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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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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源涛笑着拍他肩膀,“千万别去,他就是看你练兵太辛劳,才在这等用人之际也让你休息的。不过殿下自监国以来也是日夜工作、未有懈怠,颁下改革后,兄弟们就有的忙了,你的快活日子过不了多久啦,哈﹗”
  青原跟他笑骂了几句,又将玄锋递来的名册接过,“改革﹖是什么改革﹖”
  “殿下的改革,在于革法、革地、革税、革人、革军五项。”玄锋对他简单作解释:”所谓革法,犯轻罪判牢狱五年以下者,以徭役代之,多数便是不日后去修江南运河,此举令国家役工充裕,百姓徭役得以减轻,故凡家中无成年子嗣者,免其夫之役,丧夫者则免去一子之役。除此之外,全国所有积累三年以上未断案件,由刑部下派官员到各地断案,御史台则帕特巡御史到各县衙门坐镇三个月,听百姓陈情冤案。”
  青原这才明白,这几日来不见景言,原来就是为改革而如火如荼的奔走。
  “革田,就是将全国流民分配到未开垦的田里,凡是开拓所得的荒地都归于该家。革人方面,将由殿下亲自主持全国官员考察,凡有违为官法度者皆按法查办。革军啊,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啦。殿下今天去了集贤巷,与平京各大商社开会,议定增加商人征税一事,他还打算几日后,封还年初户部批出加收农民赋税的奏折呢。”
  ——这些政令,其实已在景言离开平京、往寻御剑门主前已经拟好。只是青原未曾料到,他带回白灵飞以后,竟然以完成皇命作条件,大刀宽斧、说革就革,完全不把平京各方欲把他置之死地的势力放在眼内。
  青衣少将断然道,“殿下公务如此繁重,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我这就向他说,让他取消我休假回来帮忙。” 
  “慢着——﹗”两人死命将他从兵部大门扯回来:
  “战马日奔千里也需歇脚,你是殿下最神骏的座骑,万一去了,他肯定怪罪我们、没好好管住他的神驹。”玄锋低声叹道。
  “行啦,你还担心没事儿干吗﹖殿下已经说了,他正在忙改革之事,这届武状元他也无暇分/身逐个观察。”源涛搂着他肩,不客气的一拳捶下去,“所以啊,要靠你的雪亮眼睛为他把关,在这届考试与他一起作评核考官,看看今年的小子们是什么来路。”
  青原听得一怔,每届武状元考试里,帝君、兵部尚书、八军参事、南楚统帅乃当然考官人选,而他区区一介五品武将,竟被委此重任﹖
  他这就明白,景言为稳住自己在朝廷和军中的地位,费的心力比起改革一点不少。
  他打消了重返工作的念头,离开兵部后,百无聊赖之下、唯有走入集贤巷。
  春日楼平台大会已完结,议政书院外的书生,以至路边的小厮车夫、面档里的文盲妇人,都在闹哄哄议论今早在平台上,春日楼主如何不畏强权、太子殿下又如何锐意改革,而御剑门主与平京第一剑两相交手、不分上下的一幕,更成了许多茶馆戏台的说书点子。
  听着身边的人被百姓挂在口边、众说纷纭,青原大感有趣,听了几刻钟添油加醋的说书,这才转出了天街。
  他是不喜喧闹的人,然而平京除皇宫外,也没什么地方能落得个清静,倒不如来逛逛这条枢纽大道。
  自上次奉命到东海后,他亦有半年没真切看过平京:
  这熟悉又陌生的都城,似乎只能是这样子了。
  自从他年少随爹进京,城内亦没甚翻天巨变,只是隐隐能看出,像他这种寒士出身的人在城里日子愈发艰难——这几年天街是富商巨贾的天下,平民的小店只能在东西两市里,外城的贫民窟也是愈显拥塞,成为颠沛流离的百姓在南楚最后的避难所。
  当今楚都,唯一能让寒士站住得脚、抬得起头的地方,就只剩集贤巷而已。
  转入东市,大道上遍地都是摆卖的小摊,古董、玉器、胭脂、珠宝……各种小玩意琳琅满目,青原看得眼花缭乱,见大道旁有一小店似是兵器铺,便起了兴致走过去。
  “客官您慢着﹗这把青锋剑等闲动不得、动不得啊﹗”
