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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香行-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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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却扭头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戚云初。
  戚云初并不说话,只是恭顺地微微俯身点头。
  萧皇后显然不喜欢他们多提赵南星的事:“既然瑞郎已经赢了,那么就应该按照约定,让阳儿与瑞郎比试了罢?”
  皇帝这才笑着看向陆幽;“去吧,让朕看看你究竟有多少能耐。若是赢了这一局,无论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
  都到了这个份儿上,陆幽也无法拒绝,唯有再度走下台阶。唐瑞郎立刻跟随在他的身旁,两人前脚后脚地往西门走,要在门外的大槐树下做准备。
  一出了西门,唐瑞郎就屏退了上前侍候的宦官。确认了周围再没有旁人,这才一把抓住了陆幽的衣袖。
  “佐兰!”
  他低呼:“你怎么回事?”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幽硬着脖子,装作不认识他:“你好大的胆子,快把你的手拿开,不想活了是不是?!”
  唐瑞郎被他甩开了手,却没有半点儿迷惑。
  “别傻了,赵阳才不会说这些话。要是惹得他生气,肯定拿箭在我的身上戳几个窟窿。还有……”
  说到这里,他伸手抚上陆幽的鬓角,轻触那经过掩饰几乎看不清楚的疤痕。
  “你为我受的伤,我怎么可能会弄错?”
  “……”
  陆幽知道瞒不过去,于是咬着牙齿恶狠狠地瞪着他:“你想怎么样?”
  唐瑞郎轻轻地拧了拧他的脸颊:“这话倒是应该我问你吧?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赵阳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陆幽别过脸去,故意忽略残留在脸颊上的温度。
  “此事与你无关。”
  唐瑞郎却皱着眉头追问:“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这么说?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已经犯了欺君之罪!这可是大逆不道的死罪啊!”
  “……知道又如何?”
  只有陆幽才能够听得出自己声音的些微颤抖:“反正,当我爹娘去世的时候,我也就已经死了!”
  “你、你这是在咒自己……”
  唐瑞郎又急又气,还想要再说些什么,然而已经有人从门里头走出来催促了。
  于是两人重新解衣、插箭、持弓,走进射场。
  都是英姿挺拔的青春儿郎,俱是如花如焰的俊美容貌。两个人同场并立,搭箭扬弓,一时间吸引了全场所有人惊羡的目光。
  比试的结果,陆幽四射两红两白,而唐瑞郎前三箭均与陆幽打成平手,却在那最后一箭时分了心神,射到青格。
  众人只道唐瑞郎是谦让皇子,却看不出他深藏于内心的纠结。
  趁着鼓乐之声未歇的时机,唐瑞郎飞快地靠近陆幽耳边,将自己鬓边那朵象征胜利者的牡丹花簪到陆幽的耳边。
  “一会儿到大吉殿北的竹林里去。”
  陆幽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想也不想地就拒绝:“我不去!”
  说着,就与他擦肩而过。
  胜负既已分出,二人便又分别去到东西两头的阶下领了赏罚。唐瑞郎又想再去寻找陆幽,可陆幽已经快步逃回了席位,再不抬起头来。
  此后直到射礼结束,两个人都再没有私下接触的机会。
  仪式结束后,原本武德殿内还有赐宴,但陆幽已经坐不住,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要回晖庆殿。
  他一路往西走,出了献春门来到紫宸殿的院子里,大老远地就看见庭中的黄连木底下站着一个人影儿,正在远远地眺望着这边。
  竟然是康王赵暻。
  既然见着了,一声不吭的走开显然并不妥当。陆幽唯有硬着头皮朝康王走去。
  “我与宣王有事要说,你们下去吧。”赵暻见了陆幽,立刻挥手屏退了左右。跟在陆幽身后的两个小宦官也跟着离开了。
  陆幽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赵暻究竟要和自己说些什么。万一是什么他不应该听到的宗室秘辛,那就麻烦了。
  可是赵暻偏偏还要将他往树林后面僻静的回廊里引。
  “这里说话不方便,你且跟我来。”
  “……皇兄,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陆幽勉强地说道,转身就要变卦。
  赵暻没有阻止,只是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那眼神沉默却深邃,看得陆幽好一阵心虚。
  难道说……他看出来了?
