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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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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伯对此毫无异议。
  只要郎君长得好,其他都是毛毛雨!
  事实上,因为赵嘉开始抽条,个头疯长,人难免就显得瘦,这让虎伯很是担忧,恨不能让赵嘉一天吃五顿,至少多长些肉。
  赵嘉也很无奈。
  记忆中,赵功曹可是身高八尺,能在马上挥动长戟的硬汉。以他目前的情况,个子或许能达到,其他方面,真心就只能想想而已。
  好歹是功曹之子,去别人家里拜访不能再一身短褐。换上蓝色深衣,束上一条绅带,依旧套上兽皮制的靴子,再披一件斗篷,赵嘉就准备出门。
  提到深衣,就不能不提汉朝没裆的裤子。
  真心是风过走光。
  好在这里是边郡,男子几乎人人都会骑马,赵嘉坚决要在裤子上加档,制成改良版大袴,也就不显得那么另类。
  “今日恐还有雪,郎君当早去早归。”虎伯叮嘱道。
  赵嘉颔首,并道:“如鹤老遣人来问,照我之前所言即可。”
  “诺。”
  健仆本要备车,赵嘉却摇摇头,亲自到马厩中牵出一批枣红大马。
  此时还没有高鞍马镫,也没有马蹄铁,只有一条绳扣方便上马。赵嘉也没想过把这些弄出来。
  道理很简单,匈奴也会学习,他们的骑兵数量庞大,胜于如今的汉朝。马镫马蹄铁都没什么技术含量,贸然做出来,不等汉朝军队大规模装备,反而被匈奴学去,那无疑将是一场灾难。
  赵嘉八岁就学习骑马,马上作战有待商榷,策马扬鞭却没有任何问题。
  又吩咐虎伯两句,赵嘉带着两名健仆离开,朝位于更西侧的一处村寨奔驰而去。
  道上人烟稀少,仅有马蹄踏雪的脆响。
  冷风迎面袭来,掀起赵嘉身上的斗篷,口中呼出的热气凝结成雾,眉毛和睫毛很快就染上白霜。
  奔驰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土垣的影子。
  自从赵嘉证明箭楼土墙可以增强安全系数,附近的村寨也纷纷效仿。
  现如今,沙陵县东北部的一乡十亭,百姓聚居处都有类似建筑,更开始向其他乡中延伸。连临近的阳寿县都受到影响,还有人特地赶来,就为亲眼看一看,回去好仿效建造。
  赵嘉三人来到垣门前,守门的老者认识赵嘉,无需多言,已经让开道路,许三人进入村寨。
  垣内布局和赵氏村寨大同小异,只是屋墙上的瓦当更显精美,而且家禽数量明显更多。赵嘉策马前行一段距离,就有五六只芦花鸡振翅飞过。
  绝对是飞,赵嘉敢对太阳发誓。
  村人大都认识赵嘉,纷纷打着招呼。还有人询问赵氏畜场是否还需人手,他们都有一把子力气,也分毫不惧虎狼。
  “雪融后必要招人。如有意,可往鹤老处记名。”赵嘉答道。
  “郎君恩义!”
  “大家同在一乡,自当彼此照顾。嘉不过尽己所能,长者无需如此。”
  见有年长者下拜,赵嘉连忙翻身下马。众人陆续包围过来,不到百米的路,硬是走了足足五分钟。
  待到卫家门前,一个身着麻布衣裙,外罩皮袄的女仆已经候在门边。另有健仆打开大门,请赵嘉一行入内。
  走进院中,西侧同样是马厩,马厩旁圈出一排篱笆,里面养着十多只芦花鸡。东侧是一辆空置的大车,还有一株光秃秃的桑树。
  赵嘉穿过前院,走进迎客的正室。
  一名身着绿色深衣,碧玉年华的少女正坐在屋内。
  少女面前有一座地炉,炉上立有铜架,架上悬有陶盆,盆里正汩汩烧着热汤。
