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瑈海暮川录-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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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士。”晓川看着那尸体喃喃道。
  “能猜到是何人吗?”我急道。
  晓川沉吟片刻,摆一摆头。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到那男人左肩处的外衣呈现一种更深的色泽,是被血浸透了吧。
  我曾经受过刀伤,知道这创口若不及时止血敷药,极有可能化浓溃烂,甚至引发炎症危及性命。
  于是我命令他,必须立刻马上随我去找大夫。
  可那男人理也不理,将尸体拖进庙里的角落用干草盖了,就去另一边的土墙掏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他吹燃了一个火折子,将庙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点着了。
  土地庙明亮进来,我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布设。的确是一处废弃的庙堂,房梁上遍布蛛网,地面上灰土积垢,唯一的一座土地公像端端地立在最里边儿,头却是不见了。我一看,头在地上呢,正是适才差点儿砸中我的大家伙。
  而这边的晓川在墙上掏出了一个洞。不,那个拳头大小的洞不是那晚上掏的,应是早就在那里了。晓川,在那儿藏了东西。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这土地庙便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
  晓川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他从那洞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拿到灯下打开了。
  我凑近一看,里面放着几个白色的小瓷瓶,仔细看了,瓷瓶并不光亮,显然有些年岁了。
  晓川拿出一只小瓶,捡了个地方坐定后,将衣服扒下一半,露出左肩的伤口。
  我大概知道了他意图,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瓷瓶,打开瓶塞,将瓶子里的药粉均匀的洒在疮口。我认得那药粉,是上回晓川给我的刀伤药。
  晓川忍着疼痛,眉头也不皱一下,眼睛只看着地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把瓶子重新放进盒子里,故作轻松的说:“这是你做盗贼时的老巢吧?嗯,不错,官兵怎么也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侠盗笑笑生会住在这种破地方。”
  晓川怅然道:“只是偶尔在这儿养伤罢了……自从出了五台山,我便一直居无定所。”
  花音曾告诉我晓川五台山学艺一节,是以我听到这儿,并不意外。
  “为何下山”我问。
  晓川叹道:“报仇……你知道的。但,如今似乎并非我当初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是~命里注定……”
  晓川欲言又止,我不明白。
  “注定什么?”我问他。
  晓川的眼里透出一丝愁苦,“行千里路,谋一事,而等一人。”
  我苦笑:“能不能别一到关键的地方就咬文嚼字的,老子听不懂!”
  晓川却叉话道:“你是何时认出我的?”
  “你喝醉那回。”
  晓川怅然一笑,“想起来了,那次之后,你曾在公主府上问过我。”
  我不服道:“你呢?是不是我不说认得那只耳环,你永远也认不出我是谁?”
  晓川微微摆头,收起笑容认真道:“其实,第一次在淮汀阁见到你时,我便觉得似曾相识,只是,不敢猜,真的是你。”
  “你惹了官兵那次?”我想起其时被那男人挟持的场景,忍不住讽他。
  晓川却是默默地摇头。
  我来了兴致,追问道:“你之前……偷看过我?”
  晓川脸色开始泛红,回道:“总去淮汀阁监视,而你住在那里,见到也不奇怪。”
  “监视?鹤先生?”
  “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瞒你……”
  晓川让我坐到他对面,认真道:“我离开五台山后,找到曾经救我的恩公王灏,期望能够加入他们的计划。”
  “反周复唐的计划?”我故意不屑,因为在我看来,如此螳臂当车的计划自然是愚蠢的。
  晓川瞧出了我的轻视,叹了口气又道:“可是恩公不准,并令人送回我。我不愿,便是入了长安,找到了鹤先生的住所。”
  “你早就知道鹤先生是实施计划的关键人物之一,可是,王大人不准,鹤先生作为知情人之一,理应亦是不准的。”
  “这一层,我自然心中有数。是以,我并没有急于见他,而是……”
  “而是做了一名盗贼!”
  晓川见我一语中的,却不惊讶,反而问我:“我为何要做盗贼?”
