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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公案出书_网络版-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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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屏沉默。
  柳桐倚在一旁笑道:“大人真心严厉,先是说下官不适合此道,又与张兄这般说。”
  邓绪捻捻胡须:“你当真不甚适合,脾性过温了,定然不会久留在大理寺。至于……呵呵~~” 至于这小子,得看他能不能滚对路。
  柳桐倚叹息:“大人别说了,下官要去草地里哭了。”
  邓绪笑而不语。
  张屏忽而一拱手:“下官有一事,想求大人帮忙。”
  邓绪一脸意料之中地颔首:“说。”


第47章 
  十月乃天光最短之时。坤卦之月,至阴至静。待入了十一月,一阳复生,虽然大寒将至,白天却渐渐转长。
  兰珏却无此感觉。尤其今日阴了一整天,没憋下来一丝雨,一片雪,用了午膳没多久,刚看了两三卷公文,提笔写了四五页纸,一抬头,窗外竟已尽黑。小吏在案旁道:“大人早些回去罢,恐怕晚上下雪。”
  回府的路上,糖炒栗子的香气钻进轿内,兰珏挑帘向外望,满街灯火,酒肆花窗映着觥筹人影,茶摊食棚烟雾升腾,浓浓闹市景象。
  湿冷寒风入袖,随从以为兰珏有吩咐,赶忙到轿窗外等候,兰珏示意其退下,放下了轿帘,再一刻,又复挑起一角:“称一斤炒栗子。”
  轿子行到府门外,兰珏听得从门口匆匆跑来的脚步声,便知道家中必然有客。
  果然,小厮道,王侍郎来了快两刻钟了。
  兰珏未更衣,径直去中院暖厅,兰徽从小桌边起身,乖乖垂手问安,王砚在小桌另一侧握着棋子笑道:“起早贪黑,兰大人真是勤于政务哪。”又吸吸鼻子,看向兰珏身后随从手中的纸包,“这是甚么好物?”
  兰珏转首向随从道:“快拿给王大人断一断。”
  随从赶紧将栗子呈上,王砚朝纸包里望了望:“挺香,街上时常闻着这个味儿。没毒吧,能吃一枚否?”
  兰珏道;“尚未亲身相试,不能保证无毒,王大人可以先吃吃看。”
  随从刚道:“大人,待小的……”王砚已从纸包里捏了一颗,凑到眼前反复瞧了瞧,掰开壳再瞧了瞧,送入口中。
  小厮赶紧连连请罪,飞速去取盆水香面巾帕,王砚嚼了几下:“嗯,栗子这样吃竟也甚好。”
  兰珏笑道:“王大人竟会剥壳,佩服佩服。果然带着壳就不认得它了。”
  王砚扬起眉毛:“佩之莫取笑我,此物腹部裂着偌大的一口儿,难道还不知道怎么除壳?再说这东西我小时候应该在街上买着吃过,只是忘记了罢了。”就着小厮捧上的盆净了手,又捏起一颗,“我这里吃着,你先去把官袍换了吧。”
  待兰珏更衣返回,王砚居然还在吃栗子,兰徽趴在他对面跟着嚼,看见兰珏,手里的栗子来不及放下,赶紧又先站起来。
  兰珏再看桌上那包栗子,只剩下一半了。
  王砚再抓起一颗,道:“此物竟如吃蟹,自行剥用,格外有趣。来来,给你留着不少。”
  兰珏便亦在桌边坐下,净手后取一枚栗子剥开。王砚眯眼:“兰大人手法利落,丝毫不会连皮挂肉,看来练过。”
  兰珏轻描淡写将壳抛到一旁碟中:“何止练过,自幼经年成就的功夫,这几年略生疏罢了。”
  只是小时候吃这样的栗子,对他来说算一种奢侈。连吃饱都不容易,当然更没余钱买这种零嘴儿,头一回吃,还是家住的小巷口卖炒栗子的大娘见他老远远看,塞给他了一把,当时真觉得吃到了仙果龙髓,结果还被爹打了一顿,说他受人施舍,有辱家风。
  后来每冬娘会拼命赶活,偷偷藏下几个钱不让爹去买酒,给他买一回炒栗子,连半斤都称不起,只能称二三两,纸包底儿都盖不住。
  头一回豪爽地买栗子,是他应考那时候,就是刚从王砚那里赚了一包银子,跟辜清章置气说了你我不是一路人之后,他觉着应该奢靡一把,就跑到酒楼点了几个菜,全是荤的,又要了壶酒,自己吃喝完毕,在路上看见卖栗子的,让称了满满一大包,起码有个一斤多,晕乎乎地甩钱走人。
  回去之后,辜清章在房间里等他:“佩之……”
  他记着自己是大着舌头说:“你我本非同路,不必再勉强相交,我其实就是这种人,不想玷污你的清誉,何不就此割席而绝,请回罢。”摊书径到灯下看。辜清章在他背后桌边坐着,兰珏其实什么也看不进去,就对着书页愣上一时,翻一页,再愣上一时,翻一页。
  辜清章沏茶放到他手边,兰珏当没看见,自己再泡一壶。
  辜清章道:“佩之,方才我那壶茶略浓,你这壶似乎清些,我能喝否?”