  店主对刚拿起墙上铁剑的客人道:“这柄剑啊,乃先秦铸剑师灵渊为晋文公所造,本来是作为陪葬珍宝的,却被盗墓者挖了出来,这才能重现人间……您既然有缘看上此剑,那小人便作个价,一百两吧﹗一百两收了这把绝世宝剑那是值啊﹗”
  那店主七情上脸,青原狐疑的瞄他一眼,见他正拿着一把精钢长剑,用粗布漫不经心的磨着——
  这人到底懂不懂剑啊﹖这样用粗布磨,好剑也给磨成花脸婆了﹗
  不过这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哎呀客官,您别看了﹗无论你付多少,这宝贝也是卖不得的﹗”店主有意无意将剑在他眼前晃了晃,“难道认不出来﹖您也太没眼光了,这把便是欧阳楼主的随身宝剑﹗”
  他脸上堆满了讨好笑容,”敝店啊……说来荣幸,楼主指定他的削玉情由小人定期打磨,今天你们不是见他老人家出手截住御剑门主时,用的是扇不是剑吗﹖不就是因为他名震天下的宝贝搁在这里嘛。”
  那客人操着一把扬州腔,瞪大眼看店主手上的长剑:
  “莫非是统领江湖七十二道的欧阳楼主﹖这……这真的是削玉情﹗﹖”
  “您总算是有些见识,那青锋剑就破例一回,九十五两便宜一下客官您吧……”
  店主还没说完,手里在打磨着的长剑却被青原一手抢了过去。
  “那家伙的剑你怎可这般马虎打磨﹖”青原气忿不平的跟店主理论,“像这等绝世神剑,至少要用上等研磨膏再沾水、顺着剑刃方向慢慢磨平,哪能用粗布顺便乱擦﹖他给你开了这么高价,你磨出来的削玉情他用不上手怎办﹖……”
  于是说,嘴炮病是会传染的,由皇太子到应龙军统领亦未能免俗。
  “你别碍着老子做生意﹗这么爱磨剑你自己磨去﹗”店主气得暴跳如雷,捣乱的人他见过,就没见过这种不带心眼的笨蛋﹗
  他转又向客人赔笑:“一口价九十两,客官您把剑拿回去,这剑的来头不说,光是本店能替欧阳楼主磨剑的资格,将来在江湖上行走有谁敢小瞧您﹖”
  青原一个劲儿扯住老板,对他唠叨念道:“你要当无良奸商了﹖你随我来,我教你怎么磨。以后那家伙再把削玉情交给你,你就不能让他宝贝有些许闪失了,不然他劈了你可不关我的事……”
  店主忍无可忍的大喝:”你闭嘴﹗立刻滚出去﹗”
  “你叫谁滚﹖”
  店内三人立刻敛声。
  平白多了个红披风的冷酷男子在门外,店主看得傻眼了:
  今天集贤巷的确是热闹……但天街上怎么也有怪人一个接一个来啊﹖
  转眼店主又换上那副谄媚姿态,连连鞠躬把他请进店内。
  “听说你是卖剑的,那你来看看,”那男子睨着愣掉的青原,把剑解下、递向店主,冷冷道:“这把剑值多少﹖”
  店主一看更傻眼——这剑真的很眼熟。
  他看着掌柜台上的长剑,左看看、右看看:
  一模一样啊……不,其实还真有那么点不同,莫不成是遇上同行了﹖
  能够把膺品做得和真货一样,他真要好好向同行借鉴、共同进步才是。
  男子挑眉,彷佛天下人都不被他放在眼内:“你划个道儿来,我卖给你。”
  店主终于发觉不对了。
  “欧阳楼主……您老人家别、别开玩笑,这把剑就算用我整间店也买不起啊……”
  武林盟主就是这么任性﹗像欧阳少名这种人物千不进万不进、怎么偏挑他这家店撞进去﹗
  他对欧阳少名拜了又拜,就只差把一颗脑袋留在地上了。
  “知道就好。”春日楼主使了个眼色,叫青原将“削玉情”抛给他。
  欧阳少名接过剑,不屑的看了一眼,淡然开口:“那把所谓青锋剑,也就是将二次冶铁后剩下的铁渣熔掉再造而已,最多只值几十文钱。至于这剑——”他摇头一叹:“恕我直言,全剑上下,没有半分相像。除了瞎子,就只有脑门被夹的笨蛋会相信。”
  “你……﹗”青原差点没抡拳打过去。
  “今天不用当皇太子的走狗么﹖”红披风的楼主自顾自的继续说:“哦——他有了御剑门主作新欢,就冷落了你这个旧爱。真是可惜了你,这种男人还是早点踹掉为好啊。”
  在天街这种公众场合,青原依旧是极度爱惜皇太子的羽毛。
  于是,他破天荒的不怒反笑:“欧阳楼主今早没给殿下从平台一脚踹下去,才真个是可惜啊。”
  欧阳少名悠然斜望他,忽然莞尔一笑,脸上冰雪首次消融。
  他振了振衣袂,红衣在青原面前翻飞飘扬,一如他那七分张扬三分狂恣的气质。
  “还看什么破剑,走吧。”
  “还有,明天我不想看到这里还有些废铁标价不符——”