  我看着他身体上不规则的旧伤痕,顿感惆怅,幽幽地说:“你自五台山下,身无长物,两袖清风,又在王大人处吃了闭门羹,身无着落,又急于报仇,不可能如同平常百姓一般过活,所以,当窃取人家钱财最为便捷……可是,这并不是你做盗贼最要紧的原由,你真正想达到的目的,比填饱肚子高尚得多……你是想借盗贼之名,而且是一名劫富济贫的侠盗,在鹤先生眼皮低下证明你有资格加入计划。”
  晓川眸色一亮,那眼光明明是对我的欣赏。我想在那一刻,他愈发明白,为何我是那二十个未安人中唯一留下来的吧。
  良久,他才说:“后来的事,你大概也全知道了。事到如今,我已无退路,而你,尚有机会……”
  他深看着我,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对我说:“我将长安富贾的财宝放在了一个地方,我希望,你能代我去取。”
  我咄笑一声,头一回对财宝没了兴趣。
  “何地?”我眼看着他,觉着视线渐渐模糊。
  晓川揪着眉,字字道:“蜀南,乌氏老宅。”
  我脑子嗡的一响,好半天才讲道:“你以为,我会为了财宝离开长安?暮晓川,你把我当作傻瓜?”
  “我是为你……”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不想为了摸不着的未来浪费今日时光!暮晓川,我只想与你共渡此时,未来生死,自有天数!我没有别的要求,我只求……只求能在与你分别之前,听你亲口说一句,喜欢我……”
  “喜欢……对我这样的人,有何意义?”晓川别过头,不再看我。
  “好啊,好得很!你非得让我痛苦是吧!”我被他的逃避激怒了,我失去了理智,狠狠在他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正好咬在他的伤口上,顿时血水喷了我一嘴巴。
  晓川死死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推开我。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常,急忙道歉。
  晓川仍是抓着我,没有一句埋怨的话。待我稍微平静了,他才放开了我,用手指抹干我眼角的泪水。
  我看着他的亮涔涔的眼,凸鼻翘腭的轮廓,忍不住贴近他。
  晓川没有躲避,微微侧脸,吻上我的下腭。
  我心头一荡,脑子里空白一片……
  隐隐间,我抚摸到他后背上的那块,几乎覆盖他整个背部的疤痕。
  是大理寺地牢中的那场大火,在他身体上留下的印记。
  我看到那伤疤,皮肉纠结着,心酸的滋味,对当年那男人所承受的痛苦感同身受。丑陋的伤疤,毁了一具完美的躯体,也毁了一个人的心。
  我弯下身,吻上那块疤痕,眼泪便止不住的涌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我与他的事,我从未在人提起。即便现在我要死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呵~那是只属于我和他的秘密……
  那个夜晚发生的事情,是我在牢狱中每日都要做的美梦……
  我承认,在某个时候我有过这样的感觉,那就是当我真正拥有了晓川,我便不会再如此狂热的迷恋那个人。
  当然,那全是我的错觉。若是曾经我为晓川付出了真心,那么,那晚之后,我为他献出了灵魂。
  ……
  空荡破败的庙堂里,回荡着两个男人沉重的喘息。
  晓川压在我背后,重得像座山。
  我看见土地公背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我以为是耗子。
  “晓川,若咱们的事被人发现了,你当如何?”我认真地问。
  “杀之。”
  呵,我笑道:“若是被公主发现了呢,你敢杀她?”
  晓川沉吟片刻,黯然道:“不敢。”
  “你怕?”
  “杀她,天下百姓将与我为敌,我杀不完百姓,所以不敢。”
  “你当如何?”
  “带你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真的?”我被他的真诚打动,欣喜若狂。
  却不曾想,一语成谶,几个月后,我锒铛入狱,而晓川,不知所踪。


第42章 鞭尸
  我一个人在玄武门外跪着等死,心里,却在回忆另一个人……晓川,你觉得他对我残忍,是不是?
