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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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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贵族不满世袭权被砍,殿试从头黑幕到尾,把他黑成了探花,这是命苦。坊间传言,本来一甲是一个汉人都不能有的,但架不住周容的战斗力:乡试会试汉区第一,殿试时他往那一站,就把别人都衬成了泥。那是周容最耀眼的一天,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真刷不掉他,周容如果没进一甲,绝对是皇帝眼瞎。
  发榜后,黑幕头子端王主动请周容吃饭,意思是本王承认你有才,你看我都示好了,旧账就一笔勾销吧。周容也不摆谱,席上言笑晏晏,一脸温良恭俭让。酒酣耳热之际,端王请他写幅警语挂书房,他欣然挥毫,泼墨狂草转瞬即就:“‘三人堪成虎’,赠与人主,警轻信。”
  端王不懂草书,但看着笔墨恣肆满纸风动,应是上品,于是乐颠颠地收了。回去挂上端详,怎么看怎么好,还显得人特有文化,美滋滋再看会,“嗯?”
  他叫来门客,点点那字:“你看这写的是什么?”
  门客一瞟,脑门下汗:“这……草书臣也不认得……”
  端王阴着脸:“你就说像什么。”
  门客硬着头皮道:“三人、三人……切朱屌……”
  而端王恰好属猪。
  端王咯吱咯吱咬牙。他酒醒了才看出坑设在哪儿,警句没问题,字也是好字,周容半点不动手脚,但就能让他不敢往外挂。你装文化人?那就让你吃个没文化的闷亏,气得你有苦说不出!
  好,很好,好得很。端王吩咐下去:“堵住,往死揍。”
  他懒得跟汉人玩文的了,我们没文化的人就是这样的,如果你不服,那就把你打服。
  周容真被整惨了。挨揍,丢官,处处受排挤,惶惶如丧家之犬。端王整他其实不只是为报复,他喜欢周容聪明,不喜欢他蔫坏,如果把这点坏劲儿磨光,周容会是把很顺手的刀。是人都经不住这么整,周容很快服软,端王不搭理他,扔底下冷藏了三年,再捞上来时,周容的眼神已经恭顺得像条狗了。
  “这个是也速齐。”端王下巴点点膀大腰圆的蛮人,“给你当贴身侍卫。不用跟他说话,他不通汉文。”
  也速齐一脸严肃躬身抱拳,提着礼物站到周容身后。
  端王将打好泥封的密信递给周容:“过会本王面圣,你将信同礼物一并送至太子处。记好,信一定交到太子手里。”
  周容道:“可太子不是痴儿么?”
  “话是这么说。”端王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他真傻假傻,你亲自替本王瞧瞧。”
  周容唯唯应诺,正要退下时,被端王叫住。
  他将把玩着的玉在周容面前晃了晃:“好好做事,你的玉,本王自会处理。”
  周容脸色变了,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睛。
  周容前头坦坦荡荡走,也速齐缩着脖子寸步不离地跟着,鬼鬼祟祟像小偷踩点。端王见他恨不得把“监视”两字写在脸上,哭笑不得,叫住他:“也速齐!”
  也速齐应声回头,端王叹气,用胡语道:“信不掉包就行。”
  也速齐恍然大悟状,端王无奈摆摆手:“走吧走吧。”
  这一耽搁就被周容落下了,也速齐忙追过去,正看见周容从袖中取出张纸,边走边读。也速齐想起职责所在,凑过去看他读什么,周容一笑,大大方方将纸递与他。
  纸上是胡文,也速齐看得懂。“今夜子时,昱和门南边老成衣局……”这什么玩意?
  他愣愣望向周容,周容又一笑,收起纸,折一折,从袖中取出信封装进去。
  等会……这信封怎么有点眼熟?也速齐定睛一看,封泥虽然剥落不少,但还能看出端王私印的形状……密、密信?
  我看的是密信?!
