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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锁金钗-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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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咳,脖子上的链子不明不白就断了,蝴蝶吊坠掉在血泊中,那是段烨霖替他隐瞒下来的母亲的遗物,为了这个东西,他还挨过乔道桑的一顿打。
许杭捡起它,把它拽在手心。
吊坠还在,那个人,却没了。
“哈……哈……”许杭吐够了,身子一转,就地倒在石子路上,仰面看着太阳,脑子里空空一片,嘴里苦得难受,他擦了一把血放在眼前看,“…真好。”
蝉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心急如焚:“您病糊涂了,这…这好什么呀?难道是毒瘾又犯了吗?明明都好了呀……”
许杭胸膛剧烈一挺,喉头一热,虽然来得及捂住嘴巴,但是涌出来的血还是从指缝间流下去了,温温热热沿着脖子滴落。
他摇摇头:“…没事…我…已经…彻底…好了…”
他知道的,他好了。就在刚刚,彻底好了。
因为已经有一件比毒瘾还痛苦的事情出现了。
发毒瘾的时候,他恨不得即刻就死了,可是现在,他连死也不想死,鬼魂也是有灵识的,他只希望有没有一道天谴砸下来,落在他头顶上,让人即可就能魂飞魄散,一点儿烟灰和气息都不要留下。
这样才不会疼。
他这么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石子路上,皮肤微微有些被烫伤,他不想动也起不来,觉得自己像是无垠沙漠里一株枯死千年的胡杨树,又像是一张风干了的人皮,任烈日涩风摧残摇曳,了无生趣。
耳听得有哭声?谁在哭?
远得像是从上个世纪传来的回响。
他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不是自己,他的眼窝干干的,像进了沙子一样干疼。
哦,是蝉衣啊。
许杭遮着自己的眼睛,气息微弱地说:“蝉衣……连他都走了。”
蝉衣愣住了:“当家的?”想了一下,蝉衣才意识到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消息,一下子捂住嘴,不敢置信:“您不会说是段……不是的、不会的!”
那个段烨霖啊,是个多霸道的家伙,他曾把自己囚了四年,他曾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他曾让觊觎贺州的敌人闻风丧胆,他曾让不可一世的洋人惨淡下台……
所有人都当他是战神,无往不胜,许杭也差点就信了,以为他总是不败的,或者总是能转败为胜的。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没了?
许杭忽然又明白了。果然自己真的是个最最不祥的人,但凡和他沾亲带故的人都不得好死。
许杭笑了,笑得嘴唇都干裂,血溢出来,和嘴角的血迹黏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疼:“……走了…都走了…呵呵…你说,我和一个乞儿有什么区别呢?”
“当家的,我还在!我不会走的!”
这信誓旦旦在许杭的耳中已经没了丝毫的意义。
灼热的阳光带走身体的水分,顺便也带走了生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
良久之后,他沙哑的嗓音像地窖深处发出的杂音,压抑的口吻如二胡的尾调。那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该有的样子,完全的绝望和失落。
“…蝉衣,帮我整理行头吧。”
“您想做什么?”
“我要…再上一次红氍毹。”
————
从结果上说,这一仗是日本人打赢了。
日本人的战用帐篷中,日本将军怂偾宓懔艘幌抡秸鹗В宰牌吒龈惫倏幔灿遣伟耄骸罢庖徽蹋颐侨毡镜酃氖勘送鎏抑兀皇亲钪栈故谴蛴耍揖鸵懈挂孕惶旎柿耍∥颐腔故6嗌倬福俊�
十万人出征,现在剩下不到三千人,说出去实在丢脸。
底下的副官马上就回禀:“炸弹已经没有了,为了处理俘虏,最后的子弹也用尽了。不过您别担心,从美国那边购买的子弹已经在运来的路上了,今晚就能到贺州。”
“好,反正那个段烨霖已经死了,他的兵都死的死,逃的逃,有没有都一样。”怂僮运降搅思悖幌胱抛约旱陌参#炎约荷砩系囊话咽智棺吧辖鲇械娜⒆拥螅酒鹄矗崃颂峥阕樱白甙桑牵腋龅胤剑裢砦颐歉煤煤们熳R幌拢 �
大胜归来就会让人想要醉生梦死。
他们刚聊到这里,外头就有个士兵走进来:“将军,有个中国士兵说要见你。”
“中国士兵?不就是俘虏吗?”怂傧肓讼耄缓笮α似鹄矗愿惫偎担骸澳憧纯矗媸翘闪耍颐钦谙肴ツ睦锴熳#饫镎糜腥耍臀饰仕昧恕!�
副官赔着笑:“那真是太好了,只是我听说贺州周边百座城都已经空了,不知道哪里有去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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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想了想,就吩咐:“还不让那个人进来!”
