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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瞬华-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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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死了。」
    「你晓得?」
    「他暗地做什麽,我都知道。他的死是迟早的。」
    这一刻秋灿恢复理智,感到有点可怕,原来严泓之早就算计好白梧习的下场,在利用白总管之余,也料想到这人不必自己亲手收拾,严泓之真是个城府深沉的男人,就不晓得自己是否也被算在某一局里。
    尽管害怕,秋灿依然无法控制的被这男人吸引,逃到乏力,一度想死在这人手里,结束所有的挣扎和矛盾。
    他送走严泓之,独自回绦草堂。夜幕低垂,秋灿急着找裴清和,见到那人坐在屋顶上吃柚子酥,也跟着飞檐上去,裴清和见到他就说:「他们自己都找伴去吃饼赏月,魏师叔今天不回来,蓝大夫带两个弟子去造访朋友,叶师弟也说有事晚点回来。你吃不吃?」
    秋灿看了眼柚子酥,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单刀直入的要求道:「我们能不能今晚就走?」
    「今晚?」裴清和挑眉,吸了口气再吁出,随口问:「你身上有股味儿。就算要走,先洗过澡再走。」
    「好,我去洗。」
    「我帮你烧水吧。」
    秋灿正转头要跳下去,回头笑说:「何时这麽善解人意?」
    「我无聊嘛。」裴清和哼笑,其实是看出秋灿满脸倦容,好像很疲惫的模样,却又提出要今晚离开,他想其中有某种缘故,而且多半跟龙霜城的城主有关。
    别人的事情,裴清和并不打算多管,少年时他好奇心旺盛,而现在他只对自己在乎的事保有好奇,但是他直觉这事管了会没完没了,所以压下想探究的念头。
    裴清和烧水给秋灿洗澡,烧完水就在浴室外喊了句:「洗完叫我,我先去收拾东西。」
    这句话到他们俩准备离开,前後不超过一个时辰,裴清和留了讯息给绦草堂的人,还留了点钱当做是牵走医馆马儿的费用,那匹马养在後院,平常秋灿绝不接近马槽,这天却逼不得已要骑上牠。
    裴清和把马牵出来,今夜月明星稀,枣红色的马在这样的月光下特别漂亮,他们从侧门走,裴清和俐落上了马背朝秋灿伸手,他发现秋灿盯着马首咽了口口水,笑道:「你怕牠,不敢骑马是不,放心好了,有我在,无论如何摔不着你。」
    秋灿抬头狐疑的看了眼裴清和,仅半脸的笑颜被照亮,他想起那天裴清和充满妖气的神韵,不过此刻的笑不具威胁和邪气,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
    「上来。」裴清和勾了勾手,一握到秋灿的手就把人往马背上带,他没想到秋灿表面还算镇定,一坐上来就牢牢抱住他的腰,完全不必他出言提醒。
    「我们走了。」裴清和出声,策马往西南方向绕,那儿的路不铺石板道,全是尘土,夹道的树林落叶铺满地面,马蹄声不会太响亮。
    「你急着走,是因为有人会追来?」裴清和还是忍不住提了句。
    秋灿环抱裴清和,闭目养神,沉默片刻才答道:「不知道,可能他会追来,也可能他不会。我骗他,可我不想跟他走。我弟弟因为他而死,总有一天或许轮到我,无论怎样我都不想旧事重演了。」
    「藉口。」裴清和一语戳破。「你喜欢他不是?」
    秋灿并不回应,他就知道裴清和会察觉什麽,但没想到这人一点情面都不留,直接就说破。
    「你不怕?」秋灿想了又想,脱口问他。
    「怕?」
    「我若喜欢严泓之,那代表我男女通吃,你不怕?」
    「哈哈哈,有什麽好怕的,你能拿我怎样?难道你是个不挑的人,还是你怕我也是同类人?」
    秋灿没能让裴清和感到惊慌,有点失落,他还期待裴清和会慌乱害怕,可能杀手见的场面太多,这种事只算小菜一盘吧。
    「你为什麽怕马?被马踢过?」
