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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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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容语气淡漠,人命关天,在他口中就如吃饭睡觉一样自然。“当然,您也可以疑我。不过,如果真是我告密,也速齐现在已经替我死了。”
  周容说完了,安静地等荣郡王做决定。他不着急,他很相信自己的口才,离间计固然巧妙,但这样坦坦荡荡解释清楚之后,就是傻子也该知道怎么做。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先杀也速齐。
  然而周容很快发现,他可能高估了荣郡王的智商。文绉绉的汉话在荣郡王脑子里突突突地就过去了,他本来脑子就慢,再加上语言障碍,根本跟不上周容的逻辑,只觉得他绕来绕去乱七八糟,不知道在讲什么玩意,听得人肝火上升。荣郡王不愿意承认的是,这股无名火背后其实潜藏着被轻视了的愤怒:一个汉畜,识几个大字,张狂到在本王面前显摆了?还指指点点,杀这个杀那个,本王需要你教我做事?我就看你最可疑!
  荣郡王指着也速齐:“本王问你,他是,内奸,吗?”
  周容一愣,下意识道:“不是。”
  “那,为什么,杀他?”
  “因为找不到内奸。”
  “如果,能找到,他就,不用死?”
  周容犹豫着,点点头。
  荣郡王道:“他,找到了。”
  “他说,是你。”
  问题解决。周容无话可说,他只能苦笑。
  荣郡王站起来,用两层下巴点着周容:“跪下。”
  周容僵着不动。
  荣郡王走到跟前,飞起一脚踹在他腿上。周容被踢得踉跄一下,两边的军士已经涌上来,扣着他肩膀往下摁。周容一言不发,发狠撑着不跪,荣郡王慢悠悠绕到他身后,又是一狠脚蹬在膝窝。
  周容腿一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荣郡王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又绕回周容面前,端详着他的表情。
  周容居然还笑得出来。他仰着脸,笑得既温顺又嘲讽。
  荣郡王发现这人不长眼:“好笑吗?”
  他一脚踩在周容手上。马靴慢慢加力。
  周容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鞋跟恶意地碾着指尖。这是只修长好看的手,写得好字,作得锦绣文章,一切荣耀和屈辱都肇于此,但此刻,只是任人践踏的一块烂肉而已。
  指甲被踩裂了,深深抠进软肉里。周容笑不出来了,却仍不服软,低头咬牙硬忍。可荣郡王不让他低头,他拽着周容的头发强迫他仰起脸,那张面孔苍白,脸上都是冷汗。
  荣郡王拍狗一样拍了拍仰着的脸,语气竟然有点慈祥:“还有,什么,好说?”
  周容扯了扯嘴角,他想笑,但只能发出嗬嗬声:“就因为,我是汉人?”
  声音太轻了,荣郡王没听清:“什么?”
  周容生生提起一口气,用胡语一字一句重复:
  “就因为,我是,汉人?!”
  “啪!”
  周容脸一偏,嘴角一线血,荣郡王还不解气,当胸又是一脚,带得摁着周容的军士都一个踉跄。
  这两下半点没留力,荣郡王累得呼哧呼哧喘着气,狠声道:“把他给本王卸成块!”
  在场人人都听出话中狠意,连一直安静趴着的也速齐都不由瑟缩一下。军士不敢怠慢,匆匆把人搀起来往外拖,荣郡王见他脸上兀自冷笑,更是暴跳如雷:“快点!”
  军士吓得一溜小跑,刚出门竟当头撞上一人,讪讪地停住了。荣郡王正要开腔骂人,来人倒先开口了,声音很熟悉,语气很懵逼:
  “父、父王?”


第八章 。
  不怪和玉懵逼。刚进家门就撞见自己对象被打得半死不活往外拖,老爹在后头气得七窍生烟,场面这么劲爆,任谁都一时反应不过来。其实荣郡王七窍生烟是常态,重点在于周容,和玉从来没见他这么狼狈这么惨过。周容虽然混蛋,但是个神气活现的混蛋,穷讲究,衣裳天天不重样儿,和玉首先注意到他今天没换衣服,然后注意到他身上的鞋印子。
  很刺眼,荣郡王踹得够劲儿。
  和玉感动坏了也心疼坏了,赶紧截住周容,带点撒娇地埋怨老爹:
  “父王为孩儿出气,下手也太重了。”
  “逆子!这时候还敢回护家贼!”