  这种可能性让陆幽心跳加速,浑身紧绷。
  他又后退一步:“那就这样……有什么事,改日再说。”
  赵暻还是不言不语地朝着他迫近,突然间伸出右手,将陆幽禁锢在了廊柱与身体之间。
  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成年男性突然威压过来,陆幽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下巴就被捉住并且抬了起来,嘴唇贴上了另外一双微热的嘴唇。
  什么?
  陆幽当然确定这是一个吻;而他所无法确定的是,这个吻所包含的正确意义。
  康王与宣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狎昵逾矩的事情来?!
  他正在恍惚出生,却听见赵暻在耳边沉声问道:“怎么,不够?”
  “唔,不,够、够了……”
  不知道真正的宣王会是什么反应,陆幽唯有含糊地点头,而脸颊已经飞快地涨红起来。
  赵暻继而抚着他的脸颊:“你今天的表现的确令人刮目相看,明明一直与我厮混在一起,怎么还有时间跟着戚云初学习箭术”
  陆幽记起赵暻成年后就搬出了紫宸宫;虽然有封地;却依旧留在诏京城里居住。怎么难道说赵阳一次次的私自出宫,都是为了与这位皇兄厮混?
  陆幽无端地想起了美丽却疯疯癫癫的赵晴;行事古怪的太子赵昀……这些宗室子弟光鲜的外表下面,竟然都隐藏着不可见人的阴暗面。
  这些人,都不正常。
  耳边,康王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手也从陆幽的嘴唇捏到脸颊,再摸到耳垂。
  而陆幽却僵硬着声音,什么都做不到。
  “今日,你我好不容易在宫中相见。怎么,不请我去你那晖庆殿里坐坐?”
  赵暻的这个要求,终于将陆幽拉回到现实当中。
  “我还有事。”他的语气坚定了不少,“我必须要走了,你别跟过来!”
  赵暻扬了扬浓眉:“你找谁,有什么事比我更重要?”
  “宣王殿下,康王殿下。”
  就像是回应着他的问题,戚云初的声音兀然出现在了游廊外侧的竹林里。
  “宣王与在下有约,在下苦等多时不见人来,这才过来寻找。却不知惊扰到了二位皇子。”
  “既是秋公,又何来打扰之说。”
  那赵暻总算是松了手,陆幽乘机就往外面走,连头都都不敢回。
  
  第45章 赐火
  
  陆幽跟着戚云初,一口气走出紫宸殿院落,来到了日华门内横街。
  戚云初全程不发一语,只赏给陆幽一路背影。陆幽以为他是在生气,也不敢多话,只静静地跟在戚云初身后。
  过了安仁殿,还没到晖庆殿的半路上,有一块种着紫藤的园圃。此刻正是着花时节,只见一挂挂一串串的紫藤花高悬在竹架上,好似重重烟云帐幔,遮住了外人的耳目。
  戚云初领着着陆幽入了紫藤园,在中央一个抱鼓石墩子上坐下,继续背对着陆幽。
  “端王刚才对你说了什么?”
  陆幽虽然害臊,却毕竟不敢隐瞒:“不知为何……刚才端王他竟然吻了我。”
  戚云初居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只是又问:“那你什么反应。”
  “我不知道他究竟和赵阳是什么关系,事出又突然,所以只是站在原地……”
  说道这里,陆幽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戚云初终于侧过身来,睨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康王和宣王是那种关系?”
  陆幽怔了怔,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你被骗了。”
  戚云初低声一笑:“我记得和你提起过,要提防所有的皇子。康王现在一定很得意。”
  陆幽忍不住解释:“可是他看起来很正常……”
  “他的确是所有皇子里面最正常的一个。但是正常并不代表值得信任。若是让我选,我倒宁愿相信赵阳和赵晴。”
  “所以……康王已经知道我不是宣王了。”陆幽紧张地咬着嘴唇,“我接下去应该怎么办?”
  “不用管他。”戚云初反倒拨弄着落在石桌上的藤花瓣,“康王的事,我会去替你应付。”
  陆幽这才长出一口气:“那就有劳秋公了。”
  戚云初点头:“你今天的表现尚可。不过对待别人,用不着太过客气。如果不是你实在长得太像赵阳,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起疑心。”
  陆幽忐忑道:“既然康王都看出来了,那皇上和皇后娘娘会不会怀疑我?”
