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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涂镖局糊涂账-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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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收到回答,于是又叫了一声:“锦姨?”这一次,前方的黑暗中终于浮起一个人影。
锦姨迎着他的脚步走上来,很快来到他面前。
“跟我走。”赵识途扯起对方的胳膊,可是锦姨却没有动。赵识途诧异地回过头,发现她的脸色分外惨白,白到了不自然的地步。
赵识途的心猛地一沉。
锦姨站在咫尺外,怔怔地凝望着他,眼睛里淌出两行浊泪来,向前踉跄了几步,倒进他的怀里。
他仓惶地撑住对方的肩,发现锦姨的肩膀在颤抖,不仅如此,她的浑身都在颤抖,牙齿撞在一起,发出格格的声音,她用颤抖的声线,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我……我非得这样做,否则我便没办法救他……原谅我,这是我唯一的办法……原谅我……”
“究竟是怎么回事?”赵识途问,分出一只手撑向她的腰间,却摸到一把粘稠温热的液体,带着腥味。
血。
赵识途垂下眼,发现锦姨的腹部闪着明晃晃的亮光,竟是一把匕首。
匕首径直插进她的腹部,血是从伤口流出来的,已经沾湿她的衣裙,也沾湿了赵识途的手,却还在不住地往地面上淌。
那把匕首赵识途也是认识的,正是他放在行囊里的那一把。
赵识途当然没有打算用它杀死锦姨,匕首是锦姨自己从行囊里偷来,为的就是在此时此地,把它插进自己的肚子。
可是谁会相信这样的说辞?
伤口是那么深,刀身整个没入其中,只留了一截刀柄在外面。锦娘消瘦的身体几乎被前后洞穿,她从口中吐出一泊鲜血,血色发黑。受了这样的伤,已经断然没有活命的可能。
谁会相信一个年迈体衰的妇人,把匕首插进自己的腹部,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不可能这么做,所以一定是旁人做的。
此时此地,还活着的旁人只有赵识途一个,而且他还碰巧是匕首的主人。
锦姨的口中还在低声念叨着:“原谅我……我没有别的选择……原谅我……”
隔了一会儿,她终于不再出声,肩膀也终于不再颤抖。她彻底断了气,倒进赵识途的怀里,身体一动不动,眼睛却还睁着,和凉亭里的死人一样。
转眼间,死人又多了一个。
赵识途仓惶四顾,发现山脚下的网已经收紧了。脚步声近在耳畔,来人果然有很多,将他牢牢围在中间。
他虽然还侥幸活着,却成了网中之鱼,瓮中之鳖。
*
转眼间,一串灯火已经来到近前,借着冥冥的光亮,赵识途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走在前面,正是江府的大少爷江景天,跟在他身后的,则是白昼里围在江府门前缉拿犯人的官府捕快。
江景天走得很急,停下后还有些气息不稳,但他很快挺起胸膛,厉声道:“我接到官府通报的时候还不相信,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赵识途,原来你才是危害我江家的祸端!”
赵识途摇头道:“我没有杀人。”
江景天喝道:“你还有什么可狡辩!这莲花山,分明就是藏剑阁的入口,你不仅杀死守卫,竟然连妇人都不放过,锦姨白昼里还为你说话,你却如此恩将仇报。”
赵识途心下大惊,原来这莲花山,是藏剑阁的入口,而那些死者也不是什么黑市参与者,而是江府的守卫。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陷入了一场阴谋,从跟踪锦姨,到接过令牌,都是一步步策划好的骗局,而他轻而易举地放下警惕,毫无防备地踏了进来。
他终于恍然大悟,却为时已晚,只能徒劳地申辩道:“我并不知道此地是藏剑阁的入口。”
江景天恶狠狠道:“那我倒要问一问你,深更半夜,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识途把黑市令牌从袖中取出,举到对方面前:“今夜黑市在此地交易,我是来调查的。”
令牌上的十六个字是他申辩的最后希望。
哪知江景天见到令牌,怒意更甚,抽出剑指向他的脖子:“赵识途,你不要鬼话连篇,不要欺人太甚!”
赵识途退后一步,将令牌收回眼前,这才察觉上面的字迹已经不见了。
他的确曾经听闻有一种墨,在湿润的时候写下的字迹清晰可辨,可过不了多久,就会像清水一般蒸发殆尽,不会留下一点踪迹。
如今他手里只是一块普通的令牌,刻着一个不祥的标记。
赵识途道:“就算你怀疑我与黑市有牵连,可你自己也说,藏剑阁的入口是江家的秘密,我不过才刚到兴元府,怎么会知道这里是藏剑阁的入口?”
