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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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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云松有些激动,确认道:“是家里人,小公子快走吧。”
  缘空这才站起来,跟着小云松往寺里侧院去收拾东西。
  男人没跟过去,反而转头看着期思,打量片刻,似是有话要说。
  期思皮肤白皙,面貌俊秀。兴许是与缘空待得久了,两人眉眼间有些相似。
  但期思跟随重逸习武,身形挺拔,虽有些瘦,但身体带着小少年的力量感,缘空身形文弱些。
  男人开口问道:“你是期思?”
  期思点点头:“怎么?”
  男人说道:“陆应秋嘱咐,要你和小公子一道随我离开。”
  期思觉得有些奇怪,抬头问他:“陆应秋?他在哪儿?为何一直不传消息来?”
  男人眉眼有些冷,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陆应秋有军务在身,他平安无事。”
  说罢,男人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犹豫,又道:“期思,陆应秋有消息给你,关于你爹的。”
  期思心里一提,直视他眼睛,问道:“他怎么了?”
  男人犹豫片刻,看着期思开口道:“开战五日后,你爹带兵冲锋陷阵……战死北境。”
  期思脑袋里“轰”地一声,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爹就这么战死了?
  他们俩根本都还没见过面!
  呆呆站在那儿半晌,如堕冰窖,春末的风带着些山间林木的气味拂来,轻轻环抱着期思。
  芳华寺大殿内高大的佛像捻指慈悲,俯瞰满殿的僧人,也看向殿外的众生世界。
  期思回过神来,明白发生了什么——爹娘都没了,他如今真的无亲无故了。
  男人静静等待一会儿,观察着期思的神色,待他稍回过神来,从怀里拿出一块铭牌,递给期思。
  那是一块军士铭牌,上刻有”期同清”三字——是他爹的名字。
  期思坐在放生池边,手里握着他爹的铭牌,沉默不语。
  他对他爹毫无印象,也谈不上什么感情,但现在人死皆空,心里终归不好受,无父无母,他真正是孤身一人。
  黑衣武袍的男子跟他说了些什么,期思也没听清,只沉默地点点头。
  男人看了看他,转身去找缘空他们。
  过了不一会儿,缘空、小云松跟着男人从侧院出来。
  缘空方才听那男人说了期思父亲的事,看着期思沉默坐在放生池边沉思着,身姿依旧笔挺,却少了平日的神采,侧脸被阳光打下分明的阴影,缘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男人只好过去拉起期思带着他离开,期思心神恍惚地跟着他们一起出了芳华寺。寺外街角处,有两辆马车等候着。老管家也在马车边,显然是那男人提前打过招呼。
  期思眼角发红:“你要保重……”
  老管家老泪纵横。
  缘空问黑衣武袍的男人:“他家里怎么办?”
  男人转身扶缘空上马车,答道:“陆应秋会叫人来照看,小公子这一路就照应着他些,有事叫我。”
  随后男人把期思带上马车,转身跨上一匹高头大马,小云松带着两人的行李乘第二辆马车。
  车夫轻挥鞭子,男人则抖抖缰绳,骑马跟在马车旁边。
  期思从马车窗口回头看,老管家身形有些佝偻,身影渐渐远去,更觉心酸。
  缘空从没见过期思哭,就算小时候被人欺负、习武辛苦受伤,他也不曾哭过,最多趴在陆应秋或重逸肩膀上埋头沉默一会儿。
  “以后我家就是你家。” 缘空说。
  四月里春光早已离去,鸟鸣泉流,丘陵脚下的芳华寺背靠苍翠群岭,面朝卢阳城万千灯火,游人如织。
  芳华寺大殿上佛像庄严,香火烟气飘至佛像拈花指诀间。
  马车一路沿着平坦官道行驶,期思在马车内的软榻上昏昏沉沉睡去,眼角泛红,脸颊带着泪痕,手里攥着爹的铭牌。
  大半日的时间里,终于到了目的地。