  他和青原步出店铺,临走前如此对店主笑说:“你自己看着办。”
  老板这就后悔了,集贤巷就在附近,早知如此,就算给他豹子胆亦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惹上欧阳楼主,可比惹上黑白无邪还可怕啊﹗

  ☆、琴心剑魄 (已修)

  “我是看不过眼名剑被老板糟蹋,才会路见不平替你出头而已﹗”
  “哦﹖你认为我会轻易把宝贝交给别人﹖少将这些日子是练骑兵不是水军,怎么会练到脑子进水﹖”
  ………摊上这个狂妄又毒舌的男人,简直是他人生最惨痛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青原半跑半追、随他走出东市,沿路那袭红披风比削玉情的辨认度更高,直如磁石吸铁,将全街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为人浮夸也算了,用得着穿个衣都这么高调吗﹗
  他受不了跟平京名人并肩而走、万人瞩目的感觉,二话不说便拂袖离去,却又被欧阳少名迅疾探身、一把抓住手腕。
  “你别逼我削掉你的手。”
  欧阳少名听着好笑,这大概是他平生见过最放肆的战书,“你削来试试看。”
  青原傲然一笑,这就抬腿拔出短剑,往春日楼主的五指直刺。但锋刃尚未近身,少将的动作已然顿住。
  欧阳少名随他望去,对街人车熙攘,却有抹绯红彩衣在小面馆内亮眼得很。
  少女放怀娇笑,正伴着一个小男孩吃拌面条,奇怪的是,他坐的不是板凳,而是一架木制轮椅。
  少女并未介意周遭的异样目光,也不嫌辛苦,捧着面碗一边吃、一边俯身跟男孩说话,男孩本来有些落寞寡欢,然而一与她谈笑得兴起,脸上也重回同龄小孩应有的天真,连嘴角沾了面油也不自知。
  那是在这势利残酷的平京城内,难得还未变质的风景。
  “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了﹖”
  青原往他一瞪,“少公主乃千金之躯,轮不到你乱说。”
  欧阳少名“哦”了一声,也不以为然,仗着压倒性的内力优势,扯得青原随他顺人群而走。
  “也对,你始终是她皇兄的旧爱,也没胆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青原想起那两个真挚纯粹的孩童,心中感慨,一时间也忘了拌嘴。
  “白灵飞教出来的小孩挺不错。”
  青原讶然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欧阳少名摇头一笑,又再淡然续说:“那位仪雅少公主也是个好女孩,只可惜了,生在皇家由不得人。”
  青原眉头一皱,却是无可辩驳。
  景言长年在庙堂和沙场间周转,即使在楚都,亦鲜能抽空照顾自己亲妹。往往在他连自顾也无暇的时候,便将仪雅托给自己暗中护庇。
  可以说,自己是看着那个皇家贵女长大的。
  而他认识的仪雅,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女孩。
  ——正如景言一样,她的心,从来也不愿给皇族的镀金枷锁缚住:
  但她兄长已选择永生被困,她奋力挣开锁链,又能支持多久﹖
  盛夏炎气几乎把面铺蒸出水了,少女和男孩热得满额大汗,谈话都不扬声,与周围光着膀子说粗话的壮丁小厮一比,便显得份外格格不入。
  “你经常这样跑出来的﹖”小天用衣袖拭了拭嘴角,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说:“混蛋不管你吗﹖”
  仪雅扬手要了两碗清水,又递给了小天一碗,“皇兄经常领军出征,就算在平京也是忙着政事,我们很难见上一面,我见青原大哥的时间反而多些,只是他人好,也不太管束我。”
  “我也和你差不多。飞哥哥为了养活我们、又要打探大师兄的下落,一天要干几份活,半夜才回家,我们都不多见他。”说起在晋阳的点滴,他神色黯了下来,又是那使人心疼的落寞。
  仪雅凑了过去,眨眼向他笑道:“那不打紧啊,你这么喜欢灵飞大哥,他一定是很疼你。”
  “飞哥哥最疼我们了﹗”小天泛着泪光抬头,清脆的童音中很是坚定:“以前在忘忧谷里,师兄不在,都是他带我们几个去摘花、去林中探险,煮东西给我们吃,给我们说故事。”