  兰珏当没听见,辜清章拿着杯子端壶倒了,他当没看见。
  辜清章端着杯子,竟又从他案上拿了本书,仍转回他身后方桌边坐,又道:“佩之,你这纸包里是什么?好香。”
  兰珏依然不应,片刻后听见呼啦呼啦,应是辜清章扒开了纸包,而后咔,清脆的剥壳声。
  兰珏仍将一切做浮云,继续对着双影飘飘的书册参禅,背后咔、咔的剥壳声匀速地响着,间或杂着书页翻动声。
  不知耗了多久,兰珏内急,不得不起身如厕,房门乍开,寒气灌入,桌边的辜清章顿时冒出一声:“嗝~”
  兰珏眼角余光一扫,方桌上栗壳如山,平铺一张皱巴巴空荡荡的粗纸:“那一大包,你都吃完了?”
  辜清章道:“不知不觉就……嗝~”赶紧抓起水杯。兰珏忍无可忍,走到桌边将杯子夺下:“塞了一大包栗子还灌凉茶,你找死么?”
  辜清章满脸愧疚:“佩之,嗝,对不住。我明,嗝,明天还你一包,嗝~~”
  兰珏一脚先把门踹上,挡了寒风:“行了,我先去看看厨房还有没有余火,先弄壶热水。”
  结果,辜清章喝了热茶后,倒是不嗝了,但是站不起来了。撑的。
  兰珏只好先把他拖到床上,按进被窝,这辈子第一回 去药房抓了消食的药,大冬天早上锅里煮的居然是绿豆粥。辜清章喝着药汁,嘴角上一溜儿新发的燎泡,还在追问他栗子哪家买的。
  “街上见了,但一直没买过,果然闻着香,吃着更好吃。”
  兰珏诧异:“你竟没吃过炒栗子?”
  “我村里来的么,乡间没这样的吃食,城里才有。”
  “辜少爷你没进过城?”
  “从小家里管得严,让佩之见笑了。”
  王砚剥着栗子:“我于此物生疏,让佩之见笑了。”瞧了瞧捏着栗子恍神的兰珏,“佩之……?”
  兰珏微一惊,收回思绪,将手中剥好的栗仁放下:“已有些凉了,炒栗子凉了便不宜再吃,且吃多了上火积食。”
  王砚哦了一声,将栗壳丢进盘中拍拍手:“那便撤了吧。”
  左右撤清桌案,兰珏命人带下了兰徽,沏上新茶。
  待杂人皆都退去,王砚拨了拨盏中浮叶道:“佩之,你眼带黑晕,面色青白,灯下尤显。单是起早贪黑,尚不至于,倒像彻夜不眠。听闻近日龚大人有致仕之意,确实正在节骨眼上,但亦不可太耗损身体。”
  兰珏微微笑道:“多谢墨闻兄关怀,龚大人的传言果然连你都知道了,切实与否,尚不可知。即便成真,我窃居此位几年,份内事,不敢说能做好,起码算熟了。脸皮也厚了。即便换成其他严厉些的大人主持礼部,也不会愁到夜不能眠。”
  龚尚书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是恐怕难再支撑太久,是有几个看不破局面的猜测过兰珏会是继任人选。旁人眼中,他更觊觎此位许久。但这个位置,如今还轮不到他坐,连王砚尚未升此高座,他更且得慢慢熬。
  看来接任的人选已经定下了。王砚方才的话,固然是打趣,其中亦有一丝提醒。
  王砚道:“那佩之是因何无眠?”