  马车在一座城门外停下,城墙高大,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守城士兵严查身份,进城的人排了很长的队伍。
  城门前空地处马车行人、商贩走卒熙熙攘攘,即便边境开战,这里依旧繁华。
  期思和缘空察觉马车停下,醒来掀开马车门帘。
  两人抬头看见城门上方,石刻朱漆,上书二字——“江梁”。
  “江梁?我家在都城?”缘空不由问那男人。
  黑衣武袍的男人恭敬地点点头,低声道:“是,小公子稍等。”随后示意缘空和期思放下门帘,不要露面。
  他骑马朝守城士兵过去,士兵看他不下马,本来准备拦住他,男人却并不解释,直接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士兵。
  守城官兵接过去一看,敛首恭恭敬说了句话,男人点点头,坐在马背上转头示意车夫进城。
  期思和缘空的马车便越过等候进城的长队,畅通无阻地进了晋国都城江梁。
  马车一路平缓行进,那男人就沉默地骑马跟在马车旁,依旧不让缘空和期思露面。
  不紧不慢走了一阵子,马车终于停下,那男人似乎在外面与人交代些什么,几句简短对话后,又继续行进。
  左转右转,似乎是进了一片安静的小巷,两人坐在车里已经完全失去方向感,马车再次停下。
  那男人低沉的声音终于在马车外响起:“小殿下,我们到了。”
  还未伸出手去,门帘已被掀开。
  期思和缘空一起向外看去,马车外是黄昏的天光,暮色已至,道路旁边一道朱红高墙,琉璃明瓦,远远地笔直延伸出去,更远处是错落的殿宇檐瓦,庄严肃丽。
  而那男人在马车旁单膝跪地行礼,腰背直挺,敛首恭敬。
  他起身,上前道:“卑职狄宥良,恭迎殿下回宫。”
  期思和缘空面面相觑。


第4章 盟约
  一个时辰后,晋国皇宫,明德殿内。
  狄宥良是晋国大将军瑞楚手下副将,鸿嘉帝此番派他去接缘空回宫。
  缘空真名是虞珂,不是平常官宦人家的儿子,而是鸿嘉帝虞修沅最小的皇儿。
  他生母早已去世,出生不久,卦师说他命数有劫,便被送往芳华寺带发修行,隐姓埋名,直至今日。
  虞珂,也就是曾经的缘空,沐浴更衣后,一身淡青僧衣换成了一身皇子皇服,小少年文雅贵气,坐在明德殿内的厅里。
  期思随便选了身武服换上,坐在下方椅子上。
  鸿嘉帝与虞珂相对而坐,狄宥良已退下。小云松换了一身侍卫服,侍立在侧。
  宫人皆被遣下去,殿内安静。
  鸿嘉帝一身明黄王服,面目刚毅,他年过不惑,自年少时东征西战,体魄健壮,有武人的气势和帝王的威严,眼神锐利坚定。
  虞珂也许更像母亲,面容清秀一些,加之多年在芳华寺生活,气质温和。
  鸿嘉帝朝虞珂伸手,声音深沉威严:“珂儿过来,孤看看你。”
  虞珂起身过去,鸿嘉帝伸手摸摸他脸颊,又拍拍他肩膀,仔细打量自己的小儿子,笑意柔和。
  “肖似你娘啊,身子瘦弱了些,这些年里不能去看你,但常听说你的事情。”
  刚入夜的明德殿,灯火通明,高大宫殿内雕梁画栋,富丽威严,更漏滴答声回响。
  小云松便要退下,期思也打算跟着出去,鸿嘉帝却对期思道:“你是珂儿的伙伴,叫期思?”
  期思有些诧异,鸿嘉帝竟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卑不亢答道:“是。”
  鸿嘉帝起身上前,拍拍期思肩膀安慰道:“孤听陆应秋讲了,你爹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是好样的,你要节哀。”
  “多谢陛下。”
  鸿嘉帝看他也有些倦色,便道:“先去休息吧。”
  期思便退下,宫人带他往偏殿去休息。
  殿内便只余鸿嘉帝和虞珂。
  鸿嘉帝问了虞珂许多问题,多半是芳华寺里的生活,读了什么书云云,虞珂一一答了,渐渐与鸿嘉帝消除了陌生感。
  鸿嘉帝似乎还有话想说,但最后只是叮嘱他早些睡,明日再来看他。
  虞珂准备离开,却又回头问道:“爹……父皇,期思是我最好的伙伴,他爹娘不在了,能不能让他留在我身边?”清秀的脸上带着些忐忑和期待之意。
  鸿嘉帝想了想,答道:“自然,那孩子据陆应秋说,文武兼修,品格正直,若他也愿意,日后他做你伴读也可。”
  虞珂听了放下心来。
  宫人要带他去寝殿休息,虞珂却问:“期思在哪里?”