  “你以为我会随便放你去冒险?别看赵阳那小子疯疯癫癫,早在几天前,他就向皇上提出要占用禁苑的西樱桃园饲养虎豹等猛兽。皇上没有答应。他就故意装出乖顺的样子,还提出要在射礼时一展身手。如今你表现不俗,帝后只当是他说到做到罢了。”
  赵阳的做法如何,陆幽其实并不在意。但是知道自己暂时平安,他多少还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其实他并不讨厌这几个时辰里头发生的事。
  正相反,这场射礼几乎是他有生以来,最激动难忘的体验。
  在走上射场的那一刻,他不再是罪臣之子,也不是地位低下的底层宦官,而是意气风发、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子。
  可惜,一切都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去找赵阳了?”他问戚云初。
  “别急。我的话还没有问完。”戚云初回过头来看着他,“现在,说说你和那个唐家公子是什么关系。”
  “……!”
  他看出来了!
  陆幽猛地一惊,本能地就要撒谎:“没什么关系……”
  戚云初又看了他一眼:“我不喜欢撒谎的人。再给你一次补救的机会。”
  陆幽脸色阵青阵白,颇不情愿地回答道:“我与他曾经见过一面……许多面……”
  “我给你节省点时间。”戚云初打断了他,“你们以前都在国子监读书,一个国子学,一个太学。”
  陆幽绝对没有向戚云初提起过自己的真实身世。但是,戚云初仿佛理所当然地掌握着这世上所有的隐情。
  既然如此,陆幽唯有选择坦诚。
  可他张口闭口了好一阵子,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半晌之后,他伸手到自己的脖颈边上,取下了唐瑞郎送的那个护身符。
  “这是唐瑞郎给我的,但是我想,它属于你。”
  戚云初伸手接过了护身符,拿在手上摩挲。指腹循着嵌有红药的字迹慢慢下滑,无尽轻柔。
  这是陆幽第一次看见,覆盖在戚云初表面的冰雪外壳有了融化的迹象。
  从一尊美丽但是缺乏情感的神像,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但是这种转变,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这不是属于我的东西。”
  戚云初将护身符重新还到陆幽的手上:“据我所知,瑞郎很宝贝这件东西。而他把它给了你,他喜欢你。”
  陆幽张嘴就想要否认,但话还没有说出口,脸已经涨红了,只能皱着眉头看着戚云初。
  戚云初丝毫不理会他这无言的挣扎:“可是你爹弹劾过他的父亲。”
  “他爹害死了我的父亲!”陆幽终于忍不住,大声反驳道。
  戚云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决定为了你爹而去恨唐瑞郎,无论瑞郎本人有没有做过伤害你的事。你不仅全盘否定了自己的情感,并且认定它是邪恶的,是必须被抹杀的。换句话说,你恨唐瑞郎,其实是因为你很自卑。”
  自卑?
  陆幽再度语塞。他觉得自己应该否认,却又觉得戚云初不会接受这个答案。
  他思忖了一下,反问道:“你问我有关于唐瑞郎的事,是在担心他会揭穿我的身份?”
  “如果是他,我并不担心。我很了解他,他和安乐王有很多共同之处,而最明显的一点,就是远比你以为得更加成熟。”
  陆幽这才想起来——戚云初长时间陪伴在赵南星的身边,自然与唐瑞郎十分熟稔。这样一来,他与唐家的关系……
  一想到有可能的结论,陆幽顿时开始紧张,偷偷地去观察戚云初的表情。
  “你看我做什么?”戚云初慢条斯理地反问,“不必害怕。你的那些恩怨情仇,我也懒得干涉。你要恨谁便恨谁,你要爱谁就爱谁,这都是你自己的事。”
  陆幽深吸一口气:“那如果有一天,我的爱和我的恨,与你要我做的事互相违背了,该怎么办?”
  “没有那个可能。”
  戚云初轻笑一声:“我之所以喜欢你,就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我们这种人,拥有的时候从不珍惜,失去的时候却追悔莫及。”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幽一眼:“当然,我若是要你喜欢谁、讨厌谁,你也完全觉察不出我的摆布。”
  听起来有些危言耸听,但是陆幽知道戚云初并没有信口开河。
  他完全做得到。
  然而戚云初还想进一步证明这一点。
  “你知不知道,唐瑞郎他当初为什么会看上你?”
