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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子-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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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淇垂下眼默不作声,气氛有些压抑,三姐提着胆子轻声问:“公子要不选其他小倌过来?”
  “你说的怪病,是什么?”华淇突然发问。
  “这个……”三姐表情不自然。
  “算了。”华淇打断她,将银子放到桌面上,“你出去吧。”
  三姐扒拉银子进怀里,连连点头应了后便出了房间。
  华淇静静坐在凳子上,手指捏在一起相互摩擦。怪病?恐怕是当年助他逃跑之事东窗事发,九清因此被赶出了醉乡楼,想必离开前遭的罪也不少。就算是碰碰运气也好,他要去找九清。毕竟当年若不是他的内应,他也没那么轻松的便逃离醉乡楼,不然他哪能如此风光的坐在这让三姐拍马屁?
  他从窗口一跃而下,点地时仿佛一片羽毛。冷风划过他的皮肤,周围的景象极速的与他背道而驰,飞檐走壁,树尖颤三颤,华淇便已经跃至前方十几丈远。
  华淇在西城郊寻了一圈,夜晚虽然不好找人,但发光的东西倒是一眼就能看见。华淇站定在破庙门口,立马忽明忽暗的燃着火,荒郊野岭,四下一片寂静,那些臊人的喘息声一丝不露的回响着。
  他挑眉,随手捡起地上的几个稻草,百般聊赖的编起小动物。
  不多时,门开了。
  一男子提着未系牢的裤腰走出来,舒爽的伸了个腰,哼着调子走了。华淇藏在暗处,将编成的“四不像”抓在手心,踱步走进庙内。
  偌大的寺庙破败不堪,稻草遍地,房梁上布满了蜘蛛网,只要手指往柱子上一滑,便沾得一手指的灰。佛像蒙尘后没了光泽,却依然秉着一副怜悯天下苍生的模样,华淇走过去仔细看,佛像前的贡品是新鲜的。佛像后亮着火光,摇曳着将人影倒影在墙上,华淇悄无声息走到那人身后。那人毫无知觉,正在一件件穿上散乱各处的衣服。
  华淇将“四不像”丢到地上,惊得面前的男子顿时跳了起来,他牢牢抓紧未来得及系好的上衣,露出布满青痕的胸膛,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
  “见面礼。”华淇笑道,“好久不见,九清哥。”
  九清眼睛往那“四不像”瞥了一眼,满眼警惕:“你是谁?”
  华淇摘下面具:“眼熟么?”
  九清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眼前这人,觉得眼熟却实在想不起是谁,心想这人既然知道自己在醉乡楼的艺名,肯定以前是见过面的。可看着这年纪也不过十七八岁,他离开醉乡楼已有将近九年,那时他不过是个九岁小屁孩罢了……
  九岁?九清猛地抬头看向华淇,满眼的不可置信:“你是……小三儿?”
  “这称呼……别叫我小三儿了,我有姓有名,华淇。”
  “你……”九清眼里兜着泪水,“你都长这么大了。”
  华淇上前一步,他比九清高了半个头,阴影覆盖了九清哥的脸,眼中的泪却闪着光。他抚上华淇的脸,手指轻触后又快速收了回去,低下眸苦笑道:“这么多年……你没事就好。”
  “多亏了九清哥,我才能活得这么好。但你呢,九清,你为什么要这样?”华淇抓起佛台上摆着的一小袋银子,提在九清面前质问。
  他生气,更多的是痛心。明明已经脱离了醉乡楼,为什么还要这么作贱自己,明明不再受束缚,却又自己给自己戴上枷锁,人穷志不能短,当年他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时,也从没动过就那么死去的念头。
  华淇再上前一步:“孟老板呢?你心心念念的孟老板,当初因为他而留下,为什么离开醉乡楼后不去投奔他?”
  “他……”
  “是因为他没把你放眼里还是因为你拉不下脸去求自己喜欢的人?那么你现在是因为什么?没衣穿没饭吃没地住,你宁可作贱自己也不肯去找份活来做吗!”华淇将银子摔在地上,厉声低吼。
  “九清,别让我看不起你。”
  华淇冷下脸,仿佛周围的温度都瞬间降了几度。
  九清愣了愣,不怒反笑,他抓着自己的右手,用力到左手手指尖发白,他苦笑道:“我……一个废人,还有谁愿意用我?”