  宫人十分机灵,知道虞珂问的是谁,答道:“殿下,那位小公子在西偏殿。”
  “带我过去。”
  入夜后,皇宫内灯火未歇,细雨无声落在大地,檐上落雨积成细细水流,断续淌下。
  宫人在前打着灯笼,撑起伞,为虞珂仔细引路。
  到了偏殿,虞珂示意宫人不必出声,独自进去。
  期思知道他会来找自己,也并未入睡,换了白色单衣,独自坐在床榻边,暖黄跳动的烛火映得他清隽的脸阴影分明,脚边是一只木箱,箱盖打开,他正收拾自己的东西。
  殿内没有其他人,期思早已让宫人们下去,只余寥寥灯火。
  虞珂过去坐在他旁边,看他一一翻捡行李。
  箱子里并没什么东西,父亲的铭牌,母亲的玉簪,几件衣物。佩剑却没有带来,便等日后托陆应秋稍带。
  他碰了碰期思肩膀:“你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吧,咱们就是亲兄弟。”
  期思笑笑,烛火下少年的脸庞俊美柔和:“不可胡说,你的亲兄弟也是皇子。”
  虞珂听了也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还有两个兄长,大皇子明德恭厚,五皇子才思敏锐,却不知道他们好不好相处。
  “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是想你留下来。”
  期思抬眼看虞珂,虞珂换了皇子衣袍,乌黑的发尾沾了点雨水,垂在背后。华贵的衣物并没有让虞珂看起来庸俗,反而衬得他清秀温和,添了些贵气。
  从前身着僧衣也是清秀好看的,他依旧是那个芳华寺里的缘空小和尚。
  虞珂眼神很真挚,但期思不愿承诺别人不确定的事情,就像他娘没能等来他爹一样,他不想应了承诺,日后又让人失望。况且皇宫如华贵的牢笼,期思并不太喜欢这里。
  “如果你需要,我会陪着你的,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期思答道。
  少年懵懂,还不明白命运有时只是翻涌暗流里的一叶轻舟,所向何方未必由得自己。
  殿内空旷,华丽的帷帐雕饰在烛火映照下如同梦境,窗外雨声淅沥,如同天地织就的温柔帷幕围裹着宫殿。
  两人在殿内宽大柔软的帐榻内躺着,时不时聊一句,像是小时候一起夜谈。
  期思打趣道:“幸好你在芳华寺时没有剃度,不然回来了先得蓄几年头发。”
  虞珂笑起来:“应该也不会太难看。”
  枕头被褥柔软,熏香气味淡雅,两人说着话,不知何时睡着了,宫人悄声熄了烛火。
  雨如更漏,一夜无梦。
  两人并未贪睡,清晨,宫人伺候着洗漱收拾。一名太监前来宣召,说是鸿嘉帝在书房等他们,期思便陪着虞珂前去。
  下过雨的皇宫明瓦朱墙,砖石青白,少了些肃穆的氛围,多了点柔和,与宫外的江南城镇屋舍一样的清雅安谧。
  虞珂不知今日会不会见到两个哥哥。
  到了书房,太监通传,期思便随着虞珂进去。
  鸿嘉帝坐在书案后,一身王服,威严尊贵,书案对面站着一人,一身武将官袍,身姿笔挺高大。
  虞珂和期思进去行了礼,鸿嘉帝便让虞珂到自己身边去。
  虞珂站在鸿嘉帝身旁,才发现屋里的那人正是陆应秋,穿着一身武将官服,高大英武,神情依旧温和,正微笑打量他们。
  期思站定,转头看去也发现身边的正是陆应秋,有些惊讶。
  陆应秋向两人笑了笑,面上带着柔和之意。
  鸿嘉帝看看期思和虞珂,有些感慨,跟陆应秋打趣道:“陆应秋,你看这两个孩子是不是生得一个样?这是命里缘分。”
  陆应秋恭谨答道:“殿下与期思自幼相处,自会有相似之处,确实是有缘。”
  期思与虞珂相视,彼此了然一笑,在卢阳城里,也有人说他俩像亲兄弟似的。
  鸿嘉帝点点头,不再说笑,只是看着虞珂,随手挥退屋内宫人,只留下他们四人,神情严肃下来,道:“珂儿回朝,便是皇子的身份。”
  三人安静下来,都看向鸿嘉帝。
  鸿嘉帝起身,拍拍虞珂肩膀,走到书案旁:“这些天的军情一直扣着,未向外透露。”
  “——半月前,瑞楚于北境暴毙。”
  期思和虞珂愣住,瑞楚堪称战神,他的存在,就像是晋国的国土有了一道铁壁铜墙,他是晋国三军的灵魂。
  鸿嘉帝静了片刻,眼里暗流涌动:“燕国、大凉结盟来攻……瑞楚死了,军队便失去主心骨,若是倾力一站,或可惨胜,但接下来的年月里,恐怕是民不聊生了。”
  期思心想,这些跟虞珂有什么联系,为何此时把虞珂找回,又说这些。
  鸿嘉帝取出一卷文书,在书案上徐徐展开:“瑞楚死的第三天,燕国来使,称愿意议和。”
  虞珂和期思看向那卷文书,但看不清所写内容。
  “与我有关?”虞珂冷静了些,敏锐地感觉到什么。
  鸿嘉帝把展开的文书转了转方向,对着虞珂,低沉威严的声音道:“燕国要一个人。”
  期思心里一凛。
  虞珂有些难以置信,并未去看那份文书,蹙眉看着鸿嘉帝,轻声问道:“燕国要我?”
