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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丹心-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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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仙长不由得愣在那里,心里无声唤道:飞光?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下差点绊了一跤,人刚站稳,就伸长了手,隔了数寸,捧在鸟蛋下,生怕它跌落在地。


他初始如同哑了,急得额角青筋鼓起,仍说不出一个字。后来又似银瓶迸裂,人突然得了声音,一迭声地追问道:“我常常唱些俚曲,我……我也常常同你说话,为何今日不一样了?”


“我方才做了什么,方才哪一桩事是做对了的?”


“飞光,你教教我,你教了我,我往后便知道了。”


他如此颠来倒去,说了好一阵,于极忘怀处,莫名挤出一句:“不肯说……也没事。飞光,你、你又变好看了些。”


那鸟蛋似乎听得懂几分人语,听了这话,居然恼得停在喻炎面前,冲着他乱扇了一通小翅,扇得喻仙长额前几缕乱发被翼风拂起,随后才缓缓朝高处飞去。


喻炎痒得眨了眨眼,伸手拨开额发,定睛看时,正看到那枚鸟蛋张开小翅,断然朝那道青光屏障撞去。


喻炎在这短短一霎那吓得变了脸色,几乎跪倒在屏障跟前——


好在飞光不曾损伤半分!


只见蛋身碰触之处,一如投石入水,青光阵法上不住地有涟漪荡开,慢慢形成一个一人通行的大洞,洞后恰好露出一条登山小径。


而那枚飞光分神所化的生翼小蛋,就悬停在洞心处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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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炎心神微微一荡,自是快步跟了上去。


而后有大半个时辰,玉色鸟蛋嗡嗡振翅飞向何处,喻仙长就紧随而上。


只是他嘴里总闲不住,除非有万霞山弟子巡山经过,他才会暂且噤声,稍稍遮掩一番行迹。


于是一路走来,就见喻仙长一个人春风满面,接连问道:“飞光,你是带我去见……见你?”


“飞光为何会挑这个时候同我见面,总不会是因为我心里难受?毕竟我这几年来,比今日难受的时候多啦。”


“我想来想去,也不像是闭生死关,久久不能见面的缘故。”


“要是久别离就能一聚,咱们四五年前就该见一见了。”


他如此追问了好一阵,又心猿意马,自问自答,自己想了不少缘由。


等人循着鸟蛋,贸然登上一条花蹊山径,就见狭路一旁是百丈深崖;另一旁则是繁花高壁,一根根张牙舞爪的拦路花枝竞相怒放,直开到遮去望眼。


那鸟蛋眨眼间就顺着繁花缝隙,自如地钻了进去,一路忽高忽低穿花拂叶,扇扇翅膀就去得远了。


留下喻仙长一个人,在后头急出一身热汗,话也忘了说,只顾着追它,直到接连踩落了几块碎石,这才稍稍走慢了两分。


他白着一张俊脸,敛声屏气,一步步在这险道上挪着,时不时以手分花,而后忽然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问道:“我忽然想到,会不会是你这缕分神伤得过重,到了该回去的时候?飞光,是我猜的这个缘故吗,你是想先回到你身上,把伤养好,顺带捎上我?”


他问得这般认真,依旧没有人答他。


好在那袖珍鸟蛋发现人不见了,奋力扇着翅,再度从远处绕了回来,壳上粘着几瓣飞花碎叶,悬停在喻炎颊边。直到喻炎喘匀了气,振奋精神跟了上来,它才继续往前方飞去。


这条路走到尽头,喻炎便来到了一个隐蔽山洞跟前。


那洞口处隐约可见阵法法光,想来是布有数层威力浩大的防护阵法。洞中极黑,令人看不清洞宽几丈,深有几许,只听得洞里风声呜咽,浩瀚声势像是整座山体凿空,里头藏兵数万,正擂鼓摇旗一般。


喻炎一看之下,忍不住提点了句:“飞光,这里也有阵法。”


那鸟蛋却视这同源阵术如无物,往后倒飞数丈,用力一扇小翼,就披着青莹莹碎光,一头扎进洞中。


洞口防护阵法被它撞得消弭了片刻,喻仙长也猜到时机难得,匆匆招来数道轻身诀,趁着破阵的一瞬,也往洞中纵身一跃。人紧随暗处那一点青光,像一片飞旋落叶,缓缓往深处沉去。


