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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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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在秋收之后动身,当筹划得周详一些。”王主簿放下笔,端起热汤饮下一口,大概是最近公务繁忙,休息不好,眼底透出淡淡的青黑,“最近草原不太平,先后有数支北上的商队不见踪影,派出的斥候也未能带回消息。赵郎君要动身,最好多带护卫,同上次一般,莫要过于深入。”
  赵嘉点头答应。
  距离秋收还有数月,谁也不能断言这期间会发生什么。想要完成计划,出塞之事势在必行,真遇到状况,见机行事就是。
  “赵郎君有为难之事?”见赵嘉面现犹豫,王主簿开口道。
  “方才在府门前见到三公子。”赵嘉顿了顿,斟酌语句,试着问道,“最近有匈奴袭扰郡边?”
  “确有。”王主簿没有隐瞒,颔首道,“都是些探子,赵郎君不必过于提心。”
  尽管心中仍存疑惑,见王主簿不想多言,赵嘉也不好再问,只能告辞离开。
  离开太守府时,赵嘉没再遇见魏悦,倒是在栓马的木桩前被黑马咬住袖子。很显然,哪怕时过境迁,这位仍没忘掉当初赵嘉用绳子套它的情形。
  试着扯了扯袖子,发现没能扯开,赵嘉无奈地摇了摇头,单手扯下装饴糖的布袋,没等解开系袋的绳子,枣红马突然凑过来,大嘴一张将布袋咬了过去。
  黑马打着响鼻,赵嘉趁机挣脱衣袖,从枣红马嘴里拽下布袋,不顾撕开的缺口,倒出几块饴糖,丢给正试图安抚黑马的骑僮,自己拽着枣红马飞速离开。
  “枣红,你干嘛总去惹它?”赵嘉骑在马背上,很是不解。
  枣红马晃晃脖颈,踏动两下前蹄,顺带打了声响鼻。
  赵嘉顿时无语。
  以他对枣红马的了解,这分明是不服气,早晚都要再过一场。可问题是,就双方的实力而言,枣红想要赢上一回,不说是天方夜谭,可能性也达不到三成。
  “枣红,打个商量,有好胜心不为过,找对手也该找平级的。咱先练练手,本事练出来再越级挑战……”赵嘉顺着覆过马颈的鬃毛,也不管对方听得懂还是听不懂,一路都在念叨。
  季豹和季熊跟在赵嘉身后,目睹一人一马互相交流,虽然不太懂赵嘉时而冒出来的陌生词汇,但连蒙带猜也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对视一眼,两人都是想笑不能笑,一路憋着,憋得甚是辛苦。
  接下来的两日,云中郡一改晴朗天气,又开始大雪纷飞。
  风雪阻路,再精锐的骑士也很难在这样的天气出行。云梅没有再送信来,阿陶的父母也暂缓往雁门郡的打算。
  阿陶被赵嘉留在畜场,和卫青几个一起习字读书,练习射箭。
  畜场内的匠人和青壮闲不住,被风雪堵在屋内,都会寻些事做。青壮们聚在一起削制木箭和投枪,偶尔停手,就会抡起石头比试力气。有几个会木匠活的,和匠人一起修补农具,为春耕做准备。
  虎伯和熊伯利用赵嘉想出的爬犁,轮换带人巡视羊圈和牛圈。赵嘉偶尔跟去,发现畜场外的黄羊全都进了羊圈,见到人也不躲,大有野生朝圈养发展,自我驯化的趋势,不由得感到新奇。
  不过,现实很快就打破了这份“新奇”。
  到雪停日,圈里的黄羊又陆续跳出围栏,远远躲开,最多只允许孩童们靠近。
  看着在雪地中奔跑跳跃、精神头十足的黄羊群,赵嘉呼出一口热气,忽然间觉得,西汉的物种十足彪悍,真心不能用常理来形容。
  大雪停后,众人纷纷走出木屋,又开始忙碌起来。
  趁着活计不多,匠人们制出了赵嘉想要的碓臼,摆放在木屋前。
  有了石磨和碾子,碓臼就显得可有可无。之所以让匠人制作,全因赵嘉发现市来的稻中有糯米,动起了做米糕的心思。
  以时下的条件,要制作米糕,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糯米蒸熟,舂成米团。此外,也可以将米磨成粉,筛过后加水和蜜合成团,裹上箬叶放到锅里蒸。米团上加些枣子,味道会更好。
  碍于后者缺少材料,赵嘉自然选择更简单的制法。
  赵嘉简单形容一番,匠人们就明白制法。只要有手艺的匠人,做起来都没有什么难度。备下材料,当天就能完工。
  待到碓臼制好,妇人们将椎窝和踏椎清洗干净,抬出蒸好的稻饭,依赵嘉所言倒进椎窝。一人负责踏椎,两人负责将碾压的米团揉实翻个。
  待到糯米成团,又被放到干净的石板上,用木杖碾压,切成小儿的拳头大小。
  一般而言,米团还要晾干油炸或是火烤,撒上碾碎的饴糖,味道才会更好。不过赵嘉等不及,趁着温热揪开一团,自己吃下半个,另半个塞到卫青嘴里。
  见卫青鼓起腮帮,嚼了几下却舍不得咽,赵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洒了饴糖滋味更好。”随后对孩童和少年们招手,“都来,每人分一块。”
  西汉时已经有制作米糕的记载,不过稻米多产在南方,北地少见,畜场中的人都没吃过稻饭,米糕更是第一次见。哪怕只是米,没有洒饴糖,于众人来说也是美味。
  “此物甚好!”熊伯三两口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
  孙媪当场拦住他,除了少年和孩童,不许他人再取。
  “郎君言还要晾干,莫要多食。”
  孙媪出声,妇人们直接抬走铺米糕的石板。
  赵嘉手里拿着一块米糕,想起几天后的胡市,不由得心头一动。
  胡人喜重味,蒸饼都能卖出高价,洒了糖的米糕能市出什么价钱?
