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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常明-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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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许多话要将,便顺带轻轻地带上了门。一转身正见七王爷阴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毫无防备地被吓出一层冷汗。
  李臻却没有走近,只是独自一人立在空旷的院子里,拢在宽大袖口中的拳头紧紧攥着,明明很关心里面的动静,却仍然不甚擅长地忍耐着,曾几何时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身影,此时看起来无端竟有些萧索和落寞。
  小椿对他全无好感,自然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同情之心,站在门口一脸防备,只怕七王爷突然一个心血来·潮便再也忍耐不住,闯进门去。
  “画的什么?”苏青竹指着生宣的一角笑问,“这一匹看起来像留青,英气不足,蠢笨有余。”
  陆晋贤抬起头,眉间一抖泄露了掩饰不住的惊喜之意,来人站在柔和的光线之中,不似初见时那般逆光,依然纤瘦而苍白,却又有一种氤氲不实的美艳,仿佛一幅笔法细腻的水墨画,每一笔都柔情缱绻,含了作画人无以伦比的情深。
  “画名叫一将功成,你看如何?”陆晋贤搁笔,一半甜蜜一半苦涩,念出了他的原名,他早知道却从来不曾念出过的名字,“远安,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小椿那张嘴藏不住秘密,早就将自己所见所闻向陆晋贤一一说了。
  “即便是对你说了又能怎么样,那些陈年旧案,已经是贴板上钉钉的事了,根本也不可能翻案。”苏青竹叹了口气,走近陆晋贤身边,“你还是叫我青竹吧,苏远安已经死了,苏大学士举家上下屈死狱中,苏远安也不能独活。”
  一个名字,却是两个立场,他陆晋贤可以与苏青竹对酒当歌花前月下,却不能与苏远安相对而坐。
  当年苏大学士满门含冤入狱,背后的元凶是谁,或许当时还不甚明朗,只是时间流逝,有人失势,有人得势,便将真·相推得仿佛如干涸溪流中的卵石一般赤·裸:“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离魂又是谁下在你和陆拾身上的?”
  “陆大人向来聪颖,心中当有答案。你一心追随的贤明君主,说起来可是我的杀父仇人。”苏青竹仍然挂着一抹淡笑,仿佛不过是谈及一个无关痛痒的人,两人之间揭开最后一层窗户纸,反而纯粹轻松了起来,不必刻意去逃避,也不用再对他藏着掖着,他纤细修长的手指缓缓挑开陆晋贤的中衣,带了三分挑逗的意味。
  “在莅阳城是你让七王爷救了我,他的条件是什么?”陆晋贤此时倒真有坐怀不乱的气度,只因为知道对方此刻并不是深情款款向自己投怀送抱,而是来向自己告别的。
  “他的条件是让我离开你。”
  “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然咱们都活不了。”苏青竹失笑,继续脱他的衣衫,只是尚未成功手腕便被用力握住。
  “陆大人真真小气,我不过想看看你身上的伤,你以为我还想占你便宜不成。”苏青竹笑着笑着,面对着陆晋贤一张严肃的脸,自己也觉得笑容险些绷不住了。
  “你们?”陆晋贤何其玲珑剔透的一个人,听小椿啰哩啰嗦不知所云的一通陈述里瞬间就能抓·住重点所在,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没有白白施舍的恩惠。
  苏青竹没有答话,只是用力一扯陆晋贤衣襟,将一双略显苍白的薄唇递上,唇齿相依,仿佛点燃了一团温暖的火焰,天地间寂静无声,听得到一朵花开,一片叶落。
  唇分,苏青竹拉着陆晋贤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这里的位置,永远只为你一个人而留。”
  陆晋贤将人紧紧搂在怀里,那团骨骼硌得人心肝脾肺无一不痛,可是却仍然不舍得放开。
  “我也是。”回以深吻。
  留青留情,原来最终还是留不住眼前人。
  连相守的时光都如此短暂易逝。
  “我怨过恨过,也想过复仇,后来知道苦短人生时日无多,才终于想通了,我们只是成王败寇的牺牲品,如同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名小卒一样,不可能凭着一己之力杀上殿前逼龙椅上的人退位,这样只不过是让更多的人白白牺牲而已。”苏青竹道,“李臻在外面等我,我们即刻便要出城去寻药,你趁这个机会就逃走吧,回京城去,回到皇上身边。”
  “若我不想走呢?”陆晋贤看着他。
  苏青竹拉起他惯于执笔的手,摩挲着略显粗糙的指腹:“以你的仁德,加上皇上的信任,将来必是朝廷重臣,皇上心胸狭窄,邪·教又有复辟的迹象,天下需要你这样一心为民的朝臣。”
  “何必给我戴这么高的帽子?我纵是不顾天下人又如何?”