如此下坠了半炷香的工夫,他一双脚总算落了地。


周围水声泠泠,凉风沾衣即湿,似乎已到了水源汇聚之处,有条条暗河经过。


喻仙长不由得揉了揉眼睛,想认真看看洞中境况。


他原本迟迟看不真切,直到那鸟蛋忽然落到他肩头,郑重展开一双氤氲青辉化作的小翅,照得喻炎四周微亮。


借着这点微弱青芒,喻炎总算看清自己所处的这一方偌大水洞。只见得八方暗河奔流至此,将洞底泥沙尽数淹没,只留下他脚下的石台,和一行可供一人行走的水中石桩。


石柱两侧逝水奔流,扬起碧波白浪,最终在水洞尽头,聚作了一池碧色深潭。任暗河来势喧嚣,如何翻滚着注入潭中,那潭水水面依旧如一整块巨型翡翠,不见半点涟漪。


在这无光之地,潭水正中,更引人注目的却是一株水中巨树,树冠茂密有若小山,生苔老枝垂须入水。


一眼望去,潭中水似酿玉为酒,水中树如琢玉成枝,这已是极难得的美景。


然而离水面最近的一根斜枝上,还有如玉仙君坐在上头。


那人长睫紧闭,穿着全副的霞衣羽袖,坐在烟水云岚里,满头青丝散入水中。


喻仙长忽然想起一首昳丽小诗,说得极像是此人的相貌,诗中依稀写的是——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就在喻炎恍惚间,他身旁那枚莹莹鸟蛋已然掠了过去,翼下带起两道玉带似的青光,直直撞入仙君怀中,与那位仙君身体合而为一。


随着一片青光荡开,那人于是睁开了眼睛。


他口中说的头一句话,便是问:“你是谁?”


喻仙长倒像是早料到了这一刻,脸上始终挂着极轻的笑意,眼睛里温暖得像两团火,他也轻声答道:“我叫喻炎,仙君你的话……唤我卿卿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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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炎如此坦坦荡荡一说,那仙君反倒蹙起长眉,认真想了片刻何为卿卿。


他莫名有些担忧,生怕是自己错怪了这位喻炎仙长,毕竟来人间时日尚短,凡人的明褒暗贬、顿挫机锋,他还听得不甚明白。


但喻炎何等性情,眼前这位仙君小施惩戒,他尚敢兴风作浪;莫说仙君还好端端坐着,还不曾开口叱骂——


喻仙长禁不住弯起眼睛,又多露出三分本性,扬声反问了一句:“仙君怎么不说话?你也可以同我说,‘我叫飞光,卿卿你的话,不妨也唤我卿卿。’”


此话一出,那飞光仙君自是恼了。


他开口便是:“放肆!”


因着他心绪波动,脚下那潭碧水,再不似一整面打磨溜光的宝镜,而是有欲来风雨搅动水面。


不过片刻之间,此地竟真起了风,吹得仙君羽袖鼓动;真落了雨,纷纷疾雨在水面以涟漪作画。


随着这无云之雨瓢泼而下,无隙之风掀起波澜,潭心渐渐显出一轮狰狞漩涡,四面潭水化作湍流。


喻炎借着青光淡去的一点余光,将这变故统统看在眼里。


他也扪心自问,过去这些年里,自己明明演练过千遍百遍,两人相见那日,要如何悠悠拜见,当如何绉绉搭话,非哄得那人一见如故不可。只是当真奇怪……如今真见了面,这些多筹划,忽然都忘在脑后,昏头昏脑地便闹到了这个地步,要是再多说一言半句,只怕未曾相认,先折了小命。


但这一点危及性命,因孟浪而起的后怕,也如刀刃舔血,悬丝行路,叫喻炎痴迷沉醉,血液尽沸。


他弯着笑眼;人近乎哄道:“仙君息怒,我方才不是说出了仙君的名字?若非情谊匪浅,你怎会将名字告诉我?”


那飞光仙君依旧蹙着眉,分明是不信。


喻炎把声音又放轻了几分,一句句温声问着:“我一介散修,修为平平,破不了你的重重法阵,也不知道往何处寻你,仙君,你想我缘何能来?是你当年十分恋我慕我,留给我的一缕分神,将我送到此处。方才那缕分神已然归位,仙君运转灵力,难道不曾自如几分?”