  兰珏道:“倒不是无眠,只是近来多梦。”
  他不喜欢做梦,偏偏有时候常常做梦。阖眼便是前尘事,儿时旧事,年少往事,近日纷纷拥拥。
  过去已然去了,当下之人才是本人。
  梦乃虚幻,时时回首,徒然沉耽流连。
  “我读书的时候学了一招,不想做梦,就先一个晚上不睡,到一下晚,即可酣而无梦。”
  王砚挑眉瞧了瞧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些东西,不知能不能让你今晚睡得好些,我看难。那日你我下朝时说的事儿,我有些消息,都在其上了。没什么有用的。真是莹透一颗水晶雕成的蛋,更无一丝缝隙。令岳与令大舅子都不能如斯无瑕。说句唐突的话,清流下一代砥柱,挑梁的那根怕不在令岳家。”
  兰珏笑吟吟道:“兰某未入朝廷前,便早已被圣光普照,若是纯净琉璃上竟有个黑点儿,那才会吓着。”收起纸卷,“厨下晚饭该好了,王大人可愿赏脸用过再走?”
  王砚露齿道:“巴巴等这么久,终于等到饭了。多谢佩之。”
  王砚在兰珏府中吃完饭回府,已近二更,刚一下轿,一名小厮便打树影中蹿来:“大人竟走了侧门,小的们接晚了,恕罪。李叔几个在正门那里候了半晚上。”
  王砚一听这个称呼,便知有情况:“我爹来了?”
  小厮伏地:“老爷在内堂。”
  内堂中,臂粗蜡烛火光灼灼,王太师端坐堂上,左右侍从森森罗列,王砚刚到门口,王太师便发声道:“进。”
  王砚跨进门槛:“爹。”
  左右顿时行礼齐刷刷退下,门扇合拢,除却烛芯噼啪,一丝杂音不闻。
  王砚道:“爹,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王太师半眯双目冷冷将他一扫:“自己老子在眼前,竟不行礼,逆子何来规矩!”
  王砚道:“爹曾教导儿子,从急便可暂去俗礼。”嘴里说着,却是行了礼,又道,“爹大半夜纡尊驾临儿子的狗舍,不知有何教诲?”
  王太师勃然一掌呼出:“混账小子,敢拐弯骂你老子!果然是浑头浑脑才做混账事,早晚被你跟阿宣两个孽畜气死老夫!”
  王砚一脸恭敬低头:“儿子最近循规蹈矩,不知哪里仍出了错漏,请爹指正。”
  王太师捋须叹一口气:“罢了,此刻真不是嬉皮笑脸的时候。你且自省,除却当做之事,又沾了哪些多余?”
  王砚道:“近日安分守己,只办当办的公务,除此之外,仅帮一个朋友查了些细碎末节小事。”
  王太师眯眼瞧了他片刻,方才道:“砚儿,你与阿宣不同,一向让爹省心。爹知道你有向上之意,但乱党谋逆之事,查得固然是大功,分寸极难掌控,稍有偏差,功不成反变大祸。爷俩间的话再说透些,这事若好把握,也到不了邓绪那里,明白了否?”
  王砚亦沉默了片刻,才道:“爹,儿子从不曾听闻有乱党事。”
  王太师微微一笑。
  张屏忽然正常了。
  县衙诸吏都觉得,似乎只是睡了一觉,再一睁眼,张县丞便焕然一新,眼不直了,眉不皱了,不再东走西逛,左看右摸,进了卷宗库,竟是一心一意,专注县志。
  到底那一夜究竟发生过什么
  有那么靠不住的不值一提的似乎是宅子里的下人传出来的小闲话说,先是张县丞抱回了一堆艳书,貌似陈公子进了张县丞的房间,一些分辨不清的扭打和言语声后,陈公子冲出了张县丞的房间。然后,张县丞看完了所有的艳书,焕然而成摒尘绝俗的孤寂模样,只埋首公务,不再多问其他。
  连李主簿主动拿账簿给他看,张县丞都淡淡说,不用收进县志,无必要看。
  然后,一天之内,画好了界图。
  再几天,舆地、建置两个大目编成。协助的书吏整校,无一错漏,虽比起前编县志,稍嫌刻板,失之文采,但的确更精简切实。
  邵知县审阅后欣慰道:“本县就知道,张大人做事,绝对让人放心。”
  张屏没再去街上微服,让邵知县同暗暗纳闷了一阵。
  且那对疯叔侄,侄儿到处请神棍给叔叔跳大神,凡是自称或被称有神通的,来者不拒,已成县中一奇,好像是真疯。再对照张屏态度,邵知县怀疑自己前日可能多虑了。
  陈筹亦很惊诧,他也是感觉睡了一觉,睁眼后,追逐着自己的火辣辣赤裸裸的视线没了,张屏又变成以前的那个张屏。
  陈筹松了一口气,竟又一时觉得不适应,就好像一颗后槽牙疼了很久,突然的掉了,不疼了,但是留了个坑在那里,有点空落。
  陈筹向张屏打探案子进展,也没打听出张屏查到了什么关窍,张屏只说,一些事情待查证,不能判断,而后竟就只管编县志。
  而且,虽然张屏不看陈筹了,换成其他人在常常打量陈筹,但因所有目光都远不及张屏那时的那般热烈,陈筹经过洗练,些许的小瞥小瞻径做浮云掠过,既然案子也没进展,陈筹暂时把心放回肚子,协助张屏编县志。
  邵知县审完两目,张屏着手进展人物条目。
  就在这一日,张屏忽而向陈筹道,有事相求。
  陈筹这几天过得舒心,早把前愁置之脑后,立刻道:“张兄,你我之间,哪还用一个求字,什么事只管说。”
  张屏道:“孝子篇,须加颂辞,我不擅写此类。”
  陈筹拍胸脯道:“小事!其实我也写不太好,但你若放心交付,就包在我身上!”