  “阿多,来坐。”
  少女抬起头,面容称不上美,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英气,让人移不开双眸。
  赵嘉两步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引来少女一阵轻笑。
  “行了,快坐下。这里又没旁人,摆这幅姿态作甚。”
  赵嘉咧咧嘴,坐到少女对面的蒲团上,接过一碗热汤,等着少女开口。
  少女示意女仆来移走陶盆,双手合拢在身前,淡然道:“我父已去三年,我意欲招婿。”
  “招婿?”赵嘉皱眉。
  少女所谓的招婿,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成婚,而是招赘婿。
  简言之,娶个男人过门。
  少女名唤青蛾,其父与赵功曹是同僚,当年曾一同上阵杀敌。在赵功曹死后,没少照顾赵嘉。只是和赵功曹一样不走运,三年前遇匈奴犯边,战死沙场。
  少女的母亲已经改嫁,随夫家移居九原城,母女俩渐渐断了联系。即使汉初对女子束缚较少,在没有兄弟的情况下,少女一人撑起家门也比赵嘉要难上数倍。
  值得庆幸的是,少女目光精准,气概不输男儿。在赵嘉开办畜场时,将家中近万钱都投了进去。如今牛羊出栏,成本已能逐渐收回。如果发展顺利,今后的回报必然不菲。
  嫁入夫家,如若遇人不淑,很可能面临产业被夺的风险。可即便如此,招赘婿也算不上是个好主意。
  “阿姊,不要着急做决定,或许还有其他办法。”赵嘉道。
  “其他办法?”少女上下打量着赵嘉,最终摇头叹息,“可惜你年纪还小,不能同我生个孩子。如若不然,我哪用得着这样费心。”
  赵嘉正喝热汤,闻言,一口呛在喉咙里,咳嗽得双眼发红。
  “这不能用来说笑……”
  “我没有说笑。”少女叹息道,“前朝时,我祖无氏无姓,仍凭军功得爵。我不愿家门就此泯于众,我子必要姓卫。”
  赵嘉停止咳嗽,正色看向少女。
  “如招赘之人生有他念,该当如何?”
  汉时赘婿地位极低,甚至低于商贾。除必服的劳役之外,每逢战时,势必被第一批征发。运气好的,充当役夫运送粮草;运气不好,发把刀就要充当敢死队。
  这样的身份地位,除非为报偿恩义,或是实在活不下去,但凡有些志向都不会甘愿成为赘婿。
  “我有忠仆,这里亦是边郡,让一个人消失很是容易。”少女挑眉轻笑。
  赵嘉瞬间明白了。
  于少女而言,招赘的目的就是为了孩子。有了孩子,孩子他爹完全可以滚球。自己不愿意圆润,她不介意推上一把。
  这是西汉。
  太后可以称朕的时代,什么夫为妻纲,在董仲舒上线之前,不存在的。
  何况孔孟提的是道德观念和规范,董仲舒却发挥出个阳尊阴卑理论,要是他上线的时候窦太后还活着,百分百会像辕固一样被丢进野猪圈,而且没人递刀子。
  “还有一事。”少女收起笑容,正色道,“上月新县令赴任,你当知晓?”
  赵嘉点点。
  “日前乡老前往拜见,获悉新县令曾得代国相举荐。”
  代国相?
  赵嘉的脑筋开始飞转。
  在同代的西汉诸侯王中,刘登基本属于小透明。
  七国之乱过去没多久,有能力有底气的诸侯王基本都在叛乱中露过脸,这位连打酱油的机会都没有,完全被遗忘在角落。
  代王虽然没什么存在感 ,代国相却不一般,姓灌名夫,在七国之乱时立下战功,被景帝重用。
  没印象?
  魏其侯窦婴被斩首弃市,这位可是引子。
  不过,距离这位倒霉还有将近二十年,现如今,他依旧是两千石的重臣。更重要的是,赵嘉曾听官寺主簿言,这位代国相和魏太守有些龃龉。
  简单来说,互看不顺眼,不是一路人。
  新任沙陵县令由他举荐?