  越想越觉得可行,三两口将米糕吃完,赵嘉起身去找孙媪,准备将仓库的稻米尽数取出来,抓紧多制一些米糕。


第七十八章 
  天公作美,胡市开市当日; 边郡又迎来晴日。
  北风依旧寒冷; 却挡不住商队的步伐。
  三支归降别部驻扎在一处; 沿市旗东西两侧立起数百个帐篷。帐篷错落有致,排列起来; 形成可容马车通过的长路。长路两侧,不少商队已经打下马桩,开始停车卸货。
  在胡市交易同样要领取木牌; 但出入和市货的数量却不受限制。
  随着乌桓商人四处散播消息; 羌、氐、丁零、鲜卑乃至大月氏各部都陆续组织起队伍; 驱赶肥羊、犍牛和骏马往市中交易。
  有世仇的部落中途遇见,拔刀子的事常有。但在数次闹得两败俱伤; 被旁人捡便宜、渔翁得利之后; 流血的次数开始直线下降。
  草原大雪不断; 今年的日子很不好过。就算要动手; 也得市完货,换来能让部落族人安稳过冬的货物再说。
  除了胡人; 市中还有不少汉人商队; 倒是边民的身影不多见。赵嘉一路行来; 基本没见多少熟面孔; 反倒先后遇见几支南来的商队。据虎伯言; 有一支专门买皮货的应是从济南郡过来。
  “济南郡?”赵嘉看向走在左侧的商队。
  “早年间,仆遇见过济南戍边的正卒,能听出口音。”虎伯道。
  “哦?”赵嘉来了兴致; “如今可还有联系?”
  “没了。”虎伯摇摇头,“早二十年就在草原战死,连尸骨都未能寻回。”
  虎伯的语气很平淡,赵嘉却是心头发沉。
  接下来的一段路,队伍中的人都没再说话。
  路过市旗,领取过木牌,到热闹的街旁卸下大车,赵嘉用力跺跺脚,驱散骤起的寒意,顺便让自己打起精神。
  他在军市买下半车稻米,其中有接近三分之一是糯米。孙媪带着妇人们忙碌整日,全都制成了米糕,切成核桃大的小块晒干,装进铺了细布的藤筐。
  饴糖数量不多,直接被赵嘉省略。米糕本身味道就不错,物以稀为贵,一样能卖出价钱。
  动身前往胡市之前,赵嘉请工匠帮忙,做了两个能移动搬运的泥炉。成品很粗糙,基本用不了多久。工匠很不满意,赵嘉却不在乎。反正他没打算长期做米糕生意,秉持一锤子买卖的原则,从最开始,赵嘉就决定开出高价,做一次黑心商人,狠宰肥羊。
  大车停靠在路边,青壮砸下栓马桩,从车上搬下藤筐和泥炉。
  泥炉不能直接点燃,需将积雪清除,在下方架上干柴。
  青壮们动作利落,在火燃起之后,铺上卫青蛾令匠人制的烤架,掀开藤筐,将米糕放到火上烤。米糕的香味逐渐飘出时,青壮又点燃第二只泥炉,炉上架陶罐,烧煮热汤,洒进孙媪用鸡汤制的调料,顿时香飘十里。
  不需要吆喝叫卖,摊位前很快就围了一群人。
  赵嘉袖着双手,同虎伯低语几声。
  虎伯点点头,朝身边一挥手,立刻有三四个虎背熊腰的青壮走上前,指着烤得格外诱人的米糕,开出赵嘉定好的价钱。
  “为何这般贵?”有胡商想要买一块尝尝,却被价钱吓了一跳。
  双方议价时,两三个做行商打扮的汉人走过。他们显然对米糕不陌生,听到赵嘉开出的价钱,陆续停下脚步,想看看这生意到底能不能做成。
  “此糕有甘味,制时不易,价自然高。”按照赵嘉之前所授,青壮面无表情地复述。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在烤好的米糕上切下一块,递给开口问价的胡商。
