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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雀锁金钗-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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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烨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乔道桑的动作真快,都已经查清楚了吗?
  许杭前脚刚走,后脚他的资料就送到了,冥冥之中的造化真的很有意思呢。
  还没想好究竟接不接受,段烨霖觉得头疼,摆摆手:“你先…替我安排他住进小铜关,改天我再问吧。”
  他还没准备好去接受与他设想不一样的那个许少棠。
  再等等吧。
  迟一点吧。
  这时候,另一个小兵跑过来,敬了个礼:“司令!有个叫蝉衣的丫头找您,说让您把许少爷拦下来。”
  “她晚了一步,车都开走了,她有什么事?”
  “说是许少爷的奶娘不行了,等着见他最后一面。”
  这个奶娘,段烨霖听许杭念叨过,可惜了,没能赶上这一眼。黑发人送白发人,这也算是好事了,索性他就替许杭去这一次吧。
  ……………
  临城,医药所。
  许杭从接送的车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远处停了一辆很眼熟的车子,车里模模糊糊有个戴着帽子的身影。
  那人透过窗户看到许杭,打开了车门,缓缓下来,把帽子一摘,越发老态的脸呈现光天化日之下。
  远远看着他,许杭就眯起眼睛,嘴角往上滑了一下,一步一步往前,一直走到彼此说话能听见声音的距离才停下。
  “参谋长,别来无恙。”
  章尧臣胸前被金钗扎过的地方还是隐隐作痛,他接到许杭送来的信件时,才从病床上挣扎着走下来,一路赶到了临城。
  风起了,许杭道:“外头冷,您的身子禁不起折腾,咱们还是找个温暖的地方说话吧。”
  所谓温暖的地方,也就是医药所里的一个休息室而已。
  泡了两杯咖啡,没有奶和糖,所以格外的苦。大概最近章尧臣喝药喝多了,也不觉得苦,许杭就更不必说了,他从不畏惧苦味。
  重伤在身,章尧臣时不时拿着手帕掩着嘴巴咳嗽,许杭歪着脑袋看他:“我倒是有点庆幸那时候没杀死你,不然现在,我可能会失去一点乐趣。”
  “看我痛苦,你觉得心里的气能顺一些是么?”
  “不,不会。我只是享受你走投无路的样子。”
  章尧臣看了许杭一眼,摇了摇头:“我现在才发现,你和你母亲并不像,她…她是那么善良…”
  “所以她才被你活活害死了,”许杭面色一冷,直接一杯咖啡泼到章尧臣的脸上,“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你的嘴里谈到她?”
  那咖啡是刚泡好的,很烫很烫。
  章尧臣没有去擦,而是任其一点点滴落下来,然后道:“算了,说正事吧。”他长叹了一口气:“你要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章家?放过我一双儿女?”
  在接到许杭的信件时,他差点心梗而死。
  这是一招将军棋,许杭手里有的那份日军的报告里的内容,他是真的无辜,也是真的被被利用了。
  或者说他也不完全无辜,早在几年之前,他就一直和日本人互通方便,甚至日本在中国建立的一些集中营,章尧臣也是帮了忙的。
  一旦这份报告往上传…不,只要稍微一公开,他就是被枪毙十次,都算是轻的。
  这也罢了,最要紧的,他的两个孩子,一个病体缠绵的章饮溪,一个残废了的章修鸣。以他章家得罪过的人来看,只要章尧臣倒了,他们二人必会被报复至死。
  所以,不夸张地说,许杭这是抓着他的罩门,他不得不来求他。
  许杭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咖啡,闻着咖啡香气:“参谋长还真是不会拐弯抹角,够直接的。我其实很好奇,如果章家倒了,会是什么光景?听说上海滩的八大风烟胡同里的老鸨,常常会去监狱里花钱买些相貌不错的女囚,呵,章小姐声明在外,想尝尝千金小姐滋味的人一定能排到码头去…至于章少爷,你也不用担心,正好残废了,多给一个碗让他沿街乞讨,应该也活得下去吧。”
  不是许杭夸张,自古多少豪门显贵,一朝失势或者锒铛入狱,下场比这个是过之而无不及。章尧臣自己也搞垮过很多人,自然也亲眼见过他们的下场。
  如果这下场出现在自己的孩子身上,那他真是做鬼也不瞑目。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把枪来,许杭目光一凌:“想杀我?你觉得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了?”
