,生颐便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里面是几枚晶莹的鸟蛋“哇,还好没摔碎,看,漂亮吧,我刚才无意中看到的,就知道你喜欢漂亮的东西,专门给你掏的,我还是第一次上树呢,喜不喜欢,喜欢的话以后我经常给你掏…”
不等他说完,琴茶却先发起脾气来,他带着哭腔说“谁让你去掏鸟蛋了!谁稀罕了!上树多危险,你吓死我了!”生颐拉过他的手,“好啦好啦,你瞎操心,我怎么可能出事,我还要保护你,把所有你想要的都给你呢”
琴茶以为只是岁数小,生颐才会不明白他的心意,没想到长大了生颐也还不懂他。
生颐有次失踪了一星期,头两天琴茶还在耐心地等,等生颐来找他。后来耐不住了,骗师父说腿拉伤了,没法儿登台了,却偷偷从后门儿溜出去,守在洪家门口,远远地瞧了一天半,也不见生颐的踪影,后半天是因为他中暑晕过去了,他昏了好半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桂川的旧床上,他宁可昏过去不要醒来了,他不知道生颐究竟怎么了,一晃四五天,了无音讯,如果生颐出事了,他会着急死的,如果是生颐不想搭理他,或者忘了他,他会难过的。无论哪一种,对他来说都不是好的结局,他后悔,后悔平时没找机会把生颐问个明明白白,问问他琴茶在他心中到底算什么。
琴茶就这样昏昏沉沉,忍不住流下两行泪来,在泪光氤氲中,他看到自己床边的柜子上摆着一排兔儿爷,从五岁起,生颐每逢中秋都给他送一只,当年床头摆了七只,一只不少。
他把生颐给的一切都当作宝贝,可生颐又将他置于何地?
……
“兔儿,兔儿”怎么是生颐的声音,自己是死了吧。
死了也好,来世投胎不要再遇见生颐了,这个总让人牵肠挂肚的少爷。
”师兄,洪少爷来看你了”
嗯?琴茶猛地睁开眼,生颐的面庞在他眼里晃了一下,慢慢地变实了。
不等琴茶问,生颐便主动坦白“我和我爹去上海了,喏,给你带了套西装,我爹还不知道呢,是我用奶奶给的钱偷偷给你买的,你看,好不好看。”
琴茶张了张嘴,他想哭想骂想让生颐滚出去,他需要用一些恶毒的话把他这几天延绵不绝的忧虑和牵挂全部发泄出去,但他只是别过脸去,不再看生颐“你走吧”他说。生颐莫名其妙,他只知道琴茶生气了,却不知道琴茶那湿漉漉的长睫下编织了多少个相思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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