  “你不会。”苏青竹目光坦然而断定,“儿女情长,在你眼里不及江山社稷。”他是了解陆晋贤的,或许比他本人还要了解。
  还不及告别,外面等着的人终于等不住了,不顾小椿的阻拦一脚踹开了门,重重的“砰”的一声,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宣泄。
  苏青竹转过头,无奈笑道:“你来了,这样也好。”
  李臻与陆晋贤两个人如同两座山峰一般对峙,一个戎装加身英姿勃发,一个宁静淡然温润如玉,表面平静无波,内里暗潮汹涌,彼此都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嫉妒。
  “照顾好他。”最后还是陆晋贤先松了口。
  李臻微微弯起嘴角:“陆晋贤,若不是立场不合,我倒是有些佩服你,只可惜,你也不过是一枚不起眼的棋子而已。”
  两人双双离去,苏青竹没有回头,只是走了几步,便猛烈咳嗽起来,直咳得身子都支不起来,小椿朝自家少爷望去,陆晋贤像是充耳不闻一般走回到案前,继续刚才未完成的画作。
  人被李臻抱着走了,地上只留下几点触目惊心的鲜红,小椿看着那几滴血,眼前模糊得仿佛要开出·血红色的花来,只听“啪”的一声,陆晋贤握着手心里的毛笔被生生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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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太行关向西,一路穷山恶水,七王爷此行秘密带了一队不足数十余人的精兵,除了少数将领,其他人都不知情。
  边地入寒早,纷纷扬扬的大雪一夜间将大地覆裹上银装,此时江南的雨还依然缠·绵,落入颈项之中也尚没有透凉之意。
  士兵们穿上了棉衣,围着火炉取暖,在冰天雪地的安逸之中渐渐松懈怠惰,致使陆晋贤的出逃更加不受阻碍,人跑了之后,下面的将领唯恐被追究责任,抱着能拖一天是一天的心思,都没有派人将这个消息传送给七王爷,偏生这七王爷也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这一去就杳无音信了。
  陆晋贤等人回到京城,虽是狼狈不堪,却得到了皇上极为隆重的接待,并受封为丞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七王爷李臻占地为王,意图谋反,乃乱臣贼子,必诛之。”
  短短数月之内,京城之中便掀起了一阵淋漓可怖的血雨,七王爷党羽的官员接二连三被杀,礼部尚书杨铿不堪受辱在家中自尽,七王爷在朝中的势力几乎被剪除殆尽,定安王府也被严密监视,大腹便便的苏紫页此刻只能每日在房中等着外面的消息,只觉得度日如年。
  血灵圣教改头换面重出江湖,打着神魔的幌子愚弄民众,迅速获得一大批教徒,连皇帝本人也加入其中,教主梁信瑞被封为国师,陈凌越也成了威风凛凛的凌威将军。
  苏青竹当初的预言一语成箴。
  朝中大局已定,而七王爷驻扎在宁溪的二十万大军依然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李荆知道,即使手中有定安王妃为质,也未必能牵制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立冬过后,万物收藏。皇上御驾亲征,与丞相陆晋贤和凌威将军陈凌越率率领二十万军队向宁溪进发。
  七王爷手下的一干将领听闻此消息,急如热锅上的蚂蚁,眼前王军越来越逼近,而七王爷却仍然没有任何消息。
  

  ☆、此生不悔

  雪山之巅,暴风雪肆虐席卷,即便是躲在山洞里依然呵气如冰,苏青竹整个身子被宽大厚实的狐裘包裹,仍冷得不住咳嗽。
  离魂花一年只开一次,每年差不多都在这个时候,有人说曾在这个地方见过,若是能找到离魂花,便能找到归魄草,这几天几个人都在这附近守着,唯恐错过了花开。
  “冷不冷?”李臻将苏青竹的手握在掌心。
  苏青竹摇摇头。
  “那就好。”
  “皇帝的大军不出两日就快抵达宁溪了,你再不回去恐怕就来不及了。”
  李臻依然握着他的手,丝毫不因他的话而动摇:“不忙,等过了今夜,找到归魄再说。”