  “如不信,且尝一尝。”
  没想到有这种操作,胡商不由得一愣。确认这一口不需钱,当即接过来送进嘴里,被烫得直吸气,仍舍不得吐掉。
  将米糕咽下肚,胡商再不犹豫,一口气买下二十块。
  金珠和皮毛到手,赵嘉小心压下嘴角,朝青壮比出大拇指,示意再接再厉。
  目睹整个过程,外郡来的行商不由得眼热。奈何自己没这份眼光,自是赚不到这份钱。不过他们对赵嘉到手的皮毛很感兴趣,知晓青壮不是主事人,直接找上虎伯,希望能进行市换。
  赵嘉对虎伯点头,又是一笔生意做成。
  鉴于皮毛质量好,又是上等的红狐皮,市换的价格比军市高出两成。商人也没多讲价,很快就交换了木牌,彼此都很满意。
  至于赵嘉换来时的成本有多低,根本影响不到这笔生意。
  赵嘉赚得利润再多,那是他的本事。别说行商这笔生意照样能大赚特赚,半点不亏,就算赚少一点,也不会因此就寻麻烦,更不会去向胡商揭穿。
  烤米糕在胡市是独一份,又有鲜美的热汤赠送,消息如风传出,越来越多的胡商聚集到摊位前,带来的几筐米糕很快就销售一空。有人还想买泥炉,赵嘉摇摇头,表示不卖。鉴于对方买下近半筐的米糕,可以将泥炉送出一只。
  “好汉子!”
  穿着一身左衽皮袍,身材极其魁梧的大月氏商人很是高兴,除了交易米糕的好马,还额外送给赵嘉一匹没骟过的驽马。
  赵嘉没有白收这份礼,将另一只泥炉也送给对方。
  大月氏商人更是高兴,捶着胸口表示,下次再来,一定会带来更多好马。
  赵嘉笑眯眯点头,目送对方走远,立即吩咐虎伯套车。
  别看只是驽马,肩高接近一米五,脖颈粗壮,四肢有力,加上又没骟过,在汉地同样难得。短短时间内,就有不下三波人上前问价。不想被纠缠,赵嘉果断走人。
  “兽皮都装好,别落下东西。”
  青壮们动作迅速,大车套好,木桩一口气取出,一个接一个捆到车上。交易来的牛羊和骏马全都赶在车后,队伍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胡市,向畜场的方向行去。
  中途经过一座新建的烽燧台,遇上两名从北返还的斥候。赵嘉意外发现,这些斥候的坐骑不只配备了新马具,还钉了马掌。
  “郎君在看什么?”虎伯问道,“可是有异状?”
  “没有。”赵嘉摇摇头,心中开始思量,既然马掌已经出现,该给畜场的马也钉上。不过在动手之前,还是要先去太守府拜会一下。
  队伍行出一段距离,烽燧台已经看不到踪影。
  赵嘉紧了紧皮袄,对虎伯道:“之前让人去寻的东西,现在怎么样了?”
  “去的人送回口信,说是事情已经有了眉目。郎君莫急,仆再多派些人,不出几日,应该能有好消息传回。”虎伯道。
  “如此就好。”赵嘉点点头。
  他知道水泥的制法,但没有原料也是白搭。原料寻到之后,还要建起水泥窑进行烧制。事情麻烦些,总归是迈出第一步。接下来只要不出现意外,集合两个村寨的匠人,应该能在雪融之前制出水泥。
  “郎君,又起风了,怕是又要下雪。”
  赵嘉抬头看向天边,果然见到乌云堆积。当下不再耽搁,打了一声呼哨,令众人加快速度,尽量在雪落之前赶回畜场。
  风越来越大,牛羊开始拥挤成一团,队伍的行速不断被拖慢。赵嘉当机立断,让季豹先回畜场,带来更多人手,确保换来的牲畜不在风雪中走失。
  “速去,莫要耽搁!”
