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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第1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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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军和匈奴的号角声同时响起。
  堆叠的尸体被搬开,匈奴大军驱动战马,隆隆的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
  汉军很安静。
  尤其是在谷口列阵的步卒,前排的壮士用肩抵住木盾,双腿深深陷入泥里。这样固然能维持盾阵,可一旦遭到战马撞击,双腿必然折断。
  面对飞驰的骑兵,腿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饶是如此,汉军仍没有半点动摇。
  经过昨日的战斗,众人早已经明白,想留下更多的匈奴,必须搏死。从扛起盾牌、攥紧长刀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没想活着离开。
  大地不断震动,雷鸣般的马蹄声滚滚而来。
  汉军攥紧兵器,正面匈奴冲锋,始终屹立如山。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具铜铁打造的雕塑。
  距离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匈奴人狰狞的面容。
  “杀!”
  汉军中发出爆吼,前排壮士组成盾墙,盾后枪矛如林。骑兵一旦被盾牌挡住,速度减慢,立即会被串成血葫芦。
  “冲!”
  伊稚斜发下狠意,拼着损失,也要冲开汉军的战阵。
  同汉军多次交锋,他深知军阵的杀伤力。
  昨日汉军设伏,为隐蔽需要,仅拉起绊马索,并未出军阵。今日则不同,汉军不只列出军阵,更卡在山谷出口。
  匈奴大军想要冲出去,势必要付出惨痛代价,甚至用人命去填。
  战马不断加速,第一批匈奴骑兵冲到阵前,本以为会撞上盾牌,突然间感到颠婆,飞驰中的战马接连陷入泥坑,前腿折断。
  胡骑未曾提防,没能抓牢缰绳,当即飞了出去,落在汉军的枪矛之上。血顺着木杆滑下,胡骑被擎在半空,咽下最后一口气。
  “陷坑!”
  遇汉军列阵卡住生路,匈奴人的注意力全在破阵之上,包括伊稚斜在内,根本未能想到,汉军会在阵前设置陷阱。
  “冲过去!”
  没时间犹豫,军臣单于下令前锋不减速,用战马和人命去踏平陷坑,冲破战阵。
  呜——
  号角声再起,接战伊始,匈奴人就变得疯狂。
  不计损失,不惜性命。
  冲出去得生,困在原地只能等死!
  汉军的战阵一度岌岌可危,前排的壮士尽已殒命。弓箭手射空箭壶,扑过来顶住盾墙。一人顶不住,那就两人、三人,只要盾墙不倒,战马无法加速冲锋,就能助同袍杀死更多敌人!
  汉军和匈奴展开鏖战,连续三日,山谷彻底被血染红。不是鲜红,而是深红近黑,一层层叠加,呼吸之间,都能尝到腥甜的血腥味。
  赵嘉不记得自己战了多久,也不记得自己杀死多少敌人,他只是本能、机械地挥刀。遇到刀柄被血浸透,就从絮衣上撕下一条,将长刀牢牢绑住手上,继续进行搏杀。
  并肩战斗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熟悉,有陌生。这一刻都倒在血泊中,至死仍同敌人绞杀在一起。
  “郎君,小心!”
  赵嘉砍伤一个落马的匈奴,刀嵌在对方的肩骨中。两名匈奴趁机袭来,骨朵携着劲风,砸向赵嘉后背,短刀闪烁寒光,直袭他的侧腹。
  赵破奴和卫青同时示警,却被敌人拖住,根本来不及救援。
  赵信拼着被砍伤胳膊,硬是架住骨朵,让赵嘉能挡开短刀,顺势解决偷袭的敌人。
  “左臂可还能动?”赵嘉同赵信背靠背,一边挥刀,一边问道。
  “能动,无碍。”赵信无暇包裹伤口,任由鲜血流淌,借痛楚刺激,更加凶狠地冲向对手。
  战斗持续到现在,死在赵嘉刀下的匈奴成倍增加。可无论他如何拼命,敌人的数量似乎始终未曾减少。
  陷入这样的战场,面对这样的敌人,想要取得最终胜利,必须比对方更加凶狠,更加疯狂。若是心理承受能力稍弱一些,不战死也会当场崩溃。
  “杀!”
  赵嘉握紧长刀,告诉自己不能停,必须杀下去!体力濒临极限,撑不过去,摆在面前的仅有死路一条!
  李息坐镇边陲多年,屡经战事,知晓士兵疲惫,却没有下令后撤,反而下达进攻的命令。
  匈奴一批又一批冲向谷口,一批又一批倒在冲锋的路上。
  尸体堆成山,后来者踏着战死者铺成的道路,继续疯狂前冲。
  数日之内,伊稚斜和於单轮番发起进攻,作为锋头,两人皆已负伤。汉军的战阵久攻不下,匈奴士气开始动摇,饶是胸有韬略的伊稚斜,竟也现出几分焦躁。
  “匈奴的勇士,随我冲!”