方才的那个逃兵一脸谄媚地进了帐篷,看到怂倬偷阃饭模骸疤√」补玻沂翘匾饫吹老驳模 �
“你特意来见我,如果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我会把你当成俘虏给处理了。”
逃兵笑得皱纹都出来了:“我是来向您投诚的!您的英明神武远在那个段烨霖之上,我很佩服您,请您让我为您效力吧!”
这个人就是从许杭手底下逃走的人,他本想着自己独自逃命,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单枪匹马,走也走不远,万一被日本人抓走便是个死,不如就搏一搏。
尤其是在看到许杭的时候,他一肚子坏水就有了个新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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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太君赢了胜仗,一定要找个地方庆祝一下!这城里别的地方都不行,就是金燕堂里还有人留着,那个人可不简单,从前段司令也是喜欢听他唱戏的,我想这最适合孝敬太君了!希望太君看在我这点功劳份儿上,饶我一条小命!”
黑宫浪速没想到上天这么安排,正想着什么就来了什么:“哦?是金先生让你来的吗?”
这逃兵一副哈巴狗的德行:“金先生?不是…金先生几年前就去世了,这个人就是现在那园子的主子。您也知道,段烨霖霸占贺州这些年,自然也霸占着这位主,他是千万个不情愿啊!一直等到今天,太君您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呐!”
这个逃兵有九转心肠,当初血洗金甲堂的时候他也在,所以他知道许杭的几分过去事情。
虽然后来这批人都被段烨霖分配到天南海角去了,但他也不是头一次临阵脱逃,竟然从别的部队逃走,杀了一个无父无母的新兵,冒用其身份活下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贺州城。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在这个时候还能帮他一马,于是就满嘴跑火车,特意拍黑宫浪速的马屁:“现在全贺州城都没人了,就他那园子还能让您落落脚,甭管您是爱听《贵妃醉酒》、《玉堂春》还是《梁祝》,今儿都让您听个够!您收拾收拾,我给您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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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转念一想,贺州的主帅都死了,他们日本军队都弹尽粮绝,何况已经溃不成军的中国军?
就算有诈,一个戏子和一群没枪的人还能折腾起什么风浪?
副官也在耳边嚼舌根:“将军大人,那个人不但没有弃城而逃,反而留下来迎接我们,那看来是真的愿意向我们日本帝国投诚的。否则,一开始就该逃难去了。如果将军大人喜欢,我们可以将他带回日本,到时候您不就可以天天听到戏了么?”
