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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承归-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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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尼抬起手,纤细五指轻轻握住琉璃盏,琉璃酒盏里的酒液轻轻摇晃,那是如琥珀一般的颜色,在灯火下散发着幽幽微光。她看够了,就将酒液一饮而尽,而后她的声音便响起。
  “毒还没试好,就被人给抓到了尾巴,坏了一个分坛不说,现在还把那么多人都引了过来。”她眼中露出一抹狠色,捏紧了手中酒盏,几乎要把那酒盏捏个粉碎,“毒神宗那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现在简直就是在等死。”
  旁边坐着的男子沉声道:“今日莫家那事,怕是让他们有所察觉了。”
  “这可怪不得我,莫家以前可没少给我使绊,先拿他们试试毒。”她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盏,缓缓道,“药王谷的两个小混蛋,向来不爱管这些事,这次却跑得比谁都快。他们要是聪明,肯定已经知道了。早些把他们在这里办了好。”
  男子摇头道:“你要动手,随意,但不要动到黑衣旅头上。”
  苏尼眸光一闪,戏谑道:“留着黑衣旅这些人作甚?你忘了黑衣旅是谁带出来的了?”
  她随手将琉璃盏一摔,继续道:“白纠可是对那个小皇帝死心塌地的。丧服作战衣,最后尸骨无存……为了给他守江山,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他教出来的这群人,也一个个都跟他一样……你觉得留他们下来,他们以后会听你的?”
  男子慢悠悠地品着盏中美酒,不发一语,闻言只抬眼看她一下。
  “更何况,如今白袍军早已变作了黑衣旅,掌权的还是小皇帝的亲弟弟。”她那秋水般的眼眸微微眯起,“小皇帝当年杀了那么多人,可是独独没忍心对这个好弟弟下手。”
  “你当魏王这小子能好到哪里去。”男子冷冷一哼,“内乱平了,外敌收拾了,还不知道退,接下来要么等小皇帝找个机会把他拉下水,要么他自己起兵造反。黑衣旅那么大的兵权在他手里,就算他无心,小皇帝也会觉得他有意,被逼急了就不是他能掌握的了。”
  他长长叹一声,道:“我这个侄儿,可是绝对不会念什么兄弟情分的。”
  苏尼轻轻抬起头,旁边的少年刚捧起斟满的酒盏。苏尼方伸出手,还没接过来,那酒盏就掉了下去,琥珀色的酒液流了一地。
  “怎么回事?”苏尼讶然。
  那少年怔怔看着前方,迈开腿走了出去。
  苏尼忙拍了拍手,那少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她心中一沉。
  没用了?
  “我跟去看看。”她与男子对视一眼,便起身跟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画舫外早已有人在等着她。
  她走出来时,江间的一叶小舟正好停在明月的倒影上。


第18章 江雾(2)
  尹春秋说,忘机年纪小,正该多动动手做做事。
  于是上了舟,陆忘机就被塞了一支竹篙。
  这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虽然很不乐意被使唤来当苦力,但陆忘机转念一想,旁边这位黑衣旅的刘将军可是跟那个姐姐一路的,自己怎么也得表现得乖巧点。要给身边人留个好印象,以后才有机会。
  这么一来,陆忘机便充满了干劲,拿着竹篙划起小舟来。
  他划得卖力,却在同时还十分注意自己的形象,看上去极是悠闲,那么个简单的划船动作,硬是被他做得十分优雅。好像他双手不是拿了竹篙,而是在抱着一张琴一般。双目眼神迷蒙,似是将视线落在了九天之外。
  明明是装模作样,却因为装得极好,一点也不惹人厌,刘承看得差点就想拍手了。只不过手还没伸出来,尹春秋就把陆忘机给挡了个严实。
  “过去还有一段距离,将军便先在舟上欣赏欣赏风景吧。”尹春秋的那张笑脸就在眼前,他身后的江水中浮着月的静影,周围的画舫船只中传来阵阵音乐声。
  这舟小些,刘承与他这般坐下,眼里却只看得见他了,后面那些江水是望不到了。
  刘承笑道:“若不是俗务缠身,真的只在这江上赏赏景,倒也是件美事。”
  “哪里是俗务……将军日夜操劳,怕是很少能得闲暇吧。”尹春秋便接了话茬,“世间美景无数,不知将军都见了多少?”