飞光听他一提,暗暗蓄起两分真力,沿着经脉运转一周,是发觉身上神清气朗、精气完足,仿佛寻回了一缕分神,残魂散魄骤得补全。


只是在这完足之外,身上也莫名变得有些燥热,简直像是那缕分神与不当之人结过契,如今带契而回,热得他即便与清凉潭水为伍,仍像蕴养在火中。


可飞光仙君犹然不信,人怒道:“什么恋……慕,放肆!本君从未见过你,从未听过喻炎二字。”


他自问语意凛然,连心肠亦是坚硬如铁,直等到斜雨浇湿那人鬓发,暴涨水面沾湿那人道履,才勉强收了两分神通。


未料喻炎笑意更深,低低笑了两声:“仙君别急,你定然见过我的……且稍稍等我片刻,仔细瞧好。”


喻仙长说着,人深深低下头去,把湿了的道髻拆散,乱发挽在耳后,然后冲自己施了一个低阶幻化术。


待他再抬起头来,飞光仙君定睛细看,就见眼前那人,头顶多了一对圆绒绒的豹耳,一看就消息灵通。


脸上的剑眉笑目,变化成了狐狸的狡黠眉眼,时时刻刻弯弯而笑。


嘴里更吐着一根猩红蛇信子,既能出口伤人,更能扇惑人心。


喻炎顶着这样一方古怪容貌,笑盈盈问了句:“仙君瞧我面熟吗?如此认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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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看得眼皮微颤,一张无俦面容上,尽是茫然之色。


喻仙长一见他脸上神色,就忍不住抚掌笑道:“飞光果然不记得了。你当初为我画了这样一幅小像,就画在你神通造物上,你这都忘啦?”


可飞光仙君仍是云中雾里,犹豫半晌,才伸手解下腰间玉简,将长简勉强展开半寸,片刻之后,又“啪”的一声拢紧,似是忌惮眼前这人轻狂无赖,总也不肯轻信此人。


喻炎只好拿指头捏了捏自己豹耳的耳朵尖,睁圆了一双狐狸眼,挤出纯善模样,在一旁多提点了几句:“是仙君自己说的,怕忘了我,所以亲手在神通玉简上画下了我的小像。你当年把我画得怪模怪样,生着毒蛇信子,狐狸眼睛,豹子耳朵,我怕仙君认不出,才特意如此变幻。若是不信,何不当面展开一对?”


飞光仙君被他连连催促,心里三分惊怒,倒有七分羞恼。这等手足无措之怒,近乎凡人好梦初醒,被褥尚温,睡意未去,却被人硬生生拽起身,不得已一路狂奔起来,世间哪有这般行事?


不都是慢火烹茶,素手回旋,化解九难,成就色香味形……哪可沸水冲茶,即冲即饮?


哪能一见面就唤卿卿,刚互报姓名,便要携手拜天地高堂?


但仙君此前还未尝过这番滋味,一时难以指摘,无从派遣,只得咬紧银牙,再三按捺心绪,然后将羽袖一拂,依言展开长简。


只见得那玉简轴头迎风而上,绕着水中巨树打旋,后头一丈丈展开的简身,接连落在水中。


万千简片轻如无物,遇水难沉,在碧波里周正地排开数圈,一如宫娥开扇,莹莹玉光照得洞中亮如白昼。


飞光仙君直至此时,才凑上前去,细看那简面。


就在简面正中,确实留有一团模糊的污迹,像是有人曾使出全身力气,在此用力着墨,又被无形大手随手晕开。


喻炎远远见了,那一双灼灼如火烧的双眸,难免黯淡了一瞬,人随即把身上的幻化之术解开,变回原本模样,依旧哈哈笑道:“也无妨,仙君,我还有许多许多的后手同你细说。”


他趁着有玉光照路,把袖摆稍稍挽起,露出自家骨节分明、修长匀白的男儿掌腕,再将下摆撩起,松松勒进腰间丝绦。


等周身收拾得十分利落,喻炎这才从脚下这一方平台,小心踏到第一根水中石桩上,人慎之又慎地沿那条石桩狭路,逆着急浪湍流,缓缓朝飞光行去。


飞光仙君还未俯身收起神通玉简,就见喻炎散发束袖而来,惊慌之下,心里又冒出些怨此人行事太快的恼意,急急喝止道:“等等!”


喻炎那头却道:“都怪我,我当初逆着天意把你夺来,现在都被天道一一纠错了。飞光你说,这天道会不会就是年光呢?”


“你我宿于光阴逆旅,它拿笔一勾,把我留在这头的旧客舍,却把你发配回了初来人间的另一间房。我明明与你结过了契,它却要你重头再活一遍,与对的人另结新契;我明明与你相守了三十余载,你却只记得短短四五年新生。”


“但我也有许多后手,你再仔细看看,你鉴世简里收了一树的赤色炎焱果,就因为我是火灵根,你特意取了来。”


飞光仙君如今展开的恰好是鉴世简,他一面想低头细看,一面防备着喻炎——眼看那散修转眼间又走近了几步,慌得他断然喝道:“你且等等,先待我看过验过之后……”


喻炎听飞光这样一说,果真走慢了两分,人先看后想,一步一停,看准了才敢往前踏去,唯独一张嘴,仍似舌绽莲花、下坂走丸一般,低低笑道:“我真不骗你,仙君那时亲口告诉过我,青鸾一族最是痴情。如果不是你说,我这等落魄散修,从而得知?”