    「看过有人被马踢死。我小时候,看过的。」秋灿想起往事,语句变得片段零乱。「还有被绑在马儿身上拖行的人,或是市集五马分屍的场面,有人还画出来。跟马扯上关系都没好事……都没有。」
    「完全没有?我倒是挺喜欢马,虽然不好照顾,可是跟人一样都有自己的脾气,一旦跟牠们熟悉了,会觉得有个伴。」
    「伴?」秋灿无声翘起嘴角,拿旧事反驳:「我觉得马跟狗很像,狗眼看人低,马也会。我第一次骑上马背,那匹马就瞧不起我,故意走到溪水里泡着,我拿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被畜牲戏弄了。就说没好事的……」
    「哈哈哈哈,那匹马很会看人嘛。」
    「闭嘴。」秋灿咋舌,两人一时无话,过了好一会儿,裴清和以为他在後头睡着,正想开口喊,他就出声说:「马乳酒好喝。」
    「哦。」
    「我喜欢喝。」
    裴清和缓下速度,打算在野外林间找个地方补眠,他想起龙霜城有座马场,秋灿大概是想起那些事情了。
    「已经跑得有段距离,就算他回头追,天亮前都不太好找到我们。今晚先在树上睡一觉,你还行吧?」
    「嗯。」秋灿下马後打了一个大呵欠,一鼓作气爬到树冠里躲好,裴清和不需要他关心,他就自己躺好姿势开始睡觉,想起什麽似的问了句:「你的伴呢?」
    「伴?」裴清和会意过来他指的是马,抿笑回答:「不栓牠,牠自己会回去。明天走一段路进城,改搭船。」
    隔天清早他们进到一个陌生小城,找一间旅店要房间休息,秋灿笔直走到房里,沾床就倒下,裴清和见他状况不太对劲,上前看了下情况,然後无奈道:「你知道自己发热麽?」
    「唔……我睡一会儿就好的。」秋灿懒得理睬,只觉得浑身酸软,脑袋晕呼呼的,就算他想跟裴清和对话也提不起精神,只知道裴清和的手撑在身边凑近问他话。
    「那个人是不是对你太粗暴,做了那种事?」
    秋灿模糊哼声,听到裴清和说了句「麻烦」并翻找包裹,然後推了他几下,问:「我给你看看是不是伤了,顺便上药,你不要运气乾脆睡着好了。听见没?」
    「随便。」
    真随便,裴清和冷眼睨着秋灿,扫了眼他左腕的玉坠,开始纳闷自己当时为何要承诺一命抵三命,实在有够麻烦。
    

第11章 拾壹
    人家说江湖路险,险在人心。裴清和走闯这麽多年,有时连自家人都不能完全卸下心防,更没碰过有谁在外闯荡还像秋灿这样子不设防的,倒头就睡。
    裴清和摇头拿出两瓶药粉倒在药钵里调和,接着将秋灿穿的衣物剥光,原本只想解下裤子就好,但秋灿觉得热,自己把衣服扯下,索性就帮人脱个精光。
    「我上药了。」
    秋灿可能还留几分意识,裴清和习惯性跟患者讲话,他让秋灿背对自己侧卧,扳开臀肉瞅了眼,自言自语的说:「这都怎麽碰的,红肿成这样也不喊出声,你忘记我也是名大夫了?」
    秋灿当然不会应话,裴清和把软布沾药裹在指尖,伸手往他臀缝涂抹,秋灿不适的哼了哼声,过程还算顺利。结束上药後,裴清和摊开棉被盖好秋灿,探头看的时候发现秋灿两手揪着床铺,好像习惯忍耐的模样。
    虽说秋灿是个男子,但此刻的模样看在裴清和眼里还是有点不太一样,换成别人他会觉得活该,但因为是秋灿,总觉得有点心疼。
    这是裴清和不喜欢和外面的人有太多接触的缘故,逢场作戏更是能免则免,因为不管怎麽做,人和人相处过之後,多少都会有些感觉,无论喜欢或讨厌,他只想维持内心明镜止水。
    「呵。」裴清和苦笑,他知道如今看来似乎难了。
    「好好睡一觉,明早赶路。」裴清和吐了口气,回头收拾,放下一头长发脱了外袍、靴袜就躺到秋灿身边,就近照料。
    他杀人杀惯了,比不上厨子切菜,但未曾失手。无论胖瘦高矮,他都能很快捉到对方要害,该用多少劲,出几分力,让兵器挑断一个人筋骨,或拆解肌肉骨骼,教目标绝无生还机会。
    对於毒药,裴清和亦有钻研,有的人要铐问完才杀,各种手段就能派上用场,让人痛苦的法子他多的是,求死不能的办法随便都能想到数十种。
    平日用大夫的身份作掩护,救人医病只是顺便,太麻烦的就扔给别的高人,裴清和自认既无医德,更无医术,只因为他觉得活着难,死了还简单。
    哪晓得有一天会自己给自己找麻烦,竟然有人要他救命。
    裴清和起初只觉得杀不死就算是救,所以他让谁都无法杀死秋灿。