  季豹离开后,虎伯带着青壮尽量稳住羊群,风雪中隐隐传来狼嚎声,雪上加霜,让情况变得更加糟糕。
  狂风迎面袭来,吹得人睁不开双眼。
  枣红马不安地踏着前蹄,赵嘉举臂挡在眼前,正思量该不该停下队伍,等接应的人赶到后再继续前进,对危险的直觉陡然袭来,颈后汗毛倒竖,没有半点犹豫,身体猛然向前扑倒,紧紧贴在马颈上,惊险避开飞来的箭矢。
  “郎君!”
  虎伯和青壮都是大惊,正想要上前,又遇箭矢袭来,两名青壮相继落马,羊群登时大乱。
  “贼子!”
  落地的青壮动了两下就再无声息,赵嘉怒气冲霄,取下马背上的弓箭,瞄准远处移动的黑影,连续射出三箭。
  狂风打偏了箭矢的准头,黑影快速移动,毫发无伤。
  赵嘉想再开弓,身后又来冷风,侧身避开两箭,第三箭瞬息而至,肩头被箭矢射穿。
  “郎君,是弩!”虎伯大声吼道,“他们用的是弩!”
  弩?!
  偷袭者开始逼近,顾不得肩上的疼痛,赵嘉再次开弓。可惜风太大,射出七箭,仅有三箭击中目标,都不是致命伤,仅能略微拖慢对方的速度。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偷袭者竟多达十一人!各个身体强健,穿着短褐皮靴,腰间束有皮带,发髻歪斜,通身的彪悍之气,迥异于军伍,更像是一群狂徒。
  “盗匪?”
  弓箭发挥不了多大作用,赵嘉抽出佩在身上的短刀,和虎伯青壮分散开,尽量不给对方一网打尽的机会。
  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手中并非连弩,威力固然强,上弦却需要时间。
  趁此间隙,几名青壮互相配合,将两个偷袭者当场击杀。赵嘉策马冲上前,手中短刀直取一名偷袭者的脖颈。后者就地翻滚,避开要害,反手进行还击,枣红马已然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踏下,骨裂声骤然响起。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破风而来,二十多名青壮和健妇扬鞭冲上前,借助骏马的冲击,当场将偷袭者撞飞。
  有两人见势不妙想要逃跑,青壮没有开弓,而是挥舞起套马索,一次、两次、三次,趁风力稍小,准确套到目标的身上,将其拖倒在地。
  十一名偷袭者,被赵嘉青壮杀死六人,三人重伤无法移动,另有两人被套马索捆牢。
  赵嘉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熊伯让青壮收拢牛羊,快速来到赵嘉跟前,看到他身上的伤,当即表情一变,道:“快回畜场!”
  “放心,我没……”一句话没说完,赵嘉眼前一黑,身体骤然前倾。如非熊伯反应迅速,当场将他接住,怕是会摔到地上。
  “走!”
  将善后的事交给季豹,熊伯和虎伯策马扬鞭,护送赵嘉和两名受伤的青壮飞奔回畜场。
  无法断定赵嘉的状况,季豹等人心急如焚,收敛起死去青壮的尸体,寻回走失的牛羊和骏马,双眼赤红地挥下马鞭,将偷袭者抽得鬼哭狼嚎。直至还活着的五个人都趴在地上,才将他们捆在马后,一路拖回畜场。
  畜场内,见到半身被血染红的赵嘉和青壮,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医匠近乎是被少年们抬来,立定后来不及喘口气,试过三人的鼻息和体温,匆忙打开药箱,为三人取出箭头,医治伤口。
  “这是弩箭。”
  医匠取出箭头,发现上面竟然还喂过毒,脸色顿时变得铁青。仔细检查赵嘉的状况,甚至亲口尝过他的血,不敢有半点耽搁,让赵破奴和卫青取来晒干的草药,在屋内切碎熬煮,制成能解毒的汤药,趁热给赵嘉和青壮灌了下去。
  “我在这里守着。”医匠放下送药的木管,对虎伯等人道,“箭上喂毒,不类匪盗行事,到更似游侠。”
  “游侠?”在场之人都是一愣。
  “是否抓到活口?”医匠转过头,本是慈眉善目、十分无害的小老头,这一刻的神情却让人头皮发麻,从脚底蹿起凉意。
  “抓到五个。”
  “问话时叫上我。”医匠将浸过药汁的细布覆到赵嘉的伤口上,冷声道,“他们就是冲着杀人来的,单是抽鞭子未必能问出什么。”
  熊伯和虎伯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季豹等人回到畜场时,赵嘉和青壮的伤情已经稳定下来,只要今夜不发热,明后日就能清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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