  周容看他整个人都石化了,再一笑,指指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你最好别乱讲。
  指端王,在脖子上一划。
  密信你也看了,给端王知道,我们一起死。
  东殿,高欢正经历着此生最为难熬的等待。
  他其实很擅长等,他这一辈子都在等。幼时等父皇宠幸,长大了等父皇驾崩,等待的日子再苦他也能咬牙撑住,因为总有盼头,他知道熬过这关就是柳暗花明。高棣觉得已经没什么能阻挡他即位了,高欢身在敌国,他已被立为太子,唯一的绊脚石只剩拖着不死的老皇帝,父皇驾崩那天,就是他所有牺牲回本的时候。他真的有点等不及了,他被压得太狠,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报复,没人看好他,他就偏要证明这些人是有眼无珠,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东西,要看到轻贱他的人大惊失色的嘴脸。我将成为大羌的王,高踞皇位之上俯瞰泱泱臣民,人人敬我若神明,每每想到这里,高棣都会兴奋得发抖。
  毕竟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自尊,五年光阴,和母妃的命。
  然而高棣不明白的是,天下从来没有等价交换一说。惨的人,往往只会更惨。
  高棣接到圣旨,老皇帝身体不适,宣他明日进宫。另一条消息来自侍奉过母妃的老宫人,说端王今日面圣,额外带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礼物,按着皇子的规格。一份是他的,高棣知道,那另一份呢?
  答案不言而喻。
  高欢回来了。瘫在病榻上的老皇帝自知时日无多,提前七天召回了宠爱的幼子。高棣敢和高欢对垒,所恃无非太子身份和时间差,但高欢归国他一点风声都没听到,等人都稳当当坐在长明殿了,才好整以暇地派个人来知会他一声,这还怎么斗?老皇帝的谋划昭然若揭:明天三人会面,废掉高棣改立高欢,高棣出局,游戏结束。他自以为的那些优势,在父皇面前,只有被碾压的份。
  除非发动政变。但他一个光杆司令靠谁政变,难道派吴玉莲去撒泼?
  高棣发现自己就是个笑话。
  全白费了。这些年汲汲营营,忍辱负重,都是枉费心机。
  冯陵意还在讲论语,高棣在桌子上闭目瘫着,脑子里乱糟糟一片。
  不甘心。
  死都不甘心。
  他竭力去想还有什么转机,还有谁可以帮他。吴玉莲?端王?
  ……冯陵意?
  他一想起冯陵意,就觉得气苦。自从和宫女的情事被撞破,高棣怎么看都觉得他生就一副薄情相,细眼薄唇,眉峭如刀,合该在人倒在血泊中时袖手做个看客。这人肯在高棣身上空耗五年光阴,却更显无情——但凡有半点心,石头都早捂热了,怎会到现在都形同陌路。
  高棣越想,越觉得心如死灰,就在他灰心丧气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
  “殿下!”
  高棣猝然睁眼,直直撞进冯陵意眸子里,他眼神复杂如深海。
  高棣愣了,进来的吴玉莲也愣了,俩人傻傻看着伸手要去摸高棣脸颊的冯陵意。冯陵意还是木着脸,扫了一眼吴玉莲,若无其事地缩手,坐回去捧起了论语。吴玉莲只愣了一下便匆匆扯走高棣,高棣听话地跟着,只是到门口时莫名地回头瞧了一眼。冯陵意垂眼盯着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侧脸看着极薄情。
  可这等薄情人,为何会有那般痛苦挣扎的眼神?
  被拉出来才知道,原来端王的礼物到了。东西都是金玉之类,没什么特别的,倒是送礼的人比较有意思,温文尔雅,笑若春风:“小人周容,见过太子殿下。”
  跟着的还有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俩人一看就有所企图,送完礼还赖着不走,没话找话地硬聊。傻子不懂迎来送往,就由吴玉莲上去周旋,高棣坐一边旁听,边听边琢磨二人来意。皇帝病危,权倾朝野的王爷这时候探视皇子,难不成……是想站队?
  高棣心脏狂跳。端王位份尊贵,在胡人贵族中一呼百应,得他支持就相当于得到大半个朝廷,任谁能不心动?若是能拉拢来端王,则皇位唾手可得!本以为跌进谷底,没想到,居然还有转机!
  他深深吸气,掐着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在紧要关头,越不能被兴奋冲昏头脑,他必须好好考虑,端王凭什么帮他?
  从他身上,端王想得到什么?
  似乎注意到高棣神情异样,周容虽然和吴玉莲聊着,眼神却总往他脸上飘。飘了几次,高棣也觉出来了,索性大大方方抬起脸和他对视。装傻他是不怕的,高棣眼里一片澄澈,表情比婴儿都真挚,脸上明晃晃四个大字:看我干嘛?
  周容微讶于他的坦率,迎着高棣目光挑眉浅笑,话锋一转:“不过,大羌若想金瓯永固,要务还在选贤任能。”
  吴玉莲没读过书接不上话,全程坐听周容演讲,这句她依旧只能点头。周容盯着高棣,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古人云,能不称位,其殃必大,殿下觉得呢?”