  这道理章尧臣明白,许杭不会这么草率。
  他把枪放在许杭面前,然后双膝一跪,垂头道:“不,这枪是给你的。一切的仇恨都是对着我的,你拿我的命,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那把枪看起来挺精致的,许杭拿起来,把子弹匣打开看了看,都是实弹。他摸着枪身:“你杀我全家一百多口人,害我亲人身首异处,就凭你一个人,就想我收手?”
  太便宜了。
  章尧臣自然也是老狐狸一只,他今天来,就没打算安然无恙地回去:“孩子,有什么条件你就提吧,我明白,你是要跟我做交易才通知我的,不是吗?如果不是,你大可以直接公布那份报告,我便会万劫不复,何必多此一举与我相见。”
  而且他有把握,这件事,一定只能是他才能帮许杭做到的。


第151章 
  许杭把枪很随意地一扔:“不愧是参谋长,人心也摸得挺透的。”他身子往前一靠:“你说的不错,我可以保你章家不倒,一切就看你配不配合。”
  即便知道章饮溪和章修鸣是死不足惜,对于许杭来说,他们不欠他的,他没有向他们讨债的理由。
  他像是章尧臣肚子里的蛔虫,把他心中所想的都猜中的,一句句往下说:“只要你章尧臣不是因为叛国通敌而被打倒的,你章家就算不倒,即便你死了,至少还留得住万贯家财,也算是个贵族吧,你的儿女若是安分守己,安度此生总不是问题。”
  话是这么说,可是过惯了挥金如土的生活,章家的儿女怎么可能惜财,便是金山银山,想要耗尽也只是早晚的问题。
  章尧臣苦笑:“我还有拒绝的权利吗?”
  不仅没有,还必须俯首帖耳。
  “当然有,你若齐家一心,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没办法。”许杭故意说一些话刺他。
  章尧臣舍不得自己的骨肉,便说:“我是为人父的,自然该做出牺牲。”
  “呵呵……”许杭的勺子在咖啡杯里搅啊搅的,看着咖啡倒映自己的脸庞,原来是那么刻薄的模样,“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长远。参谋长你只记得你现在的一双儿女,你何曾记得你的糟糠之妻为你所生的沈京墨?虎毒不食子,你比虎还毒。偏偏你生的三个孩子里,只有最不受宠爱的那个,如今得到最好的结果,这就叫报应。”
  想到沈京墨那双无法复明的眼睛,许杭也很想把章尧臣的眼珠子挖出来,扔在他面前,让他试一试这黑暗的滋味。
  无论如何,被一个小辈这么当面地指责,章尧臣的老脸还是有些挂不住的,他硬了下口气:“你到底想做什么?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到这个时候,许杭也没必要内敛了,他也不想再跟他多说什么,便直接道:“我记得有一份特派员的差事,专职军需用品,凭你参谋长的身份,替我谋一份差事应当不难。”
  “是有这么个位置,由我写信盖章作担保,上书给内阁,不过三四天的事情,只是你要这个位置做什么?”
  这个职位很特殊,可以直接与战时供应品联系,是为了提防敌方细作混入而直接与内阁联系的。甚至,在特殊时期,身份可以大于司令级别。
  许杭说到这里就收住了:“你不需要知道,只需要办到。”他从怀里掏了一份纸笔出来:“这或许是你死前的最后一点价值了。”
  看着那支笔,章尧臣喉头一哽。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然而真正要赴死,总觉得很是煎熬。
  铺开纸,按照写公文的一般格式,一点点在纸面上写下来。最后在落款的地方,拿出随身的印章,在上面盖了个戳,递到许杭面前。
  这张纸薄薄一页而已,只有许杭自己知道,接过这张纸的自己是什么心情。
  如斯之轻,何能承受四年之重呢?
  眉头狠狠一跳,许杭暗暗咬了咬舌尖,缓缓将它接过,折叠、再折叠,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似乎转身就要往外走,章尧臣有点惊讶:“你不杀我?”