江景天冷笑道:“问得好,你不知道,可你们当中却有一个人知道。”
他错过身,视线一凛,投向跟在队伍后方的几个人。
赵识途这才看到,他的同伴也跟随官府一并来了,上官情,燕无花,骆欢,他们每个人都和他同样诧然,而最为震惊的,还是明月珠。
江景天的目光如利刃一般,狠狠地刺在明月珠的身上。


第43章 奇谋猝难防(二)
明月珠的脸色已然煞白。
她迎上江景天的视线,道:“我们今日才刚刚抵达兴元府,几个时辰前还与你共处一室,哪里有时间犯案。”
江景天对她的辩解不屑一顾:“那时还不知你们身份底细,我江府好生待你们为客,没料到你们竟联合起来蒙骗于我,我实在是瞎了眼,才会引狼入室。藏剑阁已经被盗过一次,难道你们还不满足吗?”
几个衙差从凉亭处折返,来到江景天对面,面色凝重地摇头:“四人都已惨遭非命,都是被利刃割喉。”
一干人的目光刷地转向赵识途的方向,江景天的眼睛里仿佛要燃起火来。
燕无花上前一步,恳切地劝道:“江公子,赵镖头代表袁氏出面,是为维护武林和兴而来,绝不会做见利忘义,谋财害命的事,我手中持有袁老爷的信函,我可以为他正名。”
江景天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客气道:“信函笔迹可以伪造,不足为信。”
燕无花提声道:“你质疑我的信函是假的?袁磊行是家父,我怎么可能做出有损袁家的事?”
江景天不以为然道:“说不定连你的身份都是假的。袁老爷求子心切,江湖中谁人不知,你以为假惺惺地贺一场寿,便能给自己挣到名分吗,你终究也不过是一介庶孽。”
“你……”燕无花被他气的说不出话来。
江景天转向赵识途,接着控诉道:“还有,赵识途,我知道你在塞外,与吐蕃的皇帝见过面,你莫非敢否认吗。”
赵识途难以置信道:“你是如何得知这些事的。”
江景天冷冷一笑:“自然是有可信之人,将消息透露于我,你若以为官府对你们的行径毫无觉察,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的话音刚落,与他同行的官差中果真站出一名领头捕快,用清朗的声音道:“官府为了缉拿盗贼,平定边境之乱,已经潜伏调查了很久,如今终于逮住了尾巴,你与外族勾结,为虎作伥,残害同胞,这其中的每一笔帐,我们都会慢慢同你清算,你别想逃罪。
衙差们纷纷提刀出剑,摆出缉拿的阵仗,将赵识途一行人围在中央。
赵识途断然没想到,自己一路上快马加鞭,生怕来晚一步,昆吾剑遭遇不测,哪知却落入陷阱,一步一招均被对方的算计得一清二楚。
江景天见他脸色惨白,嘴角勾起一抹冷漠残忍的笑容:“赵镖头,我实在应该感谢你,托你的福,我总算理清了事实,原来我江府的人一直都忠心耿耿,并无叛徒,都是你们从中作祟,害得我错怪好人,还令锦姨她含恨九泉。”说着便又转向官差,“捕头,劳烦您将这群人缉拿入狱后,将我府上的守卫徐三放回来,我要好好地补偿他。”
那捕快朗声道:“自然。”
明月珠终于难以沉默下去,她拨开指向自己喉咙的剑,纵身向前走。
“哪里跑!”被她反抗的衙差立刻提剑追去,眼看就要抹上她的脖颈。
“慢着。”江景天却将手搭在衙差小臂上,令他落剑,摇头道:“无妨,让她说,我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话可说。”
明月珠径直走到江景天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质问道:“你怎能糊涂至此,不分是非,不辩黑白。事情的真相,绝不是你想的这般简单。”
江景天也垂眼望着她,长吁一声道:“糊涂?说得不错,我确实是糊涂,才会错看了你,将你视作我的手足亲人,莫忘了家母与你有知遇之恩,连名字都是家母为你取的,你却恩将仇报,为了讨好一个男人,便出卖江家的秘密,你的心肠难道被蛇蝎咬过?你如此阴险下作,怎么对得起你的名字!“
明月珠震惊地看着江景天,她没想到这人竟能对他说出如此恶毒的话。她与这人相伴长大,哪怕身份悬殊,想法千差万别,却总归有些情谊,她虽厌恶这人的做派,却总归有些放不下的牵绊。
她万万没有料到,由爱转恨,竟是如此容易。
她的心中油然而生一股绝望,仿佛醍醐灌顶,几乎让她的脚底难以站稳。她强迫自己稳住脚跟,申辩道:“你如何断定是我出卖了你,江家的秘密,并不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江景天没有回答,替他作答的是一个明月珠绝对料想不到的声音:“姐姐,你说得可是我吗?”