“哈哈哈,”怂倜嗣诖锏那梗研姆沤亲永铮笮ψ懦雒湃ィ昂茫蟛慷咏且膊环奖悖渌巳宕惫伲蕉尤耍勖且黄鹑ダ忠焕郑 �
第170章
绮园戏台重新点灯拉幕了。
日本人堂而皇之进入这个园子,就像是进自己的后花园一样坦荡,他们登堂入室,吆五喝六,没有遭到园子主人一声一响的反对。
从偏厅搬来的大留声机,放上戏曲的唱片,前奏很长很长,地窖里的酒缸都被搬出来了,所有人笑得很大声,黑工浪速呷了一口,等着角儿出来。
戏台后的化妆间里,许杭已经扮上了。化戏妆十分讲究,敷粉、描眉、勒头、穿戴行头……一项一项下来要消耗一两个时辰。铜钱头鬓贴在额头,胭脂色在眼角抹开,粉墨贴上白色的肌肤,美得不真实,美得很绮丽。
许杭从未认真看过自己的戏妆,以前是被迫,他多一眼都不会看。而今天他对着菱花镜,他细细地看了会儿,伸手到口脂盒子里蘸了蘸,嫣红上唇,一抹血色。
既是那倾城倾国的貌,也是那多愁多病的身。
蝉衣走上前,拿梳子梳順许杭的长发,叹得气比发还长。
“蝉衣,你去吧,我自己来。”
许杭站了起来,莲步缓缓,到了幕后,接过蝉衣手里的泥金扇,展开一看,扇面是一株并蒂芍药,他纤长手指抚了抚,掀开帘子,和着音乐开腔上台了。
日本人吹起了口哨。
第一出戏是《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许杭什么戏都会唱,京剧、越剧、昆曲他都学得炉火纯青,说起来,段烨霖明明是最爱听他唱戏的,可是临了却没听到他唱几次。
听不到了,没机会了。
水袖翻了一下,黑宫浪速眯着眼喊了个‘好’。他熟悉戏曲的规矩,什么时候该叫好,什么时候该鼓掌,他懂。这样的绝妙伶人,没有死在战火之中真是上天垂怜,若是可以,他一定要将他带回大洋彼岸去,和艺伎们一起歌舞给他看。
真过瘾,从贵妃醉酒听到游园惊梦,又听到苏三起解。这些邻国来的士兵,被这神秘绝美的中国韵味深深吸引,酒气熏着他们的眼,他们摇头晃脑,他们庆幸着活下来的喜悦。
黑宫浪速把自己的酒壶扔上戏台,正好掉在许杭的脚边:“唱得好,来,也尝尝我们日本的清酒,喝完了给我唱一出《梁祝》。”
这出戏黑宫浪速惦记很多年了,就差最后一出哭坟没有听完。
许杭俯身捡起酒壶,打开盖子,喝了一口,不如中国白酒的香甜。然后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点了点头。
唱片换了一张,这回是越剧,调子很哀怨。
戏台上的许杭化作祝英台,两眼凄苦空洞,望着远处,双膝缓缓跪地,从袖子里抽出泥金扇,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老父逼嫁声声紧,大红花轿门前停,梁兄为我身先去,又怎能身穿嫁衣马家行?”
西皮流水一阵加快,许杭一个微颤,把手里扇子舞得像蝴蝶翅膀,往前微微一颔首:“梁兄啊,与子偕老身前定,执子之手不了情,我定要黑坟碑旁立红碑,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生死永随梁山伯——”
最后这一声拔高,喊得极响,声音穿透力令人咋舌,好像一腔倾诉只有一个小小的发泄口,才会这么有力量。
底下的黑宫浪速拍了两下手,心猿意马起来了。他就在想啊,这么一个风骨如玉的人,披着华美的戏袍,若是在他怀里轻吟浅唱,实在太妙了。
他正这么想着,坐直了身体,想开口把许杭叫下来,突然就看见许杭面前拿着的那把泥金扇子缓缓合上,背后冒出一个黑洞洞的枪口!
是暗杀!黑宫浪速马上把兜里的枪掏出来抬手射出一枪,同时身子一倒,往边上一闪。
两道子弹的声音交织,在绮园之中显得极为突兀,黑宫浪速低头一看,子弹钉在他脚边,只差一点,好险好险。
许杭迅速的一个翻滚,然后跳下戏台,站在黑宫浪速面前十几步外开阔的地方。他伸手,扯下头上的点翠冠头,狠狠砸在地上,长发凌乱,目光凌厉。
这个变故让安心听戏的人都精神抖擞了一下,酒杯砸地的砸地,桌子掀翻的掀翻,椅子踩碎的踩碎,一个个士兵都把刺刀扛起来了。此刻,园子外的日本兵也都扛着刺刀进来了,将黑宫浪速护着,刀尖齐齐对着许杭。
黑宫浪速躲过一枪以后,左右看了一会儿,许杭身后并没有别的人出现,他竟然是一个人。
“混账!竟然敢对我动手,活腻了吗?”黑宫浪速眉毛耸起。
许杭的回答是又一枪,这次,黑宫浪速抓了一个士兵挡在自己面前,溅了自己一脸的血之后又把那个士兵丢开。
与此同时,许杭也已经把枪丢了。他那把枪总共只有三枚子弹,这两下再加上之前杀了一个逃兵,全数用尽。寡不敌众,他明白得很。
在不可能战胜的敌人面前,没必要玩什么心理战,直接肉搏白刃最是直接了。如果是在以前,这个九曲玲珑心的许少爷或许还会精心计量,细细谋划,怎么样用仅剩的武器打倒敌人。可是今天,他都不在乎了。
他本来就没指望能活过今夜。
黑宫浪速彻底被许杭弄得恼火:“你、你是替段烨霖报仇来的?!”