  俩人声音撞在一起,和玉愣了一下,第一反应竟是去看周容的表情。
  周容森然冷笑。
  好像一根冰针“叮”一声扎进了和玉脑子里,他突然意识到现在不是慈父痛殴负心汉的戏码。
  这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和玉居然很冷静。
  他让军士先把周容放下,军士在世子和郡王之间挣扎了一秒,还是选择了服从前者。确定周容没有生命危险之后,和玉就不看他了,他对着荣郡王笑起来,天真稚气,还带点小狗腿:“爹,怎么啦?”
  荣郡王冷哼一声道:“你挑的狗东西!吃里扒外,把咱们全家都给卖了!”
  卖了?“什么时候的事?”
  荣郡王眼皮一翻:“不知道!”
  看和玉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又心软了,松口道:“昨天吧。”
  昨天……昨天?
  和玉微垂眼睫,大脑飞速运转——昨天都发生什么了?周容绝对不会出卖自己,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问题是怎么证明他的清白?父王这么肯定他背叛定有理由,必须、必须拿出决定性的证据……
  有了!
  和玉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荣郡王,毫不心虚:“昨天?父王,你是不是记错啦?”
  他笑着,很自然地回头瞟了周容一眼:“他哪有时间吃里扒外,从宫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儿臣眼皮底下呢!”
  荣郡王面色微变。和玉顿都不顿,行云流水般说下去:“下午他不肯过来,我就派了好几拨人监视他,后来我耐不住去找他了,爷爷的人也一直跟着,到晚上我才打发他们走。昨天一整夜我都和他待在一起,今早再故意前后脚回来,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独处的时间,又怎么可能出卖我们呢?绝对是哪里弄错了吧?”
  荣郡王皱起眉,将信将疑:“你别跟他合起伙来骗爹。”
  和玉无辜道:“怎么会?父王不信我,可以问别人呀,派去监视的人,爷爷的人,那么多人总不可能都撒谎吧?”
  “保不齐是他骗你。”荣郡王虎着脸吓唬和玉,“汉人都狡猾,你知道他半夜有没有偷溜出去通风报信?”
  和玉有点扭捏,低头傻乐:“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光溜溜在儿臣被窝里,怎么溜出去?”
  这句话信息量不小,趁荣郡王脑子当机的空当,和玉已经把周容拉了过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拽着跪在了自己爹的面前。
  “就是您想的那回事。”他看着周容,眼神甜,语气软,手上却暗暗掐了一下,“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昨天敢碰我,今天就得承认。”
  周容紧抿着唇,但没有否认。
  和玉已经满足了。他抬头看着荣郡王,眼都不眨地继续撒谎:“刚才进门的时候,儿臣还以为他跟您坦白了,您揍他是给儿臣出气呢。谁能想到他这么怂,通风报信的黑锅都敢背,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
  和玉握紧了周容的手,目光炽热而坚定。
  “他不说,那儿臣说:这之后,儿臣心里就只有他一个了。除了他,儿臣不要任何人。”
  这是和玉能想出的最完美的谎言,昨天的监视,赶走端王手下的原因,进来时脱口而出的埋怨,所有的行为全都找到了解释,整个逻辑完全自洽。
  最重要的是,这个谎言不会伤害到别人。
  不会伤害到他。
  倒贴也罢,剃头挑子一头热也罢,既然认定了这个人,那就不回头了。
  闹了小世子钦定王妃的一出后,也速齐的结局已然没有悬念。被架住的时候也速齐还愣眉愣眼的,这个急转弯拐太猛,把他甩蒙了,那颗脑袋到掉下来的时候都没转明白。胡人民风剽悍,也速齐在屋门前就被卸了头,无头也速齐跟个喷泉一样,腔子里的血窜起一人多高,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在场的人身上多少都溅了血星子,只有和玉干净——周容展袖护住了他,怀里没有污浊血腥,温暖柔软的织物蹭着他的脸。