  华淇闻言看向九清的手臂,此处光线昏暗,方才一直没注意,现在仔细看,那袖子下半部分是空的。九清一直倚着佛台,华淇这才发现,九清的一条腿与常人不同,脚背几近扭曲向后。
  “我……对不起。”华淇道。
  “没事,好些年了,我习惯了。”
  “是醉乡楼那些人么?”
  “……”九清又是那般低下头,不敢与华淇对视,“过去这么多年,我也放下了,你千万别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那群打手毒得狠,你打不过的。”
  华淇不是一个喜欢哭的人,若真要说,他都快忘了哭的滋味到底是什么了,可此时此刻他却鼻头微酸。
  那个虽然身在红尘楼阁中却无勾心斗角的九清,那个温柔似水,忍气吞声的九清,那个不起眼的,不怎么受欢迎的九清,至少那时他身体完整,每日整洁见人。
  而非在四处透风破庙里,躺在刺人的杂草堆上,以求得几日吃食而承欢人下,以现在这副狼狈的面孔,一个低微到尘埃的弱者身份,与自己对话。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他 。
  怎么可能放下呢,时间是所有伤痛的良药根本就是屁话,有些事就算过了百年依然会让人痛彻心扉,这个道理华淇是懂的。
  他伸手将九清汗湿的头发别到耳后,将地上散落的衣服捡起来给九清套上,九清许久没让人照顾了,连道好几声放下,奈何那几声进了华淇耳朵里跟风进耳朵没什么区别,不过痒两下罢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九清问。
  华淇老实交代:“我问三姐的,她说有人看见你在这附近出现。”
  “什么?”九清忽然慌了,想到三姐想必也认不出华淇,便又将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去,“算了。你变了这么多,想必她也认不出来。果然从小底子好长大了也不一般,这脸俊的。不过看你我又想起那时来救你的人,他和你长得极像,呵呵,我第一次看还把他错认成你了……”
  “他已经死了。”华淇突然开口。
  九清一怔:“节哀顺变。”
  “没事。”华淇手上动作不停,在九清腰上用腰带打了个结实的结,藏在暗处的脸却将眉心蹙紧,“死了好多年了。”
  不可能放下,有些事就算过了百年依然会让人痛彻心扉,他懂。
  华淇抬起九清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手上揽上九清的腰,用力将他架到了自己身上,他道:“走吧。”
  “去哪?”
  “先回客栈。”
  “你面具不要了?”
  “啧。”
  华淇将九清放下,将面具重新戴在脸上才转回来架起九清。
  九清有生以来,第一次体验到了上天的感觉。那风冷厉得似要刮破他的皮,每每遇上些障碍物都要胆战心惊一番,毕竟以华淇这速度,撞上的机率实在是大。若不是华淇紧紧抱住他,以他单薄的身子,估计刚下地就得跪。
  华淇回了原先那个客栈,剩下的最后一间房竟一直没人定下。华淇拿了房牌号进了屋,点了些小菜和一碗面让九清先填肚子,再叫小二打水来,让九清泡了个澡,再任劳任怨的将九清抱到床上,别说是九清受宠若惊,连华淇自打娘胎以来,也是第一次这么细致的照顾人。
  不远处的木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暗淡得仿佛下一秒便熄灭。华淇和九清各躺一边,两人的眼睛都在暗处里闪着亮。
  “小三儿。”静默了良久,九清忽然开口:“你学功夫了?”
  “嗯。”
  “看你方才那轻功,学得挺到家的嘛。”
  “嗯。”
  “也好,既能强身健体,还能护身保身。”
  “九清哥,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我杀过人,很多人。我的这张脸是假的,我戴过很多假面,我饰演很多角色,我不是你以前的那个连鱼都不敢杀,遇见乞讨的人就傻乎乎把大半的钱全扔人碗里的小三儿了。”华淇闭上眼,“我是华淇,不叫小三儿。”
  他翻了个身背对九清,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九清无声的叹了一口气,浅浅的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
  华淇听到九清慢慢变得均匀的呼吸,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出屋去。


第47章 第 47 章
  华淇站在楼阁顶上,在空中打了个响指,不过一瞬,身后便半跪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子。
  “告诉武岳……算了,邵子吧,让他挑个好日子,把醉乡楼里的人统统送去见阎王……不,留下老鸨,送回魔岭供弟兄享用。”
  身后机械回复道:“是,教主。”
  于澜清脸一阵红一阵白,坐在凳子上默不作声。三姐战战兢兢的站在旁边,咬着嘴唇欲言又止,手指将手帕绞了好几圈,愣是没敢在这诡异的气氛下开口。
  “他人呢?”于澜清沉声问。
  “我……我不知道。”三姐回,“方才人还在屋里,这会儿人就不见了,我一直在大堂,并未见他出来过。”
  “废话!人跳窗出去的能让你看见?”