  问完就有些后悔,这好像是自己求死一般,章尧臣嘴巴张张合合了一下,略觉得有些窘迫。
  许杭果真就止了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过去这十一年里,每当我痛苦的时候,我就在想,要让你们怎么死比较好。活活烧死,让你们感受一下蜀城百姓的绝望么?还是说,千刀万剐,让你们每一刀都忏悔自己的罪过?”他如判官,长相那么无辜,说话却那么残忍:“最后我发现,不够的,你们怎么死都是不够的。再惨烈的方式,都不能使你们的血洗刷掉曾经的错误,只会让我更加恶心罢了。”
  袁森和汪荣火的事情之后,许杭两次都给自己狠狠洗了很久的身体,却觉得那个血腥味浓烈得入骨。
  “所以,这一次,请你死得安安静静的,不要脏了我的眼。”
  章尧臣眉头一皱:“你是要我…自尽么?”
  “你要是受不了,也可以。”许杭突然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听得章尧臣稀里糊涂的。
  “受不了什么?”
  许杭走回去,手在章尧臣喝过的那个咖啡杯边沿抚了一下,意有所指地问:“咖啡好喝吗?”
  咖啡里有毒!
  章尧臣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狠狠掐着自己的喉咙,好像刚才喝的是硫酸,现在已经将他五脏六腑都腐蚀了一般,面色也如土。
  面对着章尧臣的慌乱,许杭大发善心地给他解释:“是你划了一块地出来,让日本人在金陵能够肆无忌惮地做活人实验,那么让你去尝尝他们的研究结果不是正好吗?章尧臣,自食其果是什么滋味,你有三天的时间可以慢慢回味。”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许杭并没有多少复仇得偿的快感。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在他计划之中,毫无意外,所以才显得寡淡。
  再呆在房间里,和章尧臣闻着同一个空间里的空气,他只怕就要吐出来了。
  一步步走到门边,手搭上了把手。
  “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段烨霖吗?!”章尧臣突然在其背后开口,拦住了许杭出门的动作,“你真的觉得,我死了以后,你们的结局便会是安康吗?”
  一生都顺畅的章尧臣,年轻的时候也是叱咤风云,在上海滩混到今天,他打败过多少敌人,可是最后败在这个小孩子的手上,说真的就甘心,那也是假的。
  他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报应临头、自作自受,另一方面他歹毒作祟、人心不足。
  或许人在绝望的时候,总是会想着拉别人下水。
  “十一年前,蜀城的那场火,我是玩火自焚,我认了。可是你真的觉得你的仇就报完了吗?”他似乎要吐露出什么骇人的故事。
  许杭心中一动,面上却仍是没有表情,反而章尧臣却像是在说一件趣事,道:“我、袁森、汪荣火,是我们害了你们,可是段烨霖就无辜吗?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是个小队长,蜀城纵火的军人中,他也在!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可有想过,段烨霖也在其中?!”
  房间里的温度,像那杯咖啡一样,一度一度凉下去。
  许杭却是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未曾听到,他很随意地转过身:“你以为,你说这样的话,就能在你临死之前也报复一番我,好让你那颗丑陋的内心觉得平衡一点么?”
  “你…难道你不相信?!”这个反应太出乎章尧臣的意料,“只要去查就能查出段……”
  “我知道。”
  许杭淡淡地回答他,一下子就击碎了章尧臣最后的獠牙,让他的张牙舞爪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直到这时,章尧臣终于才明白,凭什么许杭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小孩子能把他逼上绝路。只因为他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才出手,没人看得穿他,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弱点。
  不怕敌人的强大,只怕自己对他毫无伤害。便是如此了。
  他好似看油锅中垂死挣扎的蚂蚁一般,看了章尧臣最后一眼,拉开门,往外走。灰色的长衫拂过门框,飘逸地如一阵清风,让人抓不住,更像他从未来过:“参谋长,一路好走,恕不远送。”
  ‘啪’的一声,门被合上了。这场诀别的交易就算到此为止了。
  门里头,是怎么样的叹息不甘和无奈,暂且不去管他。
  只是门外面,许杭惨白着脸走了几步,然后身子往旁边一软,靠在墙上,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胳膊。


第152章 
  金燕堂里头的一处偏院小院子里,胡大夫正在熬着药粥,蝉衣哭肿了眼睛进来端药,胡大夫说:“行了,端去吧,让老人家走的时候少些痛苦。”
  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段烨霖踏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蝉衣就扑上去了:“司令!当家的他…他…”
  “来不及了。”段烨霖摇了摇头,蝉衣明白许杭已经走了,这便是错过了。
  他们进了房间,床上躺着一个半白头发的老人家,因为病痛折磨,已经很憔悴了,嘴巴大片的青紫色,要不是双手不受控的微微颤抖,他们甚至会以为她已经去了。
  蝉衣去把自己的娘扶起来,给她喂粥,可是怎么都喂不进去,老人家嘴里念念叨叨,像在说着什么。
  段烨霖走上前去,把碗接过来,靠近老人家,就听见她一直在念着:“少…爷……小…少爷…”
  曾经听许杭说,这个奶娘自己有很多孩子,可是为了照顾许杭,把自己的孩子都放在一边不理会,所以她的爱有很多都是给了许杭的。
  段烨霖舀了舀粥,对着神志不清的老人说:“奶娘,许杭很快就到了,您喝一口粥,好不好?”