  刘承摇摇头:“不在都城便在西北,其他地方倒是鲜少去过,世上纵有千万奇观,也是无福消受了。”
  黑衣旅大军,一部分在皇都军学,一部分驻守在西北边境,这两处地方的人,基本都是轮换着来,还真没多少机会让他们去其他地方。也就是轮到在军学的那年,有可能遇上点事情,被派出来,比如现在。
  尹春秋挑眉:“那,若是有机会,将军便该到药王谷中看看。”
  刘承道:“早就听说过碧峭十二峰实乃人间仙境,药王谷更甚。只不过寻常人根本无法踏入药王谷半步,真有机会,还要麻烦先生了。”
  “师兄,差不多了吧?”陆忘机停下来,朝他们两人道。
  尹春秋看了看周围,掏出一支笛子抛给他,道:“吹吧。”
  陆忘机接过来,清澈笛音便飞入风中,散落在夜里。
  看起来好像真是来玩的一样。
  尹春秋却开始说起正事:“将军,今日我与忘机用莫二公子的血钻研一番,又想起苏尼来。苏尼是这西南之地的异族人,本名正好颠倒,唤作‘尼苏’,是一个小部落的族长之女。这个小部落行事神秘,擅养蛊物,在外人看来也是个小派,称作‘蛊门’。几年前蛊门渐渐消失,所有的蛊物秘籍都落进她手里。若是她用蛊物重炼傀儡之毒,才使得如今的傀儡能保留生前的功力,也是极有可能的。”
  那笛声忽地停了,陆忘机道:“师兄,这样真有用?”
  尹春秋瞥他一眼,道:“继续。”
  陆忘机于是继续吹他的笛子,尹春秋则望着刘承继续道:“但是,那样就有一个弊端——药王的牵魂笛,可以控制天下蛊物。她可能是想,药王避世多年,连她自己找上门都不肯见她,没功夫去管这些事。不巧,师父正好把牵魂笛给了我。”
  他刚说完,远处就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三人齐齐看去,就见永安王那画舫上掉下来一个人,旁边的黑衣旅守卫正在解甲,欲要下去救人。
  陆忘机又一次停下来,道:“师兄,好像有用了,我让他跳江的!”
  “你……”尹春秋看着陆忘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刘承当即朝那画舫赶去,顷刻之间远远掠出,犹如御风。方一落定,他便朝守卫喝道:“别下去。”
  众守卫顿时挺直了身子:“将军!”
  刘承道:“进去搜,护好王爷。”
  众人领命,正要进去,却听一女声道:“不用搜了。”
  刘承听到这个声音,迅速取过身旁一人背上弓箭,扣上箭矢,挽开手中长弓,眼神盯着画舫的雕花木门,心沉了下去。
  这个声音,虽然只听过那么两次,他却能想起来。
  苏尼。
  永安王的画舫上,是怎么多了一只傀儡,还混进了苏尼的?自己也才从永安王的画舫上下来,为何一点都没有察觉……画舫上的黑衣旅兵士,也不该会毫无察觉才是。
  尹春秋和陆忘机落在这画舫上时,就看到刘承拉弓,直指前方。而那雕花木门,正被人缓缓推开。
  苏尼慢悠悠走了出来,她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她那缠了金蛇的手,此时正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横在永安王喉前。
  刘承微微拧眉,弓上的箭头直直指着苏尼。永安王本也是习武之人,怎会被苏尼挟持?难道苏尼也对他下了什么毒不成?
  “小将军,我是什么意思……”苏尼看着他一副要杀人的模样,忽地笑起来,手中匕首往永安王脖颈间顶了一顶,“你应该明白吧?”