  鸿嘉帝点点头,虞珂情绪复杂:“他们要我……”
  ——“入燕,为质。”
  屋内静得可怕,气氛沉重。
  鸿嘉帝神情不动如山,刚毅而坚定,回答却如一声轻轻的叹息。
  半晌沉默后,虞珂点点头,没有说话,清秀眉目一如平日温和。
  从前卢阳城的夫子讲过,秦庄王子楚入赵、燕太子丹入秦,虞珂和子楚、燕丹一样,将是母国送往邻国的质子。
  他没有以任何托词来抗拒,鸿嘉帝和陆应秋都感到惊讶。但即便拒绝,也不能改变任何事,他没得选择。
  鸿嘉帝露出赞许的复杂神色:“皇儿有担当,你娘若知道,也是高兴的。”
  期思看着虞珂,心里五味杂陈,自己失去了家,而虞珂好不容易回了家,却立刻被家人推出去。
  期思转身随陆应秋离开御书房,出门之前的一刻,他听见鸿嘉帝问虞珂:“你怪不怪父皇?”
  期思没听到虞珂的回答。
  出了门,陆应秋与期思在走廊上止步。
  他抬头看陆应秋,陆应秋今日一身武将官服,整个人高大英武,气势不凡,但眉眼神情依旧是温和的。
  期思心里酸楚,陆应秋张开手臂,他上前抱住陆应秋。陆应秋叹了口气,伸手拍拍他后背。
  月余未见,物是人非了。
  期思埋头深呼吸,平静一些,抬头站好,看着陆应秋,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怎么开口。
  陆应秋看他欲言又止,便说:“想问就问吧。”


第5章 万里
  期思想了想,开口道:“我爹他……”
  陆应秋眼底泛起沉重的情绪:“断雁关第一场仗,他带兵应战大凉……尸身就葬在断雁关下。上了战场,我也不能护佑他,到底是埋骨沙场了。”
  期思咬住嘴唇,低头不语,陆应秋心里也不好受。
  “你若想,改日我带你去断雁关。”
  期思摇摇头,心口窒闷,低声道:“暂且不去了。”
  陆应秋皱眉,眼里似有许多话,但还是并未解释,伸手揽住期思肩膀,只道:“无妨,你长大就懂了。”
  期思眼里有些泪意,不想再说这事,他问陆应秋:“缘空……虞珂他,去了燕国会怎么样?”
  “两国不开战,燕国不会伤害他。只是远离故土,委屈孤独在所难免。”
  期思稍放心些,但一想,又有些担心:“若是开战,会怎么样?会杀他?”
  陆应秋看了看期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从前朝永平之乱里安定下来不过几十年,谁都不希望打仗,又有议和盟约,至少五年内没有问题。”
  期思点点头,沉思着。
  虞珂从御书房出来,对陆应秋道:“将军。”
  陆应秋关切道:“殿下莫要担心,一切都是时局所致,陛下也是不得已。”
  他仍有要务在身,只能安抚几句,让期思和虞珂回去休息,转身离开了。
  回到明德殿,两人在廊下的栏边坐着,看着院中鱼池花树,阳光在院子里打下疏密有致的阴影,江南的宫苑静谧雅致,如诗如画。
  期思趴在栏上,转过头看着虞珂问道:“你害怕吗?”
  虞珂无奈地摇摇头:“谁叫我家在皇宫里呢?”
  虞珂转过头也看着期思,眼里带着询问的意思,又问道:“你能陪我去吗?”
  期思不假思索点点头:“当然,我怎么能不管你?况且我在哪里都一样了。”
  鸿嘉帝告诉虞珂,他们三日后就要出发。
  这几天,礼部安排行程事宜,宫中派了人教习虞珂和期思礼仪,鸿嘉帝时常来,看得出是不舍这个小儿子的。
  由于盟约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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