  就在这时,军臣单于的声音忽然响起。
  象征单于的鹰雕高高举起,不再雄壮的大单于发出高喝,一马当先,率领王庭精锐猛扑向汉军战阵。
  “护卫大单于!”
  鹰雕下,匈奴人如潮水聚集。
  疯狂的骑兵,狂吼着向前冲,哪怕被长矛穿透,仍狞笑着挥刀,不惜一切也要带走面前的对手。
  战阵岌岌可危,哪怕汉军用命,仍从外层开始崩溃。
  “挡不住了。”
  李息表情严峻,令亲卫击鼓。
  军臣单于即将冲过谷口,李息长矛平举,亲自率军迎战。
  曹时和韩嫣领命,同五原、定襄骑兵一道发起突袭,截断冲出山谷的匈奴。魏悦和李当户分兵,后者阻截剩余的骆驼骑,前阵调兵回援,助大军阻截敌军。
  “杀!”
  两万王庭精锐,仿佛两万部杀戮机器,一路踩着汉军和自己人的血,护卫军臣单于冲出山谷,加速向北奔去。
  李息被右贤王和右谷蠡王夹击,负伤落马。非是亲卫拼死,恐将陨落当场。
  曹时眼底布满血丝,脸上不见半点兴奋,甲胄尽被鲜血覆盖。
  韩嫣骑在马上,双眸看不出半点情绪,手中长刀卷刃,取下背上牛角弓,用弓弦绞住敌人的脖子,旋即弯腰,拔起斜插在地的长矛。
  冲出山谷的匈奴越来越多,李息按住腹部的伤口,果断下令,不去管冲出来的匈奴,集中兵力堵住缺口,将里面的胡骑全部留下!
  知晓汉军截断身后,军臣单于没有回头,王庭四角也是一样。
  十四万大军南下,赫赫扬扬,粉碎边郡要塞。
  结果一场埋伏战,大军损失惨重,冲出包围的不到八万。打开的缺口又被合拢,剩下的胡骑或许能逃出生天,或许不能。
  对匈奴来说,从冒顿单于以来,这样的惨败屈指可数。
  见识过汉军的凶狠,从军臣单于以下,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尽速奔回草原,积蓄实力,他日再次南下,必要一雪前耻!
  可惜匈奴人并不知道,冲出山谷,不意味着真正脱离危险,就在前方不远,还有魏尚和李广亲率的大军在等着他们。


第一百九十九章 
  匈奴大军一路奔逃,行至武州塞下; 发现之前打开的缺口尽被封死; 留下接应的胡骑不见一人。
  军臣单于生出不祥之感。
  突然之间; 破损的石墙后立起汉旗,破风声随之袭来。大量的碎石断木从要塞中飞出; 夹杂着无头的胡骑尸体,砸落在行进的队伍中,引起一阵惊乱。
  匈奴大军被困在马邑时; 雁门太守郅都把握战机; 率兵夺回武州塞; 斩杀留守的胡骑,截住匈奴北逃捷径。
  “放箭!”
  郅都披坚执锐; 立在要塞城头。调集全部弓箭手; 继投石器后; 对匈奴前锋进行箭雨覆盖; 重点关照被大军拱卫的军臣单于和王庭四角。
  不甘心被压着打,军臣单于命大军发起冲锋; 进攻要塞。
  尝试过两次; 均以失败告终。
  要塞前留下千余尸体; 不是死在箭下; 就是被推落的滚木砸成肉泥。
  “绕路!”
  有郅都坐镇; 武州塞固若金汤,非轻易可下。不想耽搁太多时间,军臣单于令全军转道向西; 绕路返回草原。
  “留五千人断后。”
  大军开始转向,军臣单于行在队伍中,回望飘扬在风中的汉旗,神情凝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汉军变得如此强悍?
  冒顿单于时,汉朝的皇帝被匈奴大军围困,甚至要行贿大阏氏才得以脱身。不过几十年时间,双方的角色竟然颠倒。
  如非本部精锐搏命,军臣本人和王庭四角都将葬身马邑!
  五人同时战死,留在部落中的血亲是否能压服族人,实难断言。纵然能压服本部,怀抱野心的别部又岂会放过良机,必然再生事端。
  越往深处想,军臣单于心头越冷。只是心中再乱,也未表现在脸上。
  “全军加速!”