  被她制住的永安王脸色一直沉着,不发一语。
  片刻后,刘承放下手,沉声命令道:“都退下。”
  到底还是不敢拿皇亲国戚的命冒险。
  苏尼冷冷一哼,挟持着永安王跑出数百步,似是觉得这样带一个男人太累赘,终于将永安王丢下。
  而在此时,远远盯着她的刘承又一次拉弓放弦,相隔数百步距离,箭矢竟然瞬间飚至,刺中苏尼小腿。苏尼步伐明显顿住,她咬咬牙轻骂一声,忍着痛楚脚下发力,下一刻身形却隐入雾中,竟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箭方射出,就有数人连忙跃起追赶,结果苏尼却早已不见了踪影。而永安王一脱离桎梏,便自行回了画舫,此时站在刘承面前,正要开口,刘承便单膝跪下,道:“令王爷受惊,末将知罪。”其余黑衣旅兵士亦是同他一般。
  尹春秋莫名其妙的看不得他朝人低头下跪行礼,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江湖儿女向来无拘无束惯了的,很少去重这些规矩,他们药王谷更是无视世俗礼法,毕竟某位祖师连前朝王爷都打过。若不是顾及这位将军……
  前去追人的几人回来,也与周围的人一并跪下。
  “那妖女诡计多端,怪不得将军。”永安王淡淡道。
  刘承又道:“此处过于危险,还请王爷早日回永安郡。”
  “本来,我也不过是想来助圣上一臂之力,不想却给将军惹了麻烦……”永安王默了一阵,“唉……那本王便明日回去吧。”
  刘承心道:“你说给我惹麻烦,我可受不起。这事一出,要顾及你的面子,这画舫上的人少不得要被责罚意思意思一下,王公贵族就是麻烦。”面上却是道:“末将明日派人护送王爷。”
  永安王点点头,走回画舫里。
  “都起来吧。”刘承见人走了,才站起来,身后的众兵士却依然未动。
  起身时眼前发黑,接着便是一阵眩晕感,让他快要有些站不稳。
  尹春秋看出不对,赶紧拉了他一把,触到的手指有些发凉。尹春秋知道这不是被风吹的,也不会是被刚刚的情形吓的。这事之前就被尹春秋发现了,他的手时不时就会如这般冰凉,这人在西北受过重伤,这应该就是那重伤留下的后遗症。
  把一个年轻人伤到那么几年都没能缓过来,气血不足身体发凉,究竟会是什么样的伤。可能真像许林说的那般,是差点死掉了吧。
  尹春秋心里突如其来地冒出些难受的感情来,不由叹息道:“不知先前与将军说的,将军到底是听没听进去?”
  “嗯?”刘承疑惑。
  “将军……你的手,太冷了。”
  他收了收十指,将刘承那冷冰冰的手拢进自己手里,妄图能将自己手上的温度传过去。可惜,暖得了表面,暖不了内里。
  刘承没有抽回手来,转头回望还在跪着的黑衣旅兵士,道:“怎么还不动,快起来。”语调平淡,并无一点愠气。
  一人道:“属下之失,请将军恕罪!”
  刘承道:“无事,起来吧。”
  在有黑衣旅把守的画舫上,苏尼悄无声息地带着只傀儡混了进来,实在让他难以置信。他相信自己的下属不会做出什么玩忽职守的事情,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黑衣旅的那边正气氛凝重,陆忘机却在一旁又吹起了笛子。
  江中那个被他指挥着跳了江的傀儡,现在慢慢游了起来,他似乎觉得好玩,变着花样地让那傀儡在水中游动。
  “忘机……”尹春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小师弟,“别玩了。”
  刘承往江中一看,觉得尹先生的师弟真是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觉不妥,对众兵士道:“把他捞上来,查明身份先葬了吧。”
  陆忘机笛声转急,那只傀儡便破水而出,静静站在几人身前。
  “可惜傀儡只能用几天,不然我挺想留着他的,他长得不错。”陆忘机上前仔细看了那只傀儡一眼,叹息一声,“多好的人……就这样被人害了。我刚刚就是试试笛子,没有玩你的意思啊,对不住对不住。下辈子千万别遇见这些坏人了。”


第19章 折花
  这一夜,刘承把药王谷的两位先生请进了军营。
  永安王的画舫上都混进去了苏尼,刘承哪里放心让他们继续住客栈里,虽说苏尼对上这两个人也占不到便宜就是了。本就“心怀不轨”的小师弟当时就答应了,连推辞都没有。
  第二日,柳静水率武林中人启程进山,刘承所领的黑衣旅兵士却是驻守原地。
  陆忘机很幸运,他拉开帐子的时候,正好见到了自己天天肖想的人。刘赟在帐外走过,一身的轻甲亮光一闪,轻而易举地晃晕了他的眼睛。
  陆忘机暗搓搓地回味了许久,在外面站了会儿,就捂着心口钻回了帐里,往案前一坐。正喝茶的尹春秋往他那儿一瞥,道:“你不是很能么?怎么就回来了?”