明月珠猛地转过头,才发现这人便是方才说话的捕快。
捕快将乌帽摘去,一头秀发从帽中钻出,瀑布似的铺在肩上。原来她竟是个妙龄女子。
她的眼波流转,环视一圈人群,在江景天身上驻留片刻,最后终于落在明月珠的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的容貌几乎如出一辙,她们看着对方,仿佛是从镜子里照出了自己。
只不过他们的神情却有巨大差别,明月珠睁大了眼睛,不住摇头道:“阿尘,你,你怎会出现在这里……?”
明月尘微微一笑:“不然呢,姐姐以为我去了哪里?”
“我……我不知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我也一直在找姐姐啊,”明月尘委屈地撇嘴道,“不过真可惜,我更加抛不下的人是江少爷,这些年来,我一日都没有忘记过他,奈何姐姐非要将我们拆散。我这个当妹妹的又不能反抗,有苦无处诉,只能隐姓埋名,在兴元府衙找了一个位置,只为能够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
她一边说,一边将视线移到江景天的脸上,微微阖眼,嘴角扬起一抹淡笑,既含情脉脉,又带着几分羞涩之意。她当真是极美的美人,哪怕一身朴素的黑衣,都无法掩盖住她举手投足间的风情。
江景天也望着她,几乎移不开视线,眉开眼笑道:“阿尘,是我的错,我早该有所察觉。若不是你在暗中协助我,这次又为我提供重要情报,我怎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犯人。你的恩情,我断然不会忘记。”
明月尘莞尔道:“江少爷严重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还谈什么恩情呢,帮助少爷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看到这番景象在眼前发生,明月珠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一阵眩晕后,差点站不住脚,还好有人在背上撑了她一把,她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回过头,发现赵识途不动声色地出现在她身后。
若放在往常,她断然不会接受这人的帮助,但此时此刻,她已然六神无主,妹妹的忽然出现对她的冲击太大,她没了主心骨,浑浑噩噩地转过头,低声问到:“赵镖头,我们该如何……”
可下一刻,赵识途却将她冷冷地推开了。
赵识途将她推向一旁,而后自己走上前去:“我说,江景天,你未免也太高瞧了她。”


第44章 奇谋猝难防(三)
江景天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被赵识途冷不丁打断,立刻转向他,怒道:“你说什么?”
赵识途微微摇头道:“你说她为了讨好我而透露秘密,未免也太高估了她。不错,藏剑阁的入口所在,我的确是因她而得知,但我早知道这女人的来历,也清楚她与江家纠缠不清,我信不过她,更不会让她参与我们的计划。”
江景天狐疑道:“既然她不知道你的秘密,你又是如何问出她的秘密?”
赵识途道:“想知道一个人的秘密,不一定非得要问。”
江景天渐渐失去耐心,不悦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识途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道:“人会说话的不只有一张嘴巴,还有一双手。手可以把想说的话写在纸上,黑纸白字,岂非比言语更加确切。”
江景天道:“你是说写信?”
赵识途点头道:“本来能够用嘴巴的说清的事,不必动手的,怪就怪在女人总会犯蠢,总要做一些多余的事情。”
一旁,明月珠惊道:“不错,我的确曾给锦姨写过信,但……”
赵识途立刻打断她道:“但你以为我没看过你的信,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你懒到送信都不肯亲自出门,信函一律用镖局的火漆上封,一律由我交付到驿站,交付之前,把漆封拆开,看完后再封回去,对我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江景天也暗暗露出惊色,垂眼扫过横在地上的尸体,然而锦姨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更不能为他提供证词。
赵识途仍对着明月珠,慢条斯理道:“你在江府处处觉着寄人篱下,唯有锦姨真心待你,对你亦母亦友,你心里有愧于江家,便在信中向她倾诉苦楚,无所不言,当然也提到了偷入藏剑阁的秘密,你以为你嘱咐她阅后即焚,便没人听得到你的声音吗?”