  和玉呜呜地道:“让我看。”
  周容没理他。今天也速齐就该死,不是傻玩意害他,犯不着愧疚。
  和玉不甘心地拱,周容摁住他的脑袋。和玉犟劲上来,用力把他胳膊掰开,周容压抑地闷哼一声,松了手。和玉听出他声音中的痛楚,手足无措地道:“我碰到哪儿了?”他这才注意到周容的右手一直拢在袖子里,一下就急了,抢过去要看看,周容躲开,抿着嘴冲荣郡王那边递了个眼神。
  和玉怔了怔,垂下眼睛,死死咬住嘴唇。
  周容自己慢慢往家走,走到拐角处,听见后头急促的脚步声。他就故意再慢点走等着,后边人气喘吁吁冲过来,一把搂住他,脸紧贴着他的背。
  和玉喘息着,像赌咒发誓一样道:“等我袭了爵,再也不让你受苦。”
  周容不置可否,勾了勾嘴角。
  “你不信么?”和玉仰起头,声音因为急促的呼吸带出一点哭腔,“我错了,别生我气了好不好?咱俩、咱俩好好的……”
  周容直接打断他的道歉:“小世子今日胆子真大。”
  和玉吃不准他是不是反讽,讷讷道:“我实在想不到别的主意了……”
  “我是说,您真够自信,那么肯定不是我泄密。”他把和玉的手从自己腰上扯下去,转身面对面盯着他,微笑,“也许昨天您走之后,我出门了呢。”
  和玉刚要反驳,又被周容慢条斯理地打断:“也许我就是故意气走您,免得您碍手碍脚。说不定今天您回护我,也在我意料之中——您总不可能看着我被杀。”
  周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想清楚,如果我是内奸,您的父亲和爷爷都会被您亲手害死。”
  和玉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眼圈泛红,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在竭力忍眼泪。和玉深深吸气,好不容易才压住哽咽,道:“不管你信不信,我从不曾疑你。”
  周容想冷笑一声,但没笑成,他有点慌乱地别过头,过了一会才勉强开口,还是冷冷的语气:“难为您肯信我。”
  和玉气哼哼瞪了他一眼,说:“抱抱。”
  周容踌躇一下,张开胳膊,和玉结结实实抱上去,像小熊想连根拔起一颗树。他蹭了两下,仰头飞快“吧嗒”一口:“瞧你刚才那死样子。”周容睁大眼睛,和玉又使劲在他脸上一嘬:“还装,你怎么那么能装。”
  周容垂眼看挂在他身上的和玉:“你还亲个没完了?”
  和玉理直气壮:“就亲你了,怎么着?你告官呀!”
  周容没回嘴,环着他腰的胳膊一使劲,和玉就不受控制地往他面前栽。两人脸贴脸,近得连对方的睫毛都数得清,和玉心砰砰跳,听见周容在他耳边低低地道:“那你亲。”
  和玉怂了。他眨巴眨巴眼睛,低头窝进了周容怀里,只露出一对羞红了的耳朵。
  俩人腻歪了半天,终于想起来聊正事。周容略去荣郡王动手的部分,只捋了遍前因后果,但和玉已经能听出自己的爹有多让人心累。他暗暗叹气,蹙眉道:“这么说来,现在有嫌疑的只有两个人了,悉罗桓和冯先生。”和玉认真想了半天,沮丧地搓了把脸:“但是他俩不可能啊……都不像,你说谁像?”
  周容道:“我像。今天若不是你圆场,我恐怕得折在郡王手里。”
  和玉以为他还在记仇,皱眉道:“父王对汉人是有点偏见,但老一辈人都这样,熟了就好了啊……等等,”他突然反应过来,隐约捕捉到了周容的意思,“父王素来不喜汉人,若是爷爷来审你定然无恙,难不成——”和玉一念及此,猝然抬头和周容对视,“难不成有人已经算准了爷爷入宫,故意要你做替死鬼?”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喃喃地道:“谁会对端王府的人事这么了解?”对主事者的行踪脾性了如指掌,还能预料到周容的反应,这无论如何也不像外人的手笔,如果和玉的思路没错,那内奸只能是家贼——
  悉罗桓!
  他看着周容的眼睛,从中读出了和自己一样的答案。周容手指在唇前轻轻一比,做了个“嘘”的口型:“不要打草惊蛇。”
  和玉点点头,似乎是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小圆脸上罕见地现出几分低落,整个人蔫答答的。周容看他那样儿,叹口气:“我要回家了。还要抱吗?”