许杭看着黑宫浪速,森森地说:“犯我贺州者,来则诛之。虽然我嫌你们脏了绮园,但是可惜……我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黑宫浪速看着他单薄可怜的身躯,便下令道:“对日本的将军不敬,这种人,用枪杀了都是浪费子弹!你们给我上,用刀把他钉在地上,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他!”
“是!”
日本兵们将许杭团团围住,闪着冷光的日本刺刀一晃一晃地扎着人的视线。
一刀从背后刺过来,许杭竟然赤手捏住,奋力抵抗,打开泥金扇,一个回身就划破了日本兵的喉咙,血浆射出来竟有几尺高!
这把扇子的边缘竟然是用刀锋磨成的,方才柔情辗转还是手中玩物,此刻杀人无形咄咄逼人。
日本兵蜂蛹而上,许杭脚尖点地,凌空跃起,把抢过来的那把刀扎进另一个士兵的胸膛!
他就这么拼命地搏斗,看似英勇,不过片刻就像个血人一样,脸上身上到处沾染血迹。
不仅如此,不少刺刀落在他身上,左一下右一下,让他左支右绌,身中数刀。
刀尖挑落的血珠染红了绮园的花草树木,很快,许杭就露出了败相。
第171章
就在其中一个士兵挑落了许杭的扇子之后,另一个人扎到他的肩膀,许杭顿了一下,直直冲上前,任由那把刀贯穿自己的躯体,赤手掐住那士兵的脖子,把他压到墙上,从头发里拔出一根金钗,噗呲一下扎进心脏再用力抽出。
所有人都吓着了。他们想不到,这个瘦弱到刚才还像个女人一样唱戏的人,竟然这么很辣,他受的伤最多,可是丝毫都没有痛觉一般,动作游刃有余,灵活有力。
简直不是人!是妖魔!
对,他的眼睛都发红了,常人的眼睛怎么会是这种颜色?!
黑宫浪速见日本兵有些退缩,拿枪对着许杭瞄了好一会儿,看准了才射出去,没想到许杭堪堪躲过,但是后背一片巨大的擦伤创口,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撞在一个刀口上。
黑宫浪速只剩一发子弹,不敢再打,踢了一脚士兵:“混蛋!就一个人还半天拿不下!”
士兵们这才回魂,看出许杭有些疲惫,又举枪上前。
看着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刀子,许杭立定而站,突然抬眸,望着三十步外的那个中国逃兵,眼神冰冷淬毒,盯得人毛骨悚然。
下一刻,许杭就抓住一把刀,连带着那把刀所属的士兵的手腕一折,用他的肉身替自己挡刀。然后往逃兵的方向狠狠丢了一个什么东西。
速度太快旁人看不清,可是现在逃兵看清了,那是许杭从自己身上拔下来的一把刺刀。
刀头来势猛烈,破开空气都能听到回响,直直朝逃兵的胸口扑来,可是逃兵既然看清了,就毫无畏惧,眼疾手快地拿刺刀反击,那把刀应声断裂两半,掉在地上。
“哈哈哈…蠢货,以为这样就能杀………呃!”
逃兵逃过一劫还没嘲笑够,就觉得脑袋像被人劈开一般,脑门剧烈一震,然后满眼睛能看到的就是一片血雾,以及他面前还保持着那个射出东西姿势的许杭。
日本兵们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这个卖主求荣的中国士兵,头顶插着一把金钗,直挺挺倒地,扬起灰尘一片。
方才那把刺刀只是个幌子。
他们惊讶不是因为这个人的死亡,而是隔着那么远,一把小小的簪子居然能击穿坚硬的头盖骨,用簪子的人得是多么丧心病狂的劲头?
黑宫浪速已经彻底被许杭激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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