  呵,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事实上,在被大理寺逮捕的前夜,他仍在我身边……是我,骗了他……我骗他,是为了救他,我要他远走高飞,背着我的命,活下去……
  这样的坚决,与初夜那回眷恋的心情截然不同。
  记得那天早上,那男人立在门口,阳光将他拉出长长的影子,遮了我的眼。
  他说,他要走。
  我倦缩在角落,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酸无比。
  我害怕,这一去,我将无法再靠近他。
  可我们终究不能呆在这样的小破庙里,我们的情爱只能可悲的藏入无尽黑夜里。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国公府,吓坏了一众家奴。
  他们不敢问我的去向,机灵的急忙请来御医,将我全身上下好好检视了一翻。
  其实那些个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要命的,是晓川在我身体上留下的伤痛。
  但我怎会告诉御医。
  就这样,府里上下一阵折腾,总算安静了两日。
  一天,尚宫局差人过府,令我即刻入宫。
  传话的,是久未谋面的连花音。
  初见那女子,我先是一阵莫明的心虚,有意无意的躲避她的目光。
  花音看我的眼神的确有些奇怪,不再有从前的亲切,反而显得疏远。
  她例行公事般的传达太平的旨意,从头到尾,没有叫过我一句“小哥哥”。
  冥冥中,我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明问。
  就这样,我与花音各怀着心事,一言不发的进宫,终于见到太平。
  太平高高在上,婉尔流盼,绝代风华令人垂涎,可我,对这位美人早已没了当初的情怀。
  “你可知罪?”太平的声音冷冷冰冰,激得我一个冷颤。
  我措不及防,惶惶地请她明示。
  太平责怪道:“你闯下祸端,竟不省自知?身为一品国公,如此面目,当罪加一等!”
  我连日在府修养,闭门不见客,根本不清楚外面的情况,被无端的叫进宫里,哪知道是哪个不小心得罪了太平,于是我只得连猜带蒙地说:“微臣数日前醉酒摔倒……”
  “大胆!”太平喝断,“竟敢对本宫撒谎!”
  我见太平严厉的模样,叭地就跪下了。那一瞬间,我冷汗都激出来了,心说莫不是连花音在太平面前说过些什么。这么想着,我就偷眼向那女官瞧,却见她正定定地看着我,仿佛在等一场好戏。
  我暗骂了一句,心里更为慌乱,却听太平冷冷地说:“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
  我只觉着头皮好像炸了一声,接着脑子里一片空白,眼里只看得见太平晚霞般美丽的云裳在面前飘荡……
  婉……婉红……我埋着头,打着哆嗦。不可能,这世上不可能再谁有知道我与那可怜女人的关系!
  我突然想到了暮晓川,想起那少年公子温雅的模样。不,他也绝不会知道!
  一个声音在耳边催促回答,如此不知所措,我已分不清到底是谁,只听见自己心虚的说:“微臣……不认识婉红。”
  叭!一件白色的东西被摔到我面前,立时碎为两片。
  羊脂玉佩,是我交给纤丝坊老鸨的那块羊脂玉佩!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我捡起碎片,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对太平说:“这个……怎的会在公主手里?”
  太平冷眼看我,仍是高高在上的坐着,不为所动。她说:“我再问你一次,纤丝坊那名叫婉红的女子,与你,是何干系?”
  哈哈哈,我开始疯魔般的狂笑。太平像看一个怪物似的看我,冷傲的表情有过一丝扭曲。
  我当然不是在装疯卖傻,只因在与太平对视的某一刹,我忽然发现之前的一切猜测,全都是我在庸人自扰。因为,我在那女人眼里,看到了嫉妒。
  这是多么了不得的事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公主大人,竟然为了我,而去嫉妒一名人老珠黄的“□□”!
  呵呵,我已然猜到这出戏的始作俑者的身份。
  我站直了,便将数日前在纤丝坊的经历如实对太平讲了,末了道:“微臣路见不平,为弱小挽尊严,试问,微臣何罪之有?”
  太平耐心听完,眼内浮现一丝安慰。
  哼,果然。
  “微臣的确不认识婉红。”我丢了良心,继续为了苟且偷生编造谎言。
  太平语中带酸的训斥我,“张昌宗,已然告到母亲那儿了。说你流连烟花之地,为一女妓争风吃醋,最后,还动手打了他!”
  又一个果然!