    可是近来他渐渐觉得想起秋灿时,心里有点怪,多半是沉重的,却又不像包袱一样让人讨厌,只是不太习惯。偶尔,就只是偶尔……想起秋灿,心情飘飘然。
    他想,那天在屋顶赏月的时候,要是秋灿接过柚子酥吃,然後告诉他很好吃,他会很高兴,自己说不上原因,可能只是想卖弄自己偷学的厨艺,因为那柚子酥是蓝师叔教他的,他会进厨房,可是很少。
    因为做了东西没人吃,想填饱肚子不必麻烦,路边随便买就好。至今裴清和都还可惜,真该让这家伙尝尝自己手艺,晓得他不是杀人厉害而已,料理也不差,有项别的长处。
    然而那时秋灿根本没吃他的柚子酥,只跟他要求要赶路回南方,想到这儿心情就觉得沉闷,因为他还没玩够。
    秋灿在棉被里翻身,面向裴清和,灯火熄了,但裴清和还是能藉由微薄月光看见他轮廓。
    「都你。」裴清和偷偷捏秋灿鼻子,以作报复。他很少和别人计较,他和杀人香其他人虽然不算疏远,但也没有很亲近,而在外头会和他计较的人都下幽冥去,很少有人像秋灿这麽麻烦。
    「麻烦鬼。」裴清和又施了点力捏秋灿鼻子,看到秋灿痛苦的表情忍不住好笑,这才满意松手。这时不经意想起他们邂逅的年夜,那时他不尽然是作戏,有人一块儿过节,还是挺温暖的。
    拂晓,秋灿比裴清和还早睁眼,坐起来就觉得哪儿古怪,掀被才发现自己没穿衣服,转头看了看裴清和的睡相,忍不住笑了声,堂堂一名杀手,睡觉还流口水。
    「哼。」秋灿取笑完人,迳自越过裴清和要找衣服穿。裴清和睁眼侧躺,支手撑颊看秋灿抓棉被在房里走动,拿衣服穿套。
    「好点没有?」裴清和抹掉嘴角口水痕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臊。
    秋灿用眼尾瞟人,应声:「你说呢?」
    「看来你真的睡一觉就好,不过纵欲过度容易显老态。」裴清和戏谑调侃,也不怕惹恼秋灿,後者顾着着衣,哪有闲工夫搭理,他不怕死的又继续讲:「我看你的相好可能不会追来了。」
    「原来杀手的嘴巴都这麽欠缝。」
    「我现在是以一个作大夫的立场提醒你,免得将来你怨我。」
    「真是多谢。」秋灿歪头剜了一眼裴清和,模糊的想起前一晚上药的事,心里觉得挺别扭,正想假装没这回事儿,裴清和却先提起。
    「对了,你欠我四钱,日後到玄草堂就做事相抵,知道没有?」裴清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小册子,拿小楷舔了舔笔尖记帐。
    秋灿傻眼,这人算帐的嘴脸有够讨厌,真像是他自己,不过他纳闷的问:「为啥欠你钱?何时欠的?」
    「昨天的药啊。那伤药金贵得很,我舍不得呀。要不是担了你这条命,我还真不想用,管你屁股疼还是哪里疼。」
    被这般嫌弃,秋灿也不再觉得耻於开口,反而後悔那时没能趁机放屁薰死这个庸医。
    「从这儿到丰姜要多久?」
    裴清和想了下,随口回答:「大约半个月……一个月,不,一个月半,遇了夏汛可能再晚,那就──」
    「你根本想边走边玩!」
    裴清和坐到桌边喝茶,撑颊笑睇秋灿,一副随你怎麽想的样子。
    这一路并没什麽可疑人士追踪他们的迹象,秋灿知道裴清和是想让他放松心情,成天疑神疑鬼反而容易让人觉得古怪。
    他们改走水路,每到一个新的地方,裴清和就习惯到信局给绦草堂寄信报平安,远离定星川流域就不再寄信,因为不再是绦草堂容易掌握的范围,寄信就多余了。
    裴清和买了不少土产,不乏药材,半路就把盘缠花个精光,在一间面馆里把帐册摊给秋灿浏览,秋灿扫了几页问他:「然後?不会是要我付帐?」
    裴清和帮秋灿倒茶水,温雅微笑道:「当然不是罗。只是跟你商借。」
    「呿,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借是暂时的。」
    秋灿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伸手轻掐裴清和左颊。
    「伸手不打笑脸人。」裴清和仍保持笑容。
    「所以我用掐的。」
    秋灿摸出挂在颈子的钱囊,倒出剩下的钱币结帐,然後喝乾眼前的茶起身假装去解手,在馆子里绕了绕,回到原来桌席时把两袖抖了抖,滑出许多碎银和钱币,并对着诧异的裴清和眨了单眼,得意扬笑。
    「这双手真是不得了。」