  之前的豪情壮志哪里去了,居然刚走出帐子就这样回来了。
  陆忘机捂脸道:“不行不行,我见了她,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尹春秋淡笑,十分精准地给出了评价:“怂。”
  这个评价陆忘机怎么肯接受,顿时不乐意了,他极是认真地辩解道:“不是怂,感情的事,是需要时间的!要一点一点来。”
  尹春秋嗤笑一声,凉凉讽道:“你倒是小小年纪,知道得比谁都多。”这个小师弟最不老实了,碧峭十二峰各个门派早走了个遍,跟同龄人打得火热。与人聊得起来,又热心爱助人,倒是挺受人欢迎。
  “当然了,隐山书院还有玄机门的小姑娘们教我的可多了!”陆忘机瞬间去了一脸的哀怨,兴奋地谈起来,“之前我是一时冲动,第一次见到那么厉害的姐姐,就特别想跟人家表达一下心中澎湃之情。现在想想,这事呢,要因人而异的。像姐姐这样的,黑衣旅里领兵打仗多年的将军,年轻貌美,战功赫赫,性子又好,肯定有不少人惦记着……”
  尹春秋忍不住打断:“你在这跟我夸她有什么用?”你又是怎么判断出一个就见过两面的人性子好的?
  “好,我不夸了。”陆忘机点头道,“总之,与她示好的人肯定多。我那么个年纪小的,人家肯定觉得我就是一小孩。我要是还直接上去就跟人家说情啊爱啊的,人家就会当我轻浮不靠谱。我得慢慢来,要多去她面前转悠转悠,不留痕迹地示爱,让她自己发现我的心意。”
  “嗯,有理。”尹春秋赞同道,“你要真上去调戏人家,人家一定会先把你腿打断。”
  “怎么是调戏呢?”陆忘机眉头一皱,十分委屈,“师兄,你的嘴最近怎么越来越毒了?”
  陆忘机仔细想了想,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忙继续道:“师兄,你最近怎么那么奇怪。以前跟你说话,我都要被憋死的。”
  尹春秋奇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被你怼死了。”陆忘机认真道,“不过也挺好的,跟你说话就没以前那么尴尬。以前我一闭嘴,就安静得可怕。”
  “可能最近忽然心情好了,就想说话了。”尹春秋笑了一声,看向他,“怎么不说了?”
  陆忘机讶然,看着自家师兄。
  尹春秋这张脸,把她那貌美生母的长处全给继承下来了,比之普通男子,精致玲珑得略有些阴柔,但眉宇间的一股清冷劲儿,却给了整个人一种气场。若不是以前总板着脸,恐怕早就招惹了不少桃花。现在一笑,当真是风情无限。
  “师……师师师兄。”
  尹春秋那双眉微微挑起,奇道:“结巴了?”
  陆忘机更是吓得直往后退,吞了口口水,嗫嚅道:“你你你你不会是暗恋我吧?”所以这次自己跟过来,一直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师兄就性情大变了?
  尹春秋眼角一抽,冷道:“滚。”这小子是哪儿来的脸?
  “玩笑啊师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陆忘机大笑。
  尹春秋摇摇头,起身出了帐。
  黑衣旅营地里,他们两人均是处处出入自由,除非是那几位将领在谋划正事,否则他们是想进哪个帐就能进哪个帐的。
  尹春秋去了趟军医那儿,然后端着一碗药进了刘承的帐篷。昨晚回来见刘承喝了药,他才知道这人还算是听话,这些日子都有去军医那里拿药。于是他就去掺了一脚,给刘承重新把了把脉,把药方又改了改。
  他一进门,里面正坐的人停下笔,抬头看着他,唤道:“先生。”
  “我给将军之前所用的调养方子加了几味药材,将军先试试吧。”他坐下把药碗往刘承那一推,亲眼看着他把药喝完才移开视线,又倒了茶水递过去。
  接过茶水把口中的药味冲下去了,刘承开口道:“先生,今日柳盟主已经带人进山,我们也要走了。”
  “好,我等会儿去收拾收拾。”他随口应道,看见案上一堆信件公文旁摆了一个瓶子,花纹奇异,是在镇中极为常见的款式,想来是特地买的。
  他轻轻拿起那瓶子,端详一会儿。
  瓶子里插了一枝白色的花,正是两三天前惨遭尹春秋毒手,被当成月亮菜摘下来的那枝山茶花。如今被插在一个小瓶子里,边缘已经开始有些枯了,看起来还能再苟延残喘几日。
  尹春秋突然就觉得,他还挺对不起这朵山茶的。人家本来在枝上好好长着,非遇上他那么个人,现在只能靠着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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