  不知道这个老人有没有听进去,段烨霖试着喂了一下,可是老人家还是吞不下去,好像知道他不是许杭,不肯喝一般。
  “您喝一口,喝一口,许杭就回来了,相信我。”
  然而还是不行。
  蝉衣急哭了:“娘,就算是要上路,也要吃饱了上路呀,您吃一点吧……”
  穷人家就是最怕这些鬼神之说,段烨霖拿手帕给老人擦了擦嘴角,有些怜悯:“如果少棠现在在这儿,怕是会伤心的。只是他回来若是知道没能看到最后一眼,也会很悲痛。”
  蝉衣眼泪吧嗒吧嗒的。
  可这个时候,奶娘突然有了反应,她一下子抓住了段烨霖的衣袖,眼睛也稍微有点光亮,拼尽力气一般,也只是气音:“少…少…棠…”
  段烨霖一下子就明白她想说什么,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对,少棠就要回来了,他回来了!”
  看着娘亲有回光返照之相,蝉衣舀起粥再给她试了试,这回倒是一口没吐,全部吞下去了。
  只是她的手一直抓着段烨霖的手,半天都不撒开,老半天才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老银子打的平安扣,一看就是给那种小婴儿用的,年头或许很久了,表面都发黑了,颤颤巍巍放在了段烨霖手里。
  那平安扣正面写着平安如意,反面只刻着一个‘杭’字,应当是许杭小时候带过的。
  或许是把段烨霖认作了许杭,老人家安详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断了气。
  在蝉衣的哭声中,段烨霖把人平放好,盖好白布,略看了一会儿,慢慢从院子里出去了。
  乔松就在院子外头站着,段烨霖马上就吩咐他:“准备一下后事吧。”
  “不需要让人赶紧通知许少爷吗?”
  “他的脾气我知道,不会把重要的事情做到一半撒手回来的。与其让他难过地忍耐着,不如等他回来再告诉他。”
  乔松明白了:“好。”
  段烨霖仔细吩咐道:“去买些白色的灯笼、纱帐、白蜡烛…。还有些黑色的庚帖,对了还有黑色的纸,让人剪出姓氏,贴在灯笼上挂着。”
  “是,不过,蝉衣他娘姓什么呀?”
  段烨霖想了想:“一般从主人家出殡的,挂主人的姓氏吧,少棠应该也是愿意的,就贴‘许’字……”
  说到这里,段烨霖突然卡了一下。
  姓氏?名字?
  大脑中像是两股电呲呲一下碰撞出火花来,段烨霖发觉自己似乎一直遗忘了一件事情。
  方才在照顾奶娘的时候,他说‘许杭’的时候,奶娘没有反应;可是在喊‘少棠’的时候,奶娘才突然像是认出来了,这难道不是很奇怪吗?
  是奶娘病糊涂了,还是他段烨霖想多了?
  奶娘认识‘少棠’,却不认识‘许杭’?
  他马上从口袋里把那个平安扣掏出来反复看,那个‘杭’字也显得很诡异。
  有人会在刻平安扣的时候,只刻名不刻姓的么?这个行为太过反常。
  他突然又想到乔道桑之前跟他说过的话,在蜀城,他并未找到本家姓许之人。
  那个时候,他有怀疑过许杭可能是冒用了别人的身份,也有可能他就不是来自蜀城,只是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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