  “根本就没有什么归魄草,我是骗你的。”苏青竹低下头,掩饰目光的不忍,事到如今这棵虚无缥缈的草于他来说其实可有可无,可对于李臻来说却仿佛是一种无法割舍的执念,这些日子无论阴晴雨雪,无论怎样恶劣的环境,都不能让习惯于锦衣玉食的七王爷退缩分毫。
  “哪怕希望再渺茫,我也希望它存在,因为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方法留住你。”李臻攥紧了苏青竹的手,“这几天我总在想,如果世间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与你踏遍千山万水辽阔天际,不问世事,或许也不错。”
  苏青竹没有回答。
  “你还想着他。”李臻道。
  “我是担心小页。”
  “我还没有死,李荆不会急着对她不利,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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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的军队很快便兵临城下,七王爷却还迟迟未回城,城中群龙无首,已经开始一片混乱,正焦头烂额之际,七王爷手下的一员大将肖成顺叛变,将西侧门大开放敌军入城,里应外合,陆晋贤与陈凌越兵分两路冲锋陷阵,势不可挡,一时间定安王军节节败退,死伤惨重。
  千钧一发之际,七王爷一骑绝尘出现在阵前,才稳住了局面。
  此时两军对垒,皆虎视眈眈却按兵不动。
  陆晋贤在马上,隔着一片混合着雪与血的战场,望着对面那个朝思暮想的人,苏青竹也在看他,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眉眼和细微的表情却都能看得分明,甚至连心声也仿佛能听得见。皇上已经答应过他,只要此战告捷,让七王爷伏诛,便放过苏青竹。
  天子李荆瘦小的身子塞在冰冷的铠甲之中显得有些违和,却不碍他春风得意的表象:“李臻,想不到迟了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之间最后还是不得不兵戎相见。”
  李臻冷笑道:“别装什么假慈悲了,不论是明刀还是暗枪,你惯用的手段还少吗?”
  “只手遮天的是你,受天下人唾骂的也是你,我做的一切都是顺应民心,替天行道,我才是真命天子!”李荆高声道,这话也仿佛是一剂给自己吃的定心丸,他没有错,他不会错,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不去争取,就会被淘汰。
  李臻面带讥讽道:“我从未想过和你争皇位,我若是想和你争,你能在龙椅上安安稳稳坐到今天?”
  李荆咬着牙,对于眼前这位兄弟的恨意,与其说是纯粹的恨,倒不如说夹杂着深深的嫉妒,他嫉妒李臻的出身,嫉妒他的才华,甚至嫉妒他有苏远安这样亲密的朋友:“醒醒吧,肖成顺已经归顺于我,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与我这样说话?”
  “你要我死可以,把解药给我。”李臻不顾苏青竹的阻拦,一骑孤身走上前去,仿佛丝毫没有把对方的千军万马放在眼里。
  李荆怒视着他:“你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远安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若是有半分良~知也不该害他,否则——”他的目光瞬间狠厉起来,“我就算做鬼也要先拖你下地狱!”
  李荆被他凌厉的眼神骇得心惊肉跳,恨自己在他面前总是矮了一截,以前是这样,现在也还是这样,即使眼下自己已经睥睨天下了,这种面对他的自卑感依然萦绕不散,他气急败坏道:“你别忘了,你的王妃和他肚子里的孩子都在我手里,你李臻一条命,想换那么多东西,未免太贪心了。”
  “我不要什么解药。”却是苏青竹也策马上前来,他的目光看向李臻,又望向陆晋贤,最后才定格在李荆身上,“我求你放过小页,她是无辜的。”
  李荆听罢忽然大笑起来,直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流出泪来:“你们真是天真得可笑,斩草不除根,我在夜里岂能安睡啊?我告诉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必须死,一个都不能活!”