  三姐震得缩了缩肩膀,心里嘟囔,知道了还问我做甚!
  要是往常有谁敢在她面前横,那就得真的横着出这门。可她大抵也算是江湖人,江湖事哪有不知道的?天下于姓的本就不多,何况之前那戴面具的男子直称这人为“于堂主”,能称堂主的就那么几个派别,谁不知道风火堂的堂主姓于名澜清?
  李忡睿看三姐脸煞白,心知这事也不能怪她,他们硬闯进来,已经够让她为难的了。
  “堂主,桌上的饭菜还没凉透,马也没牵走,估计走得不远,不如我去追?”李忡睿道。
  “连华弧镖局的人都不知道他的踪迹,你怎么追?”
  “……是属下鲁莽了。”
  “算了,即刻起身,去华弧镖局,我就不信我把华弧镖局围了,他身为大当家能不现身?”
  三姐默默擦汗,合着前面那位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弧镖局大当家?
  于澜清和李忡睿一夜未睡,乘着他的赤鬼红鬃马一路直奔华弧镖局。天际翻起鱼肚白时,马蹄声打破清晨的宁静,由远即近,一声马的嘶叫声响起,于澜清跳下马拍拍绛红的背,以示辛苦。
  华弧镖局的门口已经围着一群官兵,看到恭候多时的于澜清,齐齐单膝跪下作揖道:“恭迎正国侯!”
  李忡睿牵过缰绳将马绑在华弧镖局大门旁的树上,问:“要现在动手么?”
  于澜清目不斜视:“动手。”
  华淇带着九清回陌石城时已经日落西山,天空夹灰夹黄,吹来的风干燥却不怎么冷,街道上的小贩大多收了摊回去吃饭,也有些提早出来摆夜市的,显得有些冷清。
  他们从西城门进,而华弧镖局在东城,过了城中之后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往东移去,华淇看了一下,那里是华弧镖局的方向。
  快到华弧镖局时,群众乌鸦鸦以半圆在华弧镖局门口聚集在一起,中间空出了些距离,华淇坐在马上,一眼望去发现群众的中间还围着一群装备好了的官兵。
  华淇眉头微蹙。
  一男子站在华淇马边,同是一脸迷茫的问:“怎么回事?官兵怎么把镖局给围了?”
  “我哪知道,今一大早就发现这给官兵围得是水泄不通,啧啧,这华弧镖局干啥事了,惹得官府动用这么多的兵力。”一人回答。
  另一人接话:“我看这华弧镖局就是有鬼!说不定是收了黑钱被官府查了。”
  “你怎知他们收黑钱?”
  “……”那人语塞,自己因为一次运镖想坑运费被发现后赔了三倍价钱,这么丢人怎么开得了口。他结巴道:“感感感觉!”
  “怎么了?”九清看情况不对,有些担心。
  “没事,走吧。”华淇调转马头,先带着九清去了最近的客栈。
  华淇拿捏不清情况,但现在镖局被围,现在带九清进去,着实有些不稳妥。
  夜已深,从客栈房间的窗口望过去,华弧镖局门口灯火通明,官兵撑着火把仍是不肯走,镖局内也没见什么动静,就像是为了逼某人显身罢了。
  门后笃笃笃响起敲门声,华淇道一声“进”,回头看是九清。九清披着外套,一瘸一拐的走进来。华淇快步走过去扶他:“怎么还不睡?”
  “你不也没睡吗?”