  对赵嘉来说,这可算不上一个好消息。


第五章 
  “代国相之父本姓张,曾为颍阴侯家臣,被赐姓灌。新任县令也姓张,又得推举,可请乡老代为打探,是否是其族亲。”
  临近正午,少年少女对坐在地炉前,炉上的铜架被移走,换来新制成的烤架,羊肉和牛肉切成一指长,放在烤架上,不到片刻即受热卷曲,油脂滑落进火中,发出噼啪声响。
  伴着火苗跳跃,烤肉的香味在室内弥漫,边缘处呈现焦黄,撒点盐粒,不需要另蘸酱料,就是难得的美味。
  受到赵嘉影响,少女也从一日两餐改为三餐,连家中奴仆都为之受益。
  别看只是一餐饭,却是弥足珍贵。凡卫家奴仆都甘愿为少女效死。故而少女才有底气说,她有忠仆,可以让居心叵测之徒轻易消失。
  “就照你说的做,我会同乡老详说。”少女用长筷夹起几条羊肉,放在木碟上,等到稍凉才好入口。
  赵嘉没这么多顾忌,直接吹了吹,将肉片送进嘴里。鲜嫩的肉汁冲刷过味蕾,虽然没有孜然辣椒,仍是满足得直想叹息。
  果然美食可以愉悦心情,让人身心舒畅。之前还为新任的沙陵县令心烦,吃下几块烤肉,烦躁立刻少去许多。
  “这个架子我只是说说,没想到你真的做了出来。”赵嘉道。
  “你说的哪样不是好东西?既然听到了,自然要做出来。”少女执起木筷,将微凉的烤肉送入嘴里。
  两人自幼熟识,又没有外人在场,无需讲太多规矩,自然也没有什么食不言之说。见有牛肉烤好,少女更率先抢了过来。
  赵嘉摇摇头,继续翻烤羊肉。
  被人如此夸赞,的确是件值得骄傲的事。不过他也在暗中提醒自己,今后说话办事都要谨慎,自己人也就罢了,如果在外人面前说漏嘴,很可能引来麻烦。尤其是沙陵县空降一个新县令,而自己明显和对方吃不到一个锅里的情况下。
  赵功曹曾为魏太守门客,自己身为功曹之子,自然也打上了魏太守的标记。
  如果这位新县令不循私情,只一心做好本职工作,那么自然你好我好大家好。但从少女的话中推断,这种可能性着实不高。
  “阿姊之前说,有人在打探畜场的事?”
  见赵嘉停下筷子,眉心皱出川字,卫青蛾挑眉轻笑:“怎么,怕了?”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麻烦。”赵嘉嘟囔一声。
  他不过是想养牛养羊,在边郡好好生活下去,麻烦事却是一桩接着一桩。匈奴还在北边虎视眈眈,头上又多了这样一尊大佛,他真想找个巫卜,看看自己是不是流年不利。
  卫青蛾慢悠悠道:“撇开魏使君和代国相的私人恩怨,你那畜场也足够显眼。难保不会被人盯上。”
  “不值得。”赵嘉摇头。
  “不值得?”少女放下木筷,一项项数来,“前几年的确如此,然今岁牛羊出栏,就足够惹人注意。”
  赵嘉神情微顿。
  “朝廷正推广牛耕之法,边郡也在鼓励屯田畜牧。这样大批的耕牛出栏,其他郡县我不知道,但在云中之地,纵观沙陵、原阳、陶林等县,你实是独一份。再加上牛鼻穿环之法,想如你所言‘闷声发大财’绝不可能。”
  “此法前朝早有。我不过是从竹简中看到。”赵嘉道。
  在太守府做吉祥物期间,他没少翻阅典籍。
  始皇帝焚书坑儒,但并未焚烧农牧、医学之类的书籍。魏太守府上就有战国时留下的农书。虽然内容比较杂乱,并且是用篆书记载,读起来很费劲,赵嘉还是咬牙坚持,不惜抱着先秦的启蒙读物抄写,更抱着竹简请教把他当娃娃那位,总算是磕磕绊绊的啃了下来。
  如此,他才能知晓,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就有人用牛耕田,而且在牛鼻穿孔,用来驯服耕牛。
  可惜的是,到本朝立国,许多方法都失传了。
  真正耕田的人不识字,看不到这些竹简。而拥有典籍之人,除非对农牧特别感兴趣,也未必会翻阅此类杂书。
  之所以没有上报魏太守,不过是想等犍牛出栏之后,先在自家试验,得到成效之后,再于郡中推广。仅凭一卷竹简,实在太没有说服力。
  不想第一步还没迈出,畜场就被人盯上了。
  “麻烦了。”赵嘉喃喃道。
  “的确啊,麻烦了。”少女端正神情,“你那畜场可是有我一份,我还指望借此积攒钱帛,助我孩儿重振家门。所以,你可千万要小心,万不能被旁人夺去。”
  听到少女提起这话,赵嘉忍不住的嘴角直抽,只觉得气氛都严肃不下去。
  “阿姊,你还没招婿。”
  “总要未雨绸缪。”
  “……好吧。”
  赵嘉十分清楚,少女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不提其他,单是大规模圈养和驯养犍牛的方法,就足以让人眼热。
  他之所以能顺利创建畜场,和继承自赵功曹的土地人脉分不开关系。
  但事情有利有弊。
  打上太守府的标签,势必会被魏太守的敌对势力看在眼中。正如新任的沙陵县令张通,说不得为了报答灌夫的知遇之恩就要拿他开刀。
  “正如你所言,如能将驯养犍牛之法上报长安,的确是不小的功劳。”
  听到赵嘉的话,少女神情微沉。
  “没有办法了?”