  小吏在一旁凑趣:“陈公子真是张大人的至交,大人事事皆有公子相助。”
  张屏目光一闪,眼神忽然又变得幽幽的,陈筹脑中警钟铛地一响,赶紧转开视线,待再回头看,张屏又恢复成了寻常的模样,埋首在纸堆书册中。


第48章 
  天气愈寒,终有一日,宜平县落了今冬第一场小雪。
  雪细如盐,沾地成水,不走人的地面老半天才积下一层薄薄的白。房顶树梢上铺的略厚,好像面果子上的糖霜。
  几骑快马卷着雪沫驰进城门,径入县衙,带来一个消息——知府大人巡视各县,车驾已出州府,先去临近县里,最多五六天内便到宜平。
  邵知县忙忙抖擞起精神,县衙上下跟随其四脚朝天奔波,恭迎知府大人大驾。唯独张屏还是成天憋在卷宗库里,只每天早上应卯时问一声邵知县:“大人可有他事吩咐下官?”
  邵知县一般便道:“张大人编县志就甚劳累了,知府大人不喜欢门面工夫,本县也觉得,当让知府大人看到县中如实情形,不必刻意做作。一些零碎事务,让李主簿他们搞搞便可。张大人还专心编书罢。”
  张屏闻之就回卷宗库,也没什么情绪表露。因他整天就那副样子,颇有些事事不形于色的架势。邵知县又思虑,总不让张屏做迎接知府的事务,若张屏因之生出点其他的情绪,也不大好,便把审核几位主簿书吏拟定的各乡查访路线等事交一两件给张屏做。张屏接了就做,审核时看出错来便说,没错点头就过,瞧出来的错改对了即可,不再多有其他。诸吏发现跟他做事挺快,奉承他两句如同对牛弹琴,但有时候言语不恭敬,他也无所谓,倒很利索,看着一张深刻的脸,反而是最好说话的一个,竟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事情做完,张屏上交给邵知县审核完毕,也不多话,转头还扎回卷宗库。还有事找他,他就再出来做,做完再回去。邵知县褒奖两句,看不出他有欢欣之意,但若不褒奖,他也是那副模样。上报的文书薄薄几页纸,简略但条理清楚,一目了然,无其他词句。
  邵知县这般试了两三个来回,也很意外,不禁抚案叹道:“小张虽然脾气闷了点,做事却很明白利落嘛。”
  几位主簿听邵知县竟对张屏用了个爱称,可见感情已升华,遂道:“正是,张大人看似少言寡语,处一处便觉得是个外冷内热之人。”“进士出身,到底不同。”“大人宽厚英明,属下自然尽心做事。”
  小雪断断续续下了一两天便停了,今年冬暖,雪存不住,等知府大人驾临时,街道的屋瓦上,几乎不见白色。
  除市集之外,摆摊小买卖的商贩暂未出买卖,只还留着一两个茶棚。店铺和临街住家窗明几净,街道干净整洁,偶有几片落叶点缀,凭添自然。来往路人,衣衫齐整,头面无垢,笑语轻言,行坐礼让。高知府徐徐看来,颔首向邵知县道:“富庶和乐,可见汝勤政教化之功。”
  邵知县立刻道:“谢大人谬赞,下官日夜兢兢,唯恐枉食俸禄尔。”请高知府前往行馆暂歇,高知府却要先到县衙。
  既到了衙门内,诸官吏拜见,邵知县又道:“天已正午,请大人先行馆用些茶饭。”
  高知府道:“刚到县中,本应访看民生,但本府虽不饿,不能让汝等陪着饿肚子。也罢,就在衙门中简略用些。”
  邵知县早就揣摩着高知府的脾气,在行馆和县衙各有布置,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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