  “我想事情,等会儿就睡了。”
  九清盯着华淇,拉着他坐下了。他叹了叹,道:“小三儿你以前总是笑,给颗糖也能揣着傻笑一天,这可爱劲不知道楼里有多少人喜欢你。从小你就有自己的底线,虽然不知道你那强烈的正直感从哪来的,但大家都说你脑筋少,想得不多,虽然脾气倔些,但总规是活在正道上的。
  “你不知道,我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人,身不干净,心里也没有几个是干净的。你来了之后,仿佛看到以前的自己,明白了原来我也这么纯洁过,眼睛里有光过。”
  九清抬眼看向华淇:“我不知道这些年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这些年一定很痛苦。你不知道你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有时只是那么一瞬,你的眼神会让我不寒而栗,你笑了,眼睛却没有神。你会的这身功夫,到底将多少人送进黄泉,你这双手,到底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的正义,你的底线,还在吗?”
  他抚上华淇的面具:“你戴的这副面具,是想把自己藏得多深?”
  华淇默默听着,却在最后将话题引开。他笑道:“九清哥,天色不早了,你该去睡了。”
  九清怔了一瞬,复叹息道:“好。”
  华淇将九清送回房,确定他睡着后便出了客栈,直奔知府。
  许不凡没想到自己身为堂堂知府,竟被人直接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提了出来,刚想发作,便看见大当家坐在自己床边,那股气势瞬间灭得不能再灭了。
  “大当家?”许不凡魂全拉回来了。
  “说,为什么官兵会在镖局门口?”
  许不凡听华淇语气不善,知道他心情不好,此时若不老实交代,估计他就交代在这了:“是于澜清,于澜清以正国侯的身份调遣官兵,我这知府在他侯爷面前能说什么?只能看他带兵围了镖局,不过你放心,我派人打探过了,他没把兄弟们怎么样。”
  华淇淡淡嗯了一声,不打一声招呼便又咻咻咻离去,许不凡一个战栗,砸吧两下嘴默默缩回被窝里继续美梦。
  于澜清站在后院池边的凉亭里,难得的是个晴夜,月色撩人,月光携远山临近水,波光粼粼,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也暴露了身后之人的到来。
  “我还以为你还要迟些才来。”于澜清勾起一抹笑,“你武功到底多高?我在这附近安排了这么多人,竟没一个发现你的。”
  “哪些人?那些死人么?”
  于澜清猛地转头,华淇手上那件滴血的利器赫然入眼。
  到底是有多快能让二十多人连声都没发出便命归黄泉,这人是有多狠绝才能在杀了几十人后仍是面不改色?或许当初和这人交易就是最大的错误,披着羊皮的狼从来不会在猎物到手之前龇牙,除非被踩着了尾巴。
  然而他已经被引上了独木桥,背后抵着尖刀,进退维谷。
  “他们呢?”华淇沉声问。
  于澜清疾步上前,揪起华淇的前襟,以最男人的方式挥拳打在了华淇的面具上,赤着眼吼道:“几十人!你居然全杀了!”
  “咔擦”一声,面具尽碎。
  “是你先威胁我的!你把我的人还回来。”华淇与他对视,“少一根毫毛我就把外面的人全杀了!”
  九清问过他,他的底线。他要的不多,这么多年,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他罪大恶极,却只要一点,只要他在乎的人能平安。
  他早年建了镖局,是这些兄弟心甘情愿跟在他这么一个少年人身边,是他们撑起了整个镖局,镖局里的兄弟无一例外都是他的亲人,他从未透露过自己是魔教教主,魔教中人也极少知道他是华弧镖局的大当家,他尽力将镖局排除于正邪两派之外,毕竟知道得越少,命就越厚。
  然而于澜清竟然围了镖局,仿佛捏住了蛇的七寸,再温和的蛇也会反抗,何况是条残暴的毒蛇?
  “他们安然无恙。”于澜清咬牙道,“就关在衙门里,好吃好喝招待着。”
  华淇一颗心终是落地了,他笑开,将染了血的手戏谑的往于澜清脸上滑过,留下一道血痕:“谢了!”
  话毕便挣脱于澜清,迅速没了身影。
  于澜清沉痛的闭上眼,将拳握至指尖发白,掌心传来的疼痛也不及他现在心中之愤的千分之一。视他人的命如草木随意践踏,那些官兵就没有亲人么?若不是因为火麒麟,他定将此人千刀万剐!
  李忡睿气喘吁吁的从远处跑来,急问:“堂主,人呢?”
  “走了。”于澜清紧蹙着眉道,“好好把那些人埋葬,给他们的亲人寄些银子吧。”
  “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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