明月珠又惊又怒,摇头道:“你……”
赵识途道:“怎么,你觉得后悔了?你素来是镖局最懒的一个,武功也不过平平,身世更加不清不白,若不是为了套出你的秘密,你以为我为何要将你留下?”
他说完这些,不等明月珠回答,便轻慢地转向她身后的三人,接着道:“至于他们三个,一个虽然性情乖戾,武功倒是不错,另一个虽是低微的庶出子,身份好歹有利用价值,至于最后一个小鬼,平庸至极,废物一个,留与不留本无差别,既然暂时甩不开,只能勉强忍耐一阵子了。”
他的目光与上官情短暂相触,后者直勾勾地盯着他,沉默之中仿佛孕育着莫大的怒意,仿佛在压抑千言万语,他却只是不屑一顾地笑笑,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上官情的手已经压在了刀柄上,手臂却被燕无花牢牢按住。骆欢也站在燕无花身后,两只拳头攥得发紫。
江景天仍然不信,问道:“你说你的同党不是他们,又是谁?”
赵识途道:“你的眼线,不是看到我与何人会面了吗?”
江景天道:“你……你莫非打算出卖自己的家国?”
赵识途摇了摇头,反问道:“江湖也好,江山也罢,若是已腐朽的东西,你说该不该更替?”
他的话令一行衙差也纷纷停下议论,全部陷入静默,一齐望向他。
连江景天都被他的问题撼住了,这番有逆反之嫌的话,绝不是儿戏之言,江湖人哪怕再放荡不羁,也不会当着官差衙门的面,公然忤逆当今朝廷。
他不明白赵识途的勇气从何而来,明明已身陷囹圄,难以自保,却仍然从容不迫,仿佛无所畏惧。
朝堂与江湖向来两不相干,可江景天却承着江家入世的期望,夹于二者的罅隙之间,痛苦不已。现在,赵识途却用轻飘飘的言语,羞辱了他的苦心经营,他盯向赵识途的目光,不觉间变得更加锐利,他的眼中不只有憎恶,更有一层抹不去的仇恨。他与此人,注定难以相容。
最终是燕无花打破了沉默,他指着曾经的友人,厉声道:“赵识途,我视你作友,才将你引荐于家父,你却狼子野心,欺上瞒下,怪我错信了你,今日我与你恩断义绝,什么护途镖局,不过是你手里的棋子,我看这出戏,也再无演下去的必要了。”
赵识途冷冷道:“燕兄若想与我割袍断义,我自当成全。”
燕无花真的抽出一把短刀,手因愤怒而颤抖着,在袖口上割下一块布。
赵识途连连点头道:“好,好。”便也俯下身,将深埋在锦姨尸体上的匕首抽出来。用沾着稠血的刀刃,割开自己的袖筒。
淡白色的衣料翩然落地,落在尸体上,很快被稠血浸染。
月色凄冷,映着赵识途的脸。他的脸上还带着平日里嬉笑的神情,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全无所谓似的。
江景天终于拔出了佩剑。
珠光宝气的剑柄,在月色中全然失去了光彩,只剩下剑尖发光,抵在赵识途的胸口,眼看就要刺下去。
明月尘上前一步,按下他的手臂,急道:“少爷,使不得。这案子事关重大,此人亦是关键,我需得将他押回官府处置。”
江景天终于停在半途,侧过头看她。
明月尘道:“少爷,你难道不信我了吗?”
江景天缓缓道:“阿尘……我当然信你。”这才放下了剑。
明月尘立刻转向同行的衙差,挥手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先拿下两个嫌凶,其余人待调查后再做处置。”
衙差们各自拔刀出鞘,分成两批,将明月珠何赵识途各自围住。
明月珠没有在意他们的行动,将明晃晃的刀刃视作无物,视线依旧追着赵识途,口中欲言又止。
赵识途隔着人群,对她道:“唉,没办法,谁让你又懒又蠢,看来只有陪我这坏痞一道,去牢狱里走一遭喽。”


第45章 奇谋猝难防(四)
一个人若没有真正到过不见天光之地方,就绝对形容不出那是怎样的感觉。
现在,赵识途总算有了发言的资格,因为他自己正被关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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