  “要。”和玉很珍惜周容难得的主动,赶紧凑上去抱。他把脸贴在周容肩膀上,那里的布料有点潮,被护住那会他就发觉了。
  是融化的残雪。
  他想起昨夜蹲在酒馆门口,跟顾文章对坐灌酒。向晚时风愈紧,扯下一天飞雪来,铅色天幕沉沉下坠,路无人迹,只剩光秃秃一座石头城。
  你若果真不曾出门,那又是劳谁将这一城风雪吹落你肩头呢?
  和玉闭上眼睛。你说绝不骗我,末了还是骗我;我说不曾疑你,实则一直疑你。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是什么滋味,只觉着心头空荡荡的,一口气没着没落。如果眼前人真是内鬼,今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好戏,那此人心思该有多狠,城府又有多深?
  和玉脊骨窜起一股寒气,不敢再细想。人是会变的,顾文章这么说。
  可是周容,我求求你,不要变。
  不要变。


第九章 。
  顾文章被拖死狗一样拖进来,“啪”一声扔在地上。他还拱着想跪起来,但两条胳膊软绵绵使不上劲,刚撅起个屁股就被身后一脚踹趴下了。郑统领,他的顶头上司,举着根火钎子要冲过去抽他,被小喽啰赶紧拦住了:“大人面前,不可动粗。”
  郑统领咬牙咬得脸都横了,呼哧一会,最终颓然扔了火钎子,扑通跪在太师椅前头:“察大人,此人不听指挥擅自行动,闯下弥天大祸,殃及全卫!请参军无须顾念,从重发落!”
  太师椅悠哉悠哉摇着。上头那位闭着眼睛,矜持地在椅把上磕了磕烟管,小喽啰们便会意地退下,帮里边掩上门。
  郑统领瞧瞧察哈台的脸色,拽住顾文章的头发往上提,强迫他抬起脑袋,狠声道:“察大人问你话。”
  那颗脑袋无力地被拎了起来。顾文章苦笑一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既然察参军想听,卑职就再讲一遍吧。”
  整理了一下思路,顾文章开始亲口讲述自己的光荣事迹:一个小小的执戟校尉,是如何把“那位”当贼抓住铐进刑房的。
  太岁头上动土,他这回可真他妈牛逼大发了。
  昨天晚上,风平浪静,顾文章怀里揣着一兜素包子,溜溜哒哒去了趟昱合门。包子是净素斋买的,顾文章出了端王府就去排队,终于赶在晚上提了热腾腾一兜,去宫里接济他的小和尚兵。前一阵大羌又开始扫寺庙,划拉来一帮光头和尚,让还俗不还俗,就被塞来当大头兵,顾文章手底下也被安了一个。小和尚叫明秀,人如其名,明净秀美细皮嫩肉,水汪汪一对凤眼,看谁都像含情。这哪像个兵呢,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少爷还差不多,念了十几年经,连刀要开刃都不知道,完完全全一张白纸。顾文章愁死了,只能没事就过去盯盯,知道小和尚不吃肉,轮到明秀当值的时候他就过去送点素斋,权当接济。
  远远瞧见明秀在那看大门,旁边的兵眼睛都快闭上了,他还站得笔直。顾文章心中暗笑,轻手轻脚摸过去,猝然从后边一拍他肩膀:“小秃驴!”
  明秀吓得瞪大眼,整个人卡住了,过了一拍才轻轻“啊”一声。扭头看见是经常逗他的顾文章,眉头微皱,一本正经地纠正:“校尉,对出家人不能叫秃驴,会造口业。”
  他语速比常人要慢不少,说一句话的功夫别人能说两句,明秀自己说是脑子转太慢,跟不上嘴,但配上认真的表情还挺可爱的。顾文章最乐意看明秀这一脸普度众生的样,在兵痞子里简直是股清流,他笑眯眯地逗明秀:“脑袋给本校尉摸摸,我就不叫你秃驴。”
  明秀还是很慢很认真地道:“也不能摸出家人的头。”
  顾文章道:“那我可叫你秃驴啦?出家人这么不慈悲,眼看着我造口业吗?”
  明秀左右为难,考虑了一会,还是觉得慈悲众生比出家人的头顶尊严重要,于是默默把头盔摘了。顾文章如愿以偿,乐滋滋摸了好几把,刚冒头的发茬搔得手掌痒痒的,手感好得无与伦比。摸爽了,他从怀里掏出还热乎的包子,递给小和尚:“晚上又没吃饭吧?”
  小和尚立刻双手合十,顾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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