飞光眉宇间笼着清愁,几有焦头烂额之苦,又肃然训了一遍:“你且站住,待我先想好!”


怎料喻炎步履虽慢,脚下却寸步不停,嘴里依然在说:“是真的,我是真的同仙君有过一段因缘。”


飞光仙君显是怒极,招来一道掌风,冲着喻炎身侧数寸袭去,人怒道:“我说了站着!”


可那掌风过处,却有流光咒术一挡,令喻炎毫发未损,飞光仙君自己鬓边倒有一缕发丝飘落,似是刚刚被凌厉掌风削断。


飞光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鬓发,摸见削剩的那茬断发,丝丝缕缕散在肩头,不禁愣在原处。


喻仙长自然也吓一跳,而后才笑弯了一双眼睛,极轻地笑骂道:“哎呀,我其实方才心里着急得很,只想走快一些,站到你身边。但我又怕走得快了,绊上一跤,叫某位仙君摔痛了。”


“仙君,你看,你原本有这般的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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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仙君分明被他逼到穷途末路,偏要装作云淡风轻,把心都予了他,竟然还想不认。


喻炎忍不住稍稍驻足,从自己耳边挽过一缕幸免于难的鬓发,先优哉游哉绕指半圈,再贴在唇上,当着仙君的面,浅浅亲了一亲。


那仙君这样便怒了,厉声责问道:“你方才,你……如今是……”


他生得霞姿月韵,摆出这般赛雪欺霜的模样,嘴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瞧着倒像是暖的冰,软的刀,甜的酒,叫人并不十分害怕。


喻炎越是细看,越要强忍笑意,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终是纵声大笑,间或拿手指指一指飞光仙君,一度笑得说不出话来。


这般神色,实是像极了飞光。


这样容易生气的性情,果然是飞光的性情。


他看仙君已是气得双颊生霞,像胭脂斜斜扫了两笔,忙拱拱手,背过身去,缓了好一阵,才哑声道:“仙君方才想问挡灾的事,我也是蒙在鼓里,从不曾听你亲口提过。我随意一猜,飞光就姑且一听。”


“你我长别的前一晚,你曾用天机简为我算了一卦,我猜飞光当年是算到了我道途不顺,于是瞒着头顶三尺神明,悄悄割舍了一缕分神陪我。而后四五年中,那分神凭着以身替之的秘术,屡屡为我挡下血光劫难,真真是遍体鳞伤,好在仙君本体一直无恙。想来是因为今日分神归位,这挡灾的秘术,才一并转到了你身上。”


飞光听喻炎正正经经地说起话,总算得了一线喘息之机,人暗暗诵了两遍清心咒,令脸上火烧火燎的热意散去些许,而后才开始计较话中深意。


想到来日自己焚香捧卷,正在惬意之时,突然间便祸从天降,因眼前这人落得破皮出血、断翅折羽的处境,仙君自然怒道:“简直胡闹。这等邪术,自要解开。”


喻仙长听得莞尔,弯着一双眼睛,朗声附和道:“仙君所言极是。”


他这样眉目噙笑,自若以处,俊挺皮相中更添了三分容光焕发的神采。飞光仙君不免多看了两眼喻炎,初看确是十分乖觉,再看便发现那双笑眼盈盈生光,眼里哪里有半分惧色,叫飞光心里莫名又恼了起来。


他愤愤运转灵气,在丹田脉络中自查,过了片刻,忽然长睫微颤,抬起头来,脱口问了句:“为何我解不开?”


喻炎听到这话,人也跟着愣了许久,怔怔问道:“飞光,连你也解不开吗?”


他自然知道飞光天生有血脉传承,世间大多道法一见即知。一旦听到飞光解也解不开,顿时有万种思绪涌入脑海。


他上一刻还在想,何种术法,是飞光解不开的?


下一刻就禁不住要喟然长叹,是飞光特意挑了自己不知解法的替身挡灾之术,是飞光自己不想解开。


喻仙长怕眼中湿热,不经意会落下泪来,于是自己眨了好一阵,然后才笑起来:“我以前翻宗门里的旧典,说驭兽有上中下三道,最末一等的血契桎梏最难解开。这等兽奴禽仆与战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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