  “皇上!”陆晋贤不可置信地看着李荆,不相信他竟然出尔反尔。
  李荆无视陆晋贤焦急的目光,只是退回阵后,向陈凌越作了一个手势。
  杀。
  □□已经拉满,今日注定血光蔽日,所有的旧债将在此作一个了断,殊死搏斗一触即发。
  忽听远处传来一阵响彻云霄的马蹄声,只见一队骑兵奔腾而来,如同在雪地上铺展开的一条黑色的绸带,在两军对垒的前方整齐列队,一时间马蹄齐收,复又寂静无声,这一队骑兵的战马通体乌黑,几乎比寻常战马大出一半有余,马上的奇兵皆着玄色铁甲,面上都覆盖着雕刻有狰狞恶鬼图案的铁面具,整支军队如同复制同一个人一般整齐肃穆——正是传说中的鬼面骑。
  李荆起初面露喜色,以为这是陈凌越的安排,但却见鬼面骑首领不朝自己走来,反而向李臻走去,在马上微微躬身行了个礼。
  “这是什么意思?鬼面骑不是圣教的军队吗?”李荆气急败坏地朝陈凌越喊道。
  陈凌越也是面色不豫:“鬼面骑并不隶属圣教,只听从朱雀印的调遣。”他眼神一瞬不移地望着前方,望着那一道自鬼面骑后方出现的一道蒙着黑色面纱的纤细身影,是纤细,即使穿着男装,也知这种纤细应当属于女子。
  “王卉。”苏青竹朝走来的人点头致意,接过她手中的印玺,上面展翅欲飞的朱雀栩栩如生。
  王卉紧皱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是放下了沉重的负担,料想是薄纱下微微一笑,恰好风吹起了脸上的轻纱,露出她的脸上密密麻麻布满了不愈的伤口,延伸至颈项和被衣物遮盖的全身,看来触目惊心,她单薄的身体在马上摇摇欲坠,苏青竹觉得这张被毁去的脸却奇异地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一瞬间让人不忍呼吸。
  “青竹,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我知道这也是他的心愿。”她始终不敢正视陆晋贤,即使蒙了一层面纱,也害怕自己现在这个令人生厌的样子会落入他眼中。
  苏青竹看着王卉下了马,一步步踉跄着朝对面走去,走到陆晋贤面前,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流下两行泪来,很快便毅然决然地走到陈凌越跟前跪了下来,凄凄地叫了一声:“师父。”
  “孽徒!”陈凌越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陆晋贤还来不及阻止,他便手腕一转挽起一道剑光,王卉便软软地倒下了,半片被削断的乌纱飘落风中,脖间一道细缝之间血液喷薄而出。
  天地无声,亦无情。
  李臻率先打破沉默,依然一脸嘲讽的颜色望着李荆:“我现在是不是有资格跟你谈条件了?”
  “你想怎么样?”李荆脸色阴沉,好不容易谋划到今天,好不容易终于可以亲手将李臻逼入绝境,本以为可以看到他屈服的模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凭空突然出现了一支鬼面骑,为什么命运总是眷顾他更多?!
  “用我的命,换远安的命,和所有人的性命。”李臻道。
  所有人都不解,拥有了鬼面骑的七王爷完全可以与皇帝的军队殊死一搏,胜败尚未可知,为什么七王爷却为了救一个人的命甘愿赴死。
  “李臻,别这样,我不许你这么做!”苏青竹正色道。
  “青竹,你心里有没有我是你的事,做这个决定是我的事。”七王爷心意已决,不容旁人置喙。
  李荆面色铁青,内心挣扎过无数狰狞的欲望,最后终于下定决心,咬牙切齿地说出一个“好”字。
  李臻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走到陆晋贤跟前,道:“皇帝向来言而无信,还请陆丞相做个见证,在我死之后,护青竹周全。”
  “李臻!手下败将,有何面目说这种话。”李荆气急败坏道。
  李臻却笑了:“你说错了,我从未输给你,我只是让你而已。”说罢下了马,扔下手中的兵器,皇帝手下的两个士兵迅速拿出铁链手铐替七王爷戴上,李臻昂首而立,虽身负镣铐,神情却依然倨傲如初,倒仿佛像个胜利者似的。
  脸色难看的是李荆,是陆晋贤,是苏青竹,七王爷下了一步独赢的棋,李荆输了,陆晋贤和苏青竹也输了,苏青竹从此不会忘记他今天的牺牲,他将永远隔阻在这两个人中间,苏青竹的心里永远都有他的位置。
  天空疏忽之间变得乌沉沉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覆盖了大地上的脏污和血痕,七王爷不战而降,带回京城,十日后处决。
  

  ☆、山河依旧

  行刑之日,围观百姓人头耸动,大多拍手称快,控诉七王爷骄奢淫逸、盘剥百姓,竟没有一人提及他曾立下的累累战功。
  苏青竹在法场外围望着李臻戴着镣铐下跪的身影,对着身旁的人说:“烦请陆大人,把解药交给舍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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