  吴玉莲愣了一下,本能地嗅到了话语里的危险气息,揽过话头:“殿下是痴——”
  “没问你。”周容打断她,神态斯文,语气粗暴。眯起眼睛,周容压低嗓音,侧了侧首:“殿下觉得呢?”
  “没有能力,就不要肖想高位了,您觉得……我说得对吗?”
  高棣小孩子一样在椅子上绞动身体,低下头不说话,大脑却飞速运转。周容影射的意思很明显,傻子做皇帝是能不称位,大羌需要精明强干的帝王,他高棣如果想即位,就必须撕下伪装,向端王展示出獠牙。这个逻辑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然而另一套逻辑也成立:扶植傻皇帝做傀儡,自己摄政,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王来说是无上的诱惑。
  高棣感到鼓膜随着心跳一涨一涨。他必须做出判断。端王究竟是在为大羌选皇帝,还是为他自己选傀儡?
  是相信家国大义,还是相信权欲野心?
  周容见他迟迟不吭声,起身走到他面前,捏着下巴强迫他抬脸:“殿下,说话。”
  高棣心一横,终于开口:
  “呸!”
  周容愣了,高棣凶巴巴地,一个劲往他手上吐口水:“呸!呸!呸!”
  他下意识甩开手,怔怔地看看一手口水,再看看高棣,罪魁祸首瑟缩在椅子里一脸凶狠,眼圈却已经红了。
  吴玉莲心疼地跑过去哄高棣,高棣扁着嘴搂住她不松手,背后是冷汗层层。周容站在旁边,面上阴晴难定,但高棣知道自己赌对了。
  所有的试探,不过是为了确保端王选到合心意的傀儡!
  想透这一层,也就想透了今日的局:层层机锋,背后是高棣和端王两方的博弈,高棣一心要瞒,而端王必须查探到底。如果这盘高棣赢,他将搭上端王的顺风车从此高枕无忧,而端王相当于亲手在自己脖子上架刀;如果端王赢,要么高棣在严密监视下苟活,要么端王倒向高欢,他一败涂地。
  而明日就是高棣面圣的日子,高棣如果被废,后续运作会非常棘手。到底要不要选高棣,选了后如何斡旋保住他的太子之位,统统需要今天作出决定。
  他和端王,哪方都输不起。
  高棣借着吴玉莲掩护偷眼去看周容和也速齐,感觉他俩之间也是暗流汹涌。自打进门也速齐就盯贼一样监视着周容,周容和吴玉莲扯的闲篇他听不懂,表情就很不耐烦,不断给周容递眼色、指袖子,明显得高棣都看出来了。周容一直不睬他,也速齐脸色愈发难看,碍于高棣和吴玉莲没有立刻发作,现下得了空,便过去搡周容。周容正在想事,皱眉避开,也速齐不依不饶,伸手拽他袖子,周容脸一沉,抬手甩开,袖中物事啪一声掉在地上,正是那封密信。
  也速齐愣了,周容连忙去捡,捡起来一抬头,高棣和吴玉莲正默默注视着他俩。周容心理素质过硬,立刻露出真诚又带着歉疚的笑:“殿下恕罪,王爷还有封信要交给殿下,小人竟忘了。”
  高棣知道他才不是忘了,他就是拖着不愿拿,想再试探试探,谁成想让也速齐搅了局。这封信定然极机密,周容必须摸透高棣的底才能放心交出,高棣本来还在发愁怎么骗过他,这个结果实在是意外之喜。周容脸上挂着笑,目光从在场三人面上一寸寸扫过。信都掉出来了自然不可能再收回去,任谁都认为,密信理应是高棣的囊中之物,他知道没人站在他这边。
  但周容从来就不怕和人对着干。
  他将信在高棣面前晃晃,堂而皇之收进袖中:“可是小人以为,痴儿怕是看不懂信的。这封信小人先替殿下收着了,什么时候殿下清明了,定然双手呈上。”
  周容微笑着对高棣深深一揖,长袖一甩,竟然转身就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也速齐很快反应过来,长刀锵然出鞘拦在周容面前,利刃距他咽喉只有三寸,但周容就像没看见一样。
  他直直往刀上撞!
  也速齐心头一凉,反手转刃,刀背抵在周容颈上。周容慢慢抬起眼皮:“让开。”
  高棣在装傻,这就是他的判断。
  温柔谦逊的面具裂开,底下眼神傲慢。
  三年前就是不可一世,淬过火后,已无人敢撄其锋!