  陆幽一愣:“不、不知道。”
  戚云初却狡黠一笑:“等我心情好了,再告诉你。”
  谈话到此,戛然而止。
  戚云初终于起身,拂去一身的紫藤,领着陆幽回到了晖庆殿。
  休息了一阵子之后,眼见着天边起了晚霞,赵阳这才从外头溜回来。
  一听说陆幽代替自己大出风头,他当然是喜形于色,又听说父皇还要满足自己一个愿望,更是乐不可支。
  看起来戚云初之前说他“不是最难弄的人”,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赵阳兴高采烈,却也没有忘记要给陆幽一点甜头尝尝。
  然而陆幽却并不奢求金银,只是请求留下作为胜利者而得来的那枝牡丹。
  而这显然是赵阳最不在乎的东西。
  陆幽讨了一张薄纸将牡丹小心包起,又重新换上青绿色的宦官服装,独自一人回到了寒鸦落。
  在独门独户的小院落里,他重新戴上精致的人皮面具,将自己恢复到那个平平无奇的模样,然后坐在门槛上出神。
  好像做了一场美梦。回忆起来虽然很甘美,但是回到现实中,却又觉得愈发地空虚了。
  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又是那个名叫斯诚的传信太监,让他明日早点起身前往尚食内院,准备迎送新火。
  对了,明天就是正清明,也是寒食结束的日子。一早,尚食内院的空地上将举行钻木取火的仪式,取得的新火不仅将重新点燃宫中的烛火和炉灶,也将被分送给皇亲国戚和宠臣——这是一种莫大的荣耀。
  荣耀不仅仅属于接受新火的臣子,对于那些受命传送新火的宦官们,这也是一年一度难得的好事。
  按照惯例,接受新火的家族将会生火烹茶,并且给予宦官以丰厚的赏赐。
  但对于陆幽而言,更重要的是随后整整一天,直到宵禁之前,他都可以在诏京城内自由行动。
  也就是说,扫墓的事终于能够实现了。
  其实清明送火的资格,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选定了。陆幽隐约明白这应该是戚云初临时赏赐给自己的机会,满心欢喜。
  他辗转反侧了半夜,寅时二刻就穿戴齐整,跟着众人来到尚食内院。
  时辰尚早,周天仍是一片晦暗混沌。早些时候下过一阵细雨,此刻空气中依旧弥漫着花草树木沁人心脾的香气。
  陆幽抬起头来,他看见夜色中天河隐隐,似乎比多年之前的那个冬天更近了几分。
  在尚食内院打杂的小宦官们进场了。他们在屋檐前的空地上一地儿排开,开始使用榆树和柳枝钻木取火。在他们的身后,身着青裙的宫女手捧琉璃灯盏,静静地等待着。
  四周静得只能听见枝条高速摩擦的声响,如同阵雨嘈嘈切切。
  过不了多久,昏黑中只见金光一迸,有人轻呼一声“得了”。继而就有火花一朵,初时如苞如蕾,继而如榴花绽放,凌霄旋开,牡丹吐蕊……飞快地炙盛起来。
  新火已成,钻木的小宦官获赐绢三匹、金碗一口。火种则被转入宫女们手持的灯盏之中,一部分散入宫中各处,另一部分则转交至执行赐火差使的宦官手中。
  赐火的宦官队伍十分隆重,为首的自然是长秋公戚云初。其后左右并排,左路由内侍尹肃心和少监高君昊领头,右路打头得则是少监胡尧和内侍常玉奴。
  陆幽就站在常玉奴的身后,这位太监正是数年前陪着戚云初去大业坊取“宝”的斯文男子,是戚云初手底下最为忠心的心腹。
  锦衣玉带的宦官们,手捧琉璃灯盏,沿着笔直坦荡的宫中大道一路南下。点点烛光,如星辰从九天降临,即将散入富贵王侯之家。
  陆幽跟着众人一路来到承天门前,这里已经备好了马匹,清一色的枣红色,头垂红缨,矫健如同野火一般。
  这其中,唯有戚云初一人乘朱红色马车,因为他要将新火带去数百里之外的宗室外庙——天吴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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