  “可笑!微臣行为端正,他凭何诬告”
  “就凭你这一身伤!”太平终于走了过来,用手指戳了戳我红肿的眼睛,“恒国公为了一名女妓与邺国公大动干戈的丑事,已而传遍宫庭!你,留着口舌应付母亲与诸臣吧!”
  好你个张昌宗,颠倒黑白的嘴皮子功夫可一点儿不比你爷爷差!不过,这将计就计的本事,怕是你那榆木脑袋想不来的。
  知道事情始末,我也有了底气,对太平讲道:“微臣的确对他动过手,但绝非为了女妓,这个……公主心中当是明镜似的。”见太平不否认,我又说:“臣这就去蓬莱殿向陛下告发张昌宗陷害我的丑行!”
  我说着就要动身,却听太平慢幽幽地问:“你可有证据?”
  我怔了怔,站在原地不动了。
  “你呀,办事何时这般没了打算!”太平责怪道。
  我暗骂一声姓张那厮,横道:“也罢,不就是微臣先动了手吗!大不了被陛下责骂几句,向张昌宗陪个不是罢了!
  “就这么简单?”太平反问。
  我一下就愣住了,突然意识到,事情远没我想的这么简单,不然,太平断不会废这唇舌。
  接下来太平的话,终于道出了玄机。她说,如今朝堂不稳,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正是武曌甄选亲信之时,这对与武皇最亲近的我等面首,自然是最好的机会。然而之前因为我在武李两族纷争中利用权位捞了不少财宝,武曌私底下对我早有微辞,只是看在我曾替她挡刀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现在倒好,她不找我麻烦,我倒自己添油加醋的为所欲为——身为女皇的面首,流连烟花之地只要仍分得清轻重,倒也无妨,可我这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竟然为了一名女妓对当朝一品国公拳打脚踢,公然扫了武皇的面子,你说,这口气那老婆子还能咽得下去吗?那只眼睛,还闭得下去吗?!所以呀,想要息事宁人,不伤筋动骨,恐怕还真出不来!
  这么一想通透,我就真害怕了,我跪在太平面前苦苦求道:“公主救我!”
  太平叹了口气,说:“今日召你入宫,难道是害你来的?”
  “公主信我!是张昌宗故意在公主面前叫我出丑,我才忍不住动手的,并非为了……为了一名女妓!”
  “可那女子已死,没人能证明你的清白!”
  “纤丝坊的人都可作证!”我信誓旦旦地说。
  公主冷笑一声,讽道:“你以为,张昌宗如此不留情面敢向母亲告状,事先就没想好这一层吗?”我心头一凉,又听她说:“纤丝坊从上至下,无一不任其摆布。”
  我就想到那日在纤丝坊遇见那小子的情景,那威风凛凛的高傲劲儿,一定将坊里坊外的人们折杀个透,姓张的让他们做什么那就得做什么呀,更何况,那些平民白姓根本就不认识我这张生面孔,忌惮我也就无从说起了。
  “这一回,恐怕已是在劫难逃。”太平恨铁不成钢地说。
  我咬一咬牙,恨道:“一定是张逸之设下的诡计……”
  太平看了看我,仿佛在看一个十足的蠢货,那眼神好像在说,你现在才晓得啊!你差不多与张昌宗一样蠢啦!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连花音开口道:“其实,恒国公仍有机会挽回局面……”
  我转头看那女官,恍惚中觉着她那双眼里带着股邪气。却见她得到太平首肯后,对我说道:“大人可听过伍子胥?”
  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茫然地点一点。
  连花音续道:“古有伍子胥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以泄心头之愤。如今情势,大人可效仿之。”
  我干笑一声,竟是讲不出一句话来,这妮子莫不是……莫不是……
  “大人将婉红尸身拖至东市,持鞭击之,以此表明心中之悔悟……”
  “住口!”我没来由的大吼一声。
  太平好像受了惊吓,像看怪物似的看我,倒是连花音,仍是面不改色。
  我隐忍着胸口剧痛,断断续续的解释适才的反常,“婉红跳楼自尽已是十分可怜,我怎的忍心……忍心再让她死无全尸……这法子……这法子行不通……”
  我转向太平,希望她能有别的方法救我,可是,那位亲和的公主,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冷漠无情,她除了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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