  匈奴大军放弃攻打武州塞,转道西行,主要是为保存实力、避免再陷泥淖。但在一度攻占的要塞前退走,必会对士气产生不可磨灭的影响。
  雄霸草原的匈奴,何曾在对手面前胆怯?
  此番南下未得寸功,先落入马邑埋伏,损失数万人,冲出来又被要塞拦截,攻不下只能绕路。短短时间之内,匈奴即从战无不胜的神坛上跌落。不提别部扈从是否动摇,本部骑兵,甚至包括王庭精锐在内,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匈奴大军转道之后,郅都命亲卫擂响战鼓。
  “随我杀!”
  雁门守点兵出塞,袭向断后的胡骑。
  按照以往,同兵力相当的汉军交战,匈奴从不曾犹豫,连防守都极少见,多是列阵冲锋,誓将对手斩于马下。
  这一次,情况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胡骑先遇埋伏,又遇拦截,几千人被留下断后,心知九死一生,士气跌落谷底。短兵相接,连五成的战斗力也没发挥出来。
  反观汉军,犹如虎扑羊群,厮杀得痛快淋漓。
  郅都手持长刀,砍断一名百长的头颅。刀刃砍出豁口,随手抄起一杆长矛,借战马飞驰递出,几步外的匈奴千长,当场被贯穿胸膛。
  千长的尸体挂在长矛顶端,立在郅都马旁。
  受到郅太守启发,汉军纷纷举起长矛,匈奴千长、百长、裨小王等接连被长矛擎起,如同“标杆”,成排在战场立起。
  见到这样凶残的一幕,本就失去战意的胡骑不由得魂飞胆丧。
  不知是哪个带头,逃兵开始出现。
  起初是战场边缘的别部随扈,随着战损加剧,情况逐渐“恶化”,连本部骑兵都开始脱逃。
  溃败终于开始。
  昔日不可一世的草原雄鹰,像是被猛虎追赶的猎物,失去方向,不敢回头,只是不顾一切的向前奔逃。
  “追!”
  郅都一马当先,汉军紧咬在胡骑身后,不将这几千人拿下誓不罢休。
  沿途不断有边民加入战斗,配合追袭的汉军,拦截逃窜的胡骑。
  他们拦不住数万匈奴,冲上去不能发挥作用,反而会打乱大军布局。换成断后的几千人,就没那么多顾虑。
  只要经历过战场,必能发现这些胡骑已失去战意,冲上去挥刀就能有所斩获。一人对付不了,两三人合围,定能取下对方首级!
  汉军紧追不舍,边民又陆续出现,断后的胡骑到底没能逃出生天,跑出一段距离,接连被斩落马下。
  郅都和魏尚奉行相同准则,死掉的匈奴最为省心,除非必要,战后不留俘虏。
  断后的胡骑葬身汉地,逃出边塞的大军同样未能摆脱危险。
  军臣单于选择绕路,给出塞拦截的李广和魏尚造成些许麻烦。
  好在有驯过的鹰、雕指引,两人不担心失去匈奴动向。大量遣出斥候,手握描绘精细的地图,数万汉军从容调度,重新在草原张开口袋。
  此外,匈奴的辎重队伍被两位大佬拦截,闯入边郡的大军对此毫不知情。汉军只需放出烟雾,以逸待劳,就能诱使匈奴自投罗网。
  雄鹰在天空中盘旋,发出高鸣。
  远处传来马蹄声,大地随之震动。
  魏尚和李广同时精神一振,眺望地平线处,长刀出鞘。
  “弓箭手!”
  弓弦拉满,箭锋斜指向高处。
  匈奴人急于同辎重队伍汇合,奔驰的速度越来越快。等前锋发现情况不对,向身后示警时,漫天箭矢骤然袭来,呼啸着凿进大军之中,作为前锋的匈奴骑兵,瞬间被清空一块。
  “敌袭!”
  发现列阵的汉军,军臣单于神情大变,连伊稚斜都现出一丝惊慌。
  汉军万箭齐发,胡骑一批又一批跌落马背。
  大当户和万长高吼还击,却发现汉军所用俱是强弓,无论射程还是力道都超出匈奴一截。
  汉军能射到匈奴,匈奴却伤不到对方。
  离得远,开弓只能是浪费箭矢。策马靠近,瞬间会沦为对方的靶子。
  若是没有经历之前的挫折,匈奴精锐不会畏惧箭雨,必会勇猛向前冲锋。但在这一刻,匈奴的强悍似乎打了折扣。
  继续这样下去,数万匈奴大军,很可能再回不到茏城。
  千钧一发之际,军臣单于不顾众人阻拦,抽出佩刀,用尽平生最大的气力,高声吼道:“匈奴的勇士从不畏惧敌人,草原的雄鹰不会临战胆怯,拿起武器,随我冲!”