    「当然,要不然我还靠它们吃饭?」
    因为是旅途中行窃,秋灿少了许多顾忌,但也不能招惹同行、抢了生意,两人的旅费由他支出,裴清和并不干涉他这些事,偶尔还会替他掩护,抵达丰姜已经是十月初的事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趟旅程出乎秋灿意外的愉快,好像与朋友结伴游玩,丰姜是个临水靠山、丰饶繁荣的地方,许多河川溪流在这儿交错,还有很多奇峰怪岩在近郊,古代时还是两个传说氏族的兵家必争之地,如今也受到朝廷特别的庇护。
    他们经过近郊市集时就已经看到很多外国商队进出,秋灿莫名兴奋,期待看到裴清和待的玄草堂。
    裴清和老样子逗留在卖乾货和药材的小摊子前挑拣采买,那个医箱已经完全塞不下他的东西,多出来的都在秋灿包袱里,秋灿逛了一段路发现裴清和不见踪影,往回走才发现裴清和蹲在人家地摊前有说有笑,他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到现在已经很习惯裴清和这样。
    「喂。」秋灿来到裴清和身边喊了声:「你要买快点买,我肩膀重死了。全是你的东西!」
    「对不起。」裴清和笑脸赔不是,从隔壁摊拿了枝雪白盛放的秋菊说:「送你。」
    秋灿睁大眼,怀疑的叫道:「你送我白菊花?你是敬老还是当我死啦?」
    「别这麽想,这花挺漂亮的,何况你我百无禁忌,想这种事做什麽。」
    看到裴清和笑靥单纯,确实也没别的意思,秋灿勉强接过白菊花嗅了嗅,是挺清香的,裴清和回头和摊子老板交易,秋灿在一旁打量起来。
    他拿着菊花,不理旁人偶尔瞟来的目光,迳自发笑,真想不到会收到这样的赔礼,裴清和大概是哄病患习惯了,时常也拿他当个孩子哄,以为一朵鲜花就能打发他。
    秋灿垂眸微笑,吁了口气,觉得自己何时变得这麽容易满足了。是因为见过太多贪婪的人,他们都没一个好下场,还是因为开始疲倦了。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曾经那麽疯狂拉扯秋灿的心,现在只因为收到一朵清丽秋菊,繁琐的思绪都跟着沉淀平静下来,想的、做的、看的、说的,一切变得淡然。
    「你好了没有,我渴了。」秋灿还是出声催促。
    「好了、好了。」裴清和把东西努力塞进医箱底下的小抽屉,那里头已经被塞满,最後乾脆拎在手里,两手都拿了东西,他满足展颜,笑着看了眼秋灿说:「我们回去。」
    「嗯。」
    秋灿跟在裴清和後头开始天马行空的想像这人和玄草堂的事,裴清和总不可能每天杀人,他不杀人的时候就是个普通大夫,就像他不干盗贼的时候是个弹琵琶的江湖艺人。
    一个身份不够用,还得多用几个面貌才能生存,活着真是一件累人的事情,明明一个人来又一个人走,过程却得与这麽多人事物有牵扯。
    「唉。」
    听见秋灿叹息,裴清和说:「快到了。你渴的话先找间店买水喝。前面有卖青草茶,味道很不错,我们去买。」
    「噢。好。」秋灿心想这人的心思挺细腻,就是偶尔太坏心,喜欢挖人伤口。
    两人端着一碗青草茶走在街上,这一条街什麽都有卖,有个小巷口立了白石小牌坊,再往下一个路口旁则有座木造小庙供奉地藏菩萨,裴清和转头朝秋灿喊:「下个路口就是了。」
    他们转进小路,那条路是个斜坡,夹道都是住户,几间挂着招牌,裴清和指着一间卖豆腐的招牌介绍:「这间卖的豆腐特别多样,每样都好吃,有空你一定要尝。」
    「我知道啊。」秋灿笑着说:「我吃过。」
    只不过那已经是他很小年纪的事,要不是跟裴清和走进来,他也不会记起有这间豆腐店。
    走上石板小坡,秋灿浏览两旁门户外的灯柱,听见裴清和出声说:「就这里。」
    秋灿往前望,看到裴清和站在一间特别窄小的门前,红黑色的木门非常老旧,挂灯的地方坏损了没有修,门口连立灯柱的地方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门前就挡住门口,门槛底下竟然冒出一从灰白蕈菇。
    「这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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