  也速齐的刀刃颤抖。他垂下手。
  高棣本以为周容不过在拿乔,此刻不由慌乱起来,难道他真的看出了什么?
  我自信没露出过破绽,周容唯一能赌的就是直觉,他敢这么狂?
  这人是疯子吗!?
  周容每走一步,高棣的心就被扯一下。现在拼的就是谁更坐得住,但他真的输不起赌不起,一旦周容走出这扇门,两边一拍两散,端王还可以支持高欢搏个拥立之功,而高棣就什么都没了。
  刚刚看见亮光,马上又会坠入深渊。
  明明坐在椅子上,却如同在经历酷刑。高棣牙根都咬出血腥气,指甲掐得发白。不能动。不能动。
  他一定会回头。
  高棣魔怔一样反复默念这句话。他一定会回头。一定。
  周容跨向门槛。
  高棣脊背绷紧如一张弓。
  “……可惜。”
  周容眯着眼,仰脸看天,天寒日淡:“我输了。”
  高棣闭了闭眼,长出一口气。这场战役打得太过艰苦,他此刻已近乎虚脱。
  两指从袖中抽出信,周容慢慢回头,似笑非笑:“如果不是真痴,就是殿下实在好定力,小人佩服。这等心性若要成事,旁人拦也是拦不住的。”
  他眼神移到高棣脸上,叹息一样道:“只不过……”
  密信唰一声被撕成两半。
  高棣脸色大变!
  唰!唰!唰!
  周容挂着无所谓的笑,几下就把那封绝顶机密的信撕成了一把碎纸,迎风一扬!
  纸屑纷扬,被北风席卷扯碎。
  周容眨眨眼:“只不过,职责所在,不得不为难。”


第四章 。
  傍晚,细雪霏霏。
  高棣蹲着翻那些金石玉器,吴玉莲颤巍巍地回来,用衣襟宝贝般包着一小把纸屑:“阿囝,姆妈给你捡回来了!都飘到南门那边了,姆妈一片片捡的,你看还能不能拼拼?”
  高棣头都不抬,道:“早叫你不要捡,非去。”他皱眉捻捻,“这不是爆竹纸么?”
  “上头有字的!姆妈不认得,你看看写的什么?”
  “有字那肯定不是了。”他转开眼,接着打量手中的鎏金高足杯,“他撕的就是个信封。”高棣把杯子掉个个儿,杯足中空,隐约可见塞着一卷纸。
  取出纸卷小心展开,是封胡文写就的信。高棣挑挑眉:“找到了。”
  吴玉莲翻看那张纸,又看看杯子,一脸讶异:“竟藏在这里……阿囝如何得知?”
  “他给过提示了。我若贤能,则大羌金瓯永固。”高棣把玩着杯子,淡淡道,“金瓯就是金杯。”
  吴玉莲皱眉:“既然提前藏在礼物里,说明本来就想给咱们,那怎么不当面给呢?”
  高棣怪异地笑了笑,扔了杯子,瞥她一眼:“你说,能找到的,会是个傻子么?”
  这趟差果然只有周容能办,短短一次会晤他连挖四个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第一关抬下巴,能过关定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知道通过试探就能得端王相助。第二关,和也速齐搭档演一出内讧的好戏,暗示“密信”就是通关奖励,再作势要走自抬身价,高棣虽然勉强过关,神经却也紧绷到极限。第三关才是题眼,高棣已认定周容拿着的就是密信,弦也拉到了最紧,周容回头认输骤然一松,高棣就算城府再深,此时也决计提不起防备。就在他最放松的时候,周容唰一声撕掉信,高棣如何能不震惊?那一刻他面上流露出的绝不是傻子的惊讶,而是希望落空的绝望和不可置信!
  周容等的就是这一刻。高手过招,只要一瞬的失态,就是满盘皆输。
  然而,第四关才是真正的绝杀。如果前三关高棣都能顺利通关,他定然想到了周容手中的只是信封,那么,信呢?能走到这一步,周容玩的小小文字游戏已经不构成障碍了,高棣应该很容易就能想到信藏在哪里。
  不拿,那么你等死。拿了,说明你不傻。
  你高棣,敢不拿么?
  环环相扣,妙到巅毫,不会有比这更漂亮的计谋了。周容不仅把高棣试探了个底儿掉,还顺手补完了这个计划的先天缺陷——就算有心人全程盯梢,也只能看到他撕信,端王和皇子勾结的证据,一丝丝都找不到。
  高棣想到这里,已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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