  大单于的声音在风中回响,匈奴人的士气终于有所回升。纵然不比冲出山谷之时,好歹不会在汉军的箭雨下畏手畏脚,甚至生出胆怯。
  号角声响彻草原,军臣单于身当矢石,数万匈奴大军顶着箭雨,向汉军发起冲锋。
  “变阵!”
  魏尚和李广同时下令,汉军迅速向两侧分开,不同匈奴正面交锋,而是飞驰在匈奴大军两翼,从外层向内,用强弓清扫强敌。
  汉骑散开之后,现出阵后改装的大车。
  车板早已升起,军伍藏身其后,迅速敲下机关、点燃火线。
  冲锋的匈奴再遭箭矢洗礼,更有大量毒烟筒和火箭飞落。伴着汉骑在外围的绞杀,大军鼓起的勇气和斗志又一次跌落谷底。
  眼见时机已到,李广、魏尚各为锋头,率所部杀入匈奴阵中,直袭大单于所在。
  “护卫大单于!”
  发现汉军的意图,王庭四角迅速做出决定,以王庭精锐护卫军臣单于先行,四人全部留下,不惜一切也要挡住这支汉军。
  此时此刻,哪怕是於单和伊稚斜,也摒弃种种不和,开始并肩作战。
  经历这场大败,他们清楚意识到军臣单于对匈奴的意义。换成他们任何一个,都无法在最短的时间内凝聚人心,激发全部战斗力。
  为了匈奴的生存,即使牺牲所部,大单于必须万无一失!
  “杀!”
  草原上,数万汉军和匈奴绞杀在一处。
  王庭四角用命,军臣单于得以从战场脱身,由万名王庭精锐护卫,继续奔逃向北。
  汉军被匈奴挡住,无法分兵追袭。偏在这时,忠于匈奴的别部蛮骑驰援前来,使战况更为胶着。
  “不要恋战,分兵截住汉人,速走!”
  伊稚斜高声提醒,於单等人没有迟疑,借后军挡住汉骑,各自带精锐杀出包围圈。
  在冲锋过程中,右谷蠡王背部受创,伤势不轻;右贤王半身染血,不得不将自己绑在马上;於单肩头横过刀痕,只差半掌的距离就要划开脖颈;伊稚斜左臂中箭,自肩膀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从雁门郡冲出的大军,除了护卫大单于的王庭精锐,随四人逃出的堪堪超过四万。
  眦裂发指,恨之欲狂,匈奴人却没有回头,生生吞下战败的苦果,不断扬鞭加速,只为彻底脱离汉军包围,活着返回部落。
  大概是几次遭遇埋伏,心中留下阴影,北逃的匈奴格外小心,唯恐再遇到一支神出鬼没的汉军。
  伊稚斜等人十分清楚,匈奴勇士再能征善战,此刻的体力和精神也已濒临极限,犹如绷紧的绳子,轻轻一扯就会断裂。不想造成更多损失,再谨慎也不为过。
  好在途中还算顺利,没有再遇到汉军埋伏,倒是碰上几支游牧的别部。为获取食物,也为发泄愤怒,王庭四角纵兵劫掠,饱食后放火,将死去的牧民和帐篷一同烧为灰烬。
  山谷内的胡骑到底没能逃出生天。
  大部分匈奴骑兵战死,少部分和别部扈从一起丢掉武器,翻下马背,投降汉军。
  李息下令加强谷口防守,急召众将官商议。最终做出决定,接受胡骑归降,命他们自缚双手,排成两队走出山谷。
  “使君,为保万无一失,当令本部、别部间人束手。再备下食水,当面宣于诸胡,举发假降者有赏,包庇者同罪。假降者无需立即斩首,悬于木上,应能震慑诸胡。”赵嘉提议道。
  此言一出,帐内出现短暂寂静。
  雁门郡的将官们表示,不愧是郅使君看好的良才,果然拔萃出群。
  曹时和李当户对视一眼,又齐刷刷看向魏悦,目光颇具深意。
  对上两人的目光,魏三公子仅是挑了下长眉,丝毫不以为意,依旧安之若素。
  韩嫣单手撑额,连双眼一同盖住。片刻后放开手,目光扫视吊着一条胳膊的曹时,又看向肩上绑着布条的李当户,实在很想叹气。
  什么叫不记教训?
  这就是!
  李息采纳赵嘉提议,本部匈奴和别部扈从不敢有半点异议,间隔一人绑住双手,老实排队走出山谷。
  山谷外,百余木杆被立起,懂胡语的书佐站在高处,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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