  “出谷之后,他不眠不休干活,为的是我们;被混蛋一剑钉在柱上,为的也是我们……我知道他不想来这鬼地方,不想当什么少将,但他为了我,还是留在这里……”
  泪珠在小天眼眶内打滚,逐滴落在吃到一半的面条上。
  “我好怕、好怕连累了飞哥哥……他现在一定很难受的,他根本不喜欢这里啊﹗”
  这几天,飞哥哥来到太学府时已是深夜,每天没把故事说完,自己便先睡着了。
  男孩从未见过他这么疲累,甚至连晚上也是睡不安稳,经常会作恶梦。
  有一次,他偷偷走过去看蹙眉梦呓的少年。
  他看不到那个恶梦,却听到了被他喃喃重复着的名字——
  那是他两个同伴的名字。他们几个本来相依为命,从名山绝巅到江南小城都没变改。
  那个晚上,夺去了他生命的一切。
  那夜的记忆很凌乱,春风月下、笑颜如仙的施曼菁,无故燃起的鬼火……直到自己伤后醒来,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赶路了。
  他不知道那晚芍药居是什么样子,更不知同伴是怎么死去——这些,只有飞哥哥才知道。
  他一个人承受了太多,而自己却全然不知。
  男孩捂紧嘴巴,倒在床上默默抽泣,守在床边的少年就这么痛苦梦了一整夜,大清早惊醒后,便又换上盔甲回到皇宫。
  “灵飞大哥和皇兄,都是一样的人。”
  仪雅听得心酸:
  他就连在太学里受贵族子弟的欺负,也默不吭声忍了下来,现在却是为别人而掉泪么﹖
  她轻轻拍他头顶,学着去哄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男孩——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好好生活,才能让他们放心啊。”
  不知不觉间,青原已被欧阳少名带到城内的一条小巷。
  青衣少将正想要实现削了春日楼主的豪言,却见眼前是一间小酒馆,格调素雅清幽,店内以竹席铺地,珠帘后再分一进,两进中间、是一个种满湘妃竹的庭院。
  “我等闲不轻易请人来这里喝酒,今天破例一次,就当作你为我护剑的谢礼。”
  “……﹖”
  应龙少将完全反应不来,便被他直接拉进酒馆。
  欧阳少名与老板应是故交,甫进酒馆,便可直入庭院,像是主人一样,示意青原坐进竹林里的雅座内。
  “……既然那把剑是假的,你谢我干嘛﹖”
  林内青竹映日生辉,午后夏阳当头一照,倒是被湘竹隔去了炎毒,金光纷坠洒到两人身上。
  竹林内有一长桌、桌上备着古琴。
  欧阳少名坐到琴前,将名剑往旁一搁,眸中是他专属的狂傲笑意。
  那袭红披风猎猎燃着焰火,卷住满目十里竹林。
  风乍起,而青原却只注视着那抹炽色的红。
  他束发的皂带飘然扬起,蓦入两人对视的三尺空间,拂到欧阳少名眼前。
  “你既有惜剑之心,便有与我以酒相交的资格。”
  阳光勾勒着那翩然优美的身影,眼前俊朗而愣愣出神的面容,有那么一刻使他屏息——
  终于明白,何以他在闹市中,眼内仍没天下浮华。
  他不愿属于平京浊世,这里才该是他的世界——如他自己一样。
  “既然你诚意至此,我也不客气了。”
  青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坐下。
  不是他想与欧阳少名喝酒,只是在城内绝难找到这等清雅之地了,难得来到,他也没道理再跑回那烦扰不堪的天街去。
  竹林内,欧阳少名摆好酒具,亲手为他煮了一壶湘美人。
  青原一尝,入喉琼浆乃酒中极致清冽,似是在绝顶中尽揽天下风雪,当是孤高野鹤所品之酒。
  “你的人生似乎只有那柄剑而已……除了剑,我还真未见过你执着于其他物事。”
  欧阳少名眸里有些波动——
  长年在春日楼的平台俯瞰众生,这平京城却没一个人敢言懂他分毫。
  然而今天,眼前这人却把自己的心言简意赅、一句道明。
  他有权而不爱,有财而不恋,甚至一身武功所带来的地位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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