  “办法倒是有,把我家中老仆送给魏使君……”
  话到这里,赵嘉突然顿住,想起日前同魏悦相遇,后者对他说的一番话。
  是巧合吗?
  还是刻意提点?
  少女都能知晓新县令来历,身为魏太守从子,已经半脚踏入政治圈子,难道会不知道?用脚趾头想都不可能。
  “说不定还真要再欠人情。”
  “人情?什么人情?”
  “没什么。”赵嘉摇摇头。
  事情尚未确定,不好轻易下结论。正如他们对张县令的推测,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站在哪个阵营,在没有图穷匕见,真正动手之前,一切就只能停留在推断层面。
  “防备还是要防备的。”少女道。
  “这我明白。不过也无需太过紧张,无论如何沙陵县治于云中郡,张县令即便要动手,也不可能毫无顾忌。”
  再是嚣张,魏尚终归是他的顶头上司。
  灌夫的确权利不小,可也不能随便捞过界,以一个诸侯国丞相的身份插手边郡。要是他真这么干了,绝对是在找死,估计魏太守做梦都会笑醒。
  “总之你心中有底就好。”少女轻舒一口气,发现碳火不如之前旺,当即令女仆将烤架移走,并送上新碳和热汤。
  “放心吧。”赵嘉笑道。
  “你这么说,我就信。不过要是真丢了畜场,我可是会找你要那一万钱!”
  “是,阿姊放心!”
  见赵嘉正色拱手,少女又被逗笑,转而道:“你日前说生豆芽,还要制造石磨,可有了计较?”
  “正在准备,只要有结果,必然先给阿姊送来。”
  “我这里不急,得了好东西,先送魏使君府上。”少女叮嘱道。
  “我明白,必不会忘。”赵嘉凝视飞跃的火焰,眼底映出两枚橘红。
  “对了,三公子回来了吧?”少女话锋一转。
  “阿姊如何知道?”赵嘉讶然。
  “日前骑兵入云中城,我家健仆去市盐,恰好见到。”少女说道,“我记得三公子待你极佳,你的字都是他教的。去城中时,不妨当面拜会,年少相识,总不好就此生疏。”
  赵嘉没出声,只是一脸古怪的看着少女。
  “为何这般看我?”少女奇怪道。
  “如此叮嘱,不似姊姊,倒似阿母。”
  少女瞪圆双眼,抄起拨碳的火钳就要丢过去。
  赵嘉连忙举袖遮头,佯装害怕道:“阿姊,不能扔,会破相的!”
  屋外的女仆听到声响,小心往门内观瞧,发现自家女郎面上带笑,显得精神奕奕,重新将门关上,回到原位,紧了紧身上的短袄。
  片刻,一只芦花鸡突然从墙头飞落,显然是从前院过来,女仆迅速起身,一把抓住鸡翅膀,倒提在手里,动作干脆利落,熟练异常,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掂掂芦花鸡的重量,女仆决定今日晚膳为女郎熬制鸡汤。
  赵嘉的担忧没有错,他和卫青蛾谈论新任沙陵县令时,这位话题中的人物也在研究自己。
  沙陵县官寺建造于高祖年间,几次遭遇战火。虽得以重新修缮,仍不免有些破败。
  官寺外的土墙都呈斑驳之色,尤其是靠近大门的部分,一段采用秦朝夯土之法,另一段则由泥土堆砌,显然是不同时期制造。
  走进官寺大门,和民宅一样都是土路,屋顶上的瓦当也十分朴素。
  进到正堂,才能感受到官寺应有的肃穆气氛。再到二堂,能见县中少吏在搬运竹简,不时扬起一团灰尘。
  二堂之后则是县令的居所。
  屋内并未点灯,略显昏暗。
  一张矮几摆于室内,上面堆有十数卷竹简,数片木牍,并有刀笔置于一侧,墨块则随意的放在一边。
  张通坐在矮几后,没有戴冠,仅以布巾裹住发髻。双手展开一卷竹简,看着其中内容,眉心越锁越紧。
  少顷,张通将竹简放下,唤来守在门外的老仆。
  “区区一个孺子,手握善法,其贪而不欲惠民,我当取之!”


第六章 
  用过午饭,同少女商妥一应事宜,赵嘉起身告辞。
  卫青蛾亲自送他到前院,并道:“你言之事,我会请乡老代为办妥。我父曾救他子性命,此事无需冒太大风险,他必不会推辞。”
  “人心总归难测,阿姊务必小心。”赵嘉从健仆手中接过缰绳,对少女道。
  “我自有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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