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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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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章微微皱眉:“明秀呢,怎么这么磨蹭?”
那俩人面面相觑,小莫道:“我俩以为他早来找你了,他没说去哪吗?”
“就说和认识的和尚聚聚。”顾文章心头沉甸甸,烦躁地来回踱步,“这都几天了,再聚也聚完了吧,现在订车多难啊!”
小莫冷声道:“明秀最怕麻烦人,这么拖拉不像他。”
顾文章深呼口气,颓然坐进椅子里,揉了把脸:“算了,再等等。我回头跟车主说一声,看能不能再晚几天发车。”
小莫阴着脸,没吱声。顾文章知道他心焦,打起精神勉强安慰了几句,但他没法骗自己,浓重的不安感如同阴云笼罩心头。
有什么不好的事正在发生。
可他们只是群蝼蚁。一无所知,无能为力。
蝼蚁爬得再高,也是蝼蚁。
周容去了和玉买醉的小酒馆。他没要酒,点了碟花生米,一粒一粒慢慢吃。周容从不酗酒,他的落魄不想摊开给人看,觉得太狼狈。
他心里,风度是很要紧的。衣裳一天一换,说话温和从容,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周容嘴边常挂三分笑,所有情绪都藏在笑底下。
和玉说他装,但周容觉得这是人起码的尊严。他的自尊不允许他谄媚,暴怒,抱头鼠窜,不管身处逆境顺境,总得保持温文尔雅的样儿。
后来他才发现,这些没用。他会写字,会写文章,有智谋,还是没用。
人家照样轻贱他,看不起他。他再挣扎再折腾,也只是一条得力的好狗,心情不好了,随便谁都可以踹他一脚。
因为一幅字,端王命人堵住他狠揍。荣郡王强迫他跪下,踩废了他的手,扇他耳光。悉罗桓用最难听的话当众羞辱他。王府上下都背地里喊他“王妃”。周容人生的前二十年顺风顺水,他想做什么就一定能做成,后三年遭了报应。一身傲骨,被拿锥子敲,一钻一个血洞。
而他甚至不能找人诉苦。他没朋友,一个都没有。没人可怜他,他也怕人可怜,于是就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他一言不发地隐忍着,把受过的屈辱刻在心里,跟这些人慢慢玩。白天他强撑着从端王府出来,背后的目光刀子般剜着他脊梁骨,却抵不过和玉震惊的眼神。和玉很崇拜他,他知道,他从神坛上跌下去,神的金身碎了。膜拜他的人突然发现,神也不过是泥胎木塑。
他形容不出那一刻的滋味,有种毁灭的痛快,又像全身骨头都被打碎了的疼。他不想骗和玉,却受不了和玉轻贱他。
现在和玉终于也看不起他了。他不用再掩饰挣扎,只要有效,再脏的手段也无所谓。云党联名上书,端王府左支右绌,周容隐藏在黑暗里,安静地欣赏了整场大戏。
他知道,翻盘的机会来了。
入夜了,老板娘掌上灯,光像浸了猪油,黄润润的。正是下工时分,酒馆人最多的时候,里里外外都是客,人语喧嚣。能拼座的就拼了,实在没座儿的靠着柜台,要一杯烧刀子,撮花生豆吃。
屋里人挤人,周容一碟花生坐了小半天,老板娘心里有点犯嘀咕。但她没说什么,看见花生吃得差不多了,殷勤地过去问还要点别的吗。
周容抬头,黑沉沉一双眸子,看得她心里打了个突。不过周容只是笑了笑,道:“不要了,结账。”
“三个铜板。”
周容解下荷包,掂了掂,抛给她:“不用找。”
老板娘觉出荷包分量,拆开看了一眼,发出低低的惊呼。酒客们也都涌过去看,啧啧称叹,以为周容是什么富家子弟摆阔,眼神复杂地目送他出门。
只有邻桌的食客没什么反应,站起来草草结了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这条尾巴一直缀在周容后头,自以为没被发现。跟到僻静处,周容停住:“再跟要跟到家里了。”
他讪讪地从树影后闪身出来,抱拳一礼。周容背对着他,脸藏在阴影里,语气平淡:“跟王爷说,左思存的事,我能救他。”
尾巴唯唯称诺。
周容瞥他一眼,目光阴冷,似笑非笑,“他要是想知道,让悉罗桓过来请我。”
昏暗的佛堂里,明秀跪在蒲团上,一身海青僧袍,水灵灵的凤眼微垂。
头顶已长出半寸长的新发,由师兄替他剃去。剃刀磨得风快,刀刃泛着铁青冷光,剃过之处新发簌簌而落。
明秀想起他剃度时,也是这样长跪合掌。阿阇黎道:“汝能决志出家,后无退悔否?”
他答:“决志出家,永不退悔。”
阿阇黎道:“今为汝剃去顶发,可否?”
他答:“尔。”
香烟缭绕,僧众合掌,小小的他跪在堂中,眼神懵懂。
阿阇黎便为他剃发。刀刃划过头皮,带来战栗微凉的触感。
第一刀,愿断一切恶。
第二刀,愿修一切善。
第三刀,愿度一切众。
刀毕,明秀叩首,木鱼声起。
他再见到为他剃度的大和尚,是一颗头。面色灰黄,双目暴突,泥水干涸在眼白上。那么慈眉善目的人,最后凝固在脸上的,却是略带狰狞的神情。
明秀只来得及看一眼。师兄扛着成箱的经书,还搀着师父,没有余力看顾他,他不能掉队。
寺院已经沦为业火海,烧沸了半边天。野蔓疯长,鬼影幢幢,锋利草叶将黑夜割出血。小和尚抱着跟他差不多高的金身佛像,跌跌撞撞往前跑。
跑到哪去呢?谁也不知道。他们只是一群漂泊无根的僧人,晨诵经,暮礼佛,不问世事。胡人信傩神他们知道,但不禁信佛也是说好了的,和尚念他们的经,胡人驱他们的鬼,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风向突然就变了。
明秀记得是大羌吃了败仗的那一年,朝廷贸然与缙开战,结果被打得溃不成军,割地赔款不说,连皇子都被送去为质。来庙里上香祈祷的香客一下子多了起来,明秀躲在黄帷后头偷听他们祈福、忏悔,和喃喃地抱怨。国家软弱,贪虐横行,神佛垂目,静听民间疾苦。
香客络绎不绝的日子没持续多久。也许上头嗅到了某种信号,流言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明秀听说有的寺庙吃人,抓小孩剖心挖肺,还听说他们抓了女人,强迫她们卖淫。更可怕的说法是,缙国派了探子装成僧人,作妖法诅咒羌军,所以才会战败。
明秀很害怕,他吓得睡不着。这些都是真的吗?
师父把他抱在怀里,摸头哄他:“那些都是附魔外道,不要怕,把他们都当成佛在试炼你。小明秀有护法守着,你只要念金刚咒,邪魔就害怕你,不敢来了。”
明秀信了,其他僧人也信了。他们没想到,自己很快也被打成了附魔外道。
他们逃,慌不择路。不仅躲官兵,也要躲民众,兵会杀人,民会打砸抢。明秀亲眼看见附近的居民冲进庙里,偷他们的菜,刮佛的金身,四处翻找香火钱。
寺院很穷。有人翻不到钱,恼羞成怒,就放了火。经幔做引线,佛骨为燃料,熊熊火光照亮那些人眼中的雪亮恨意。
他们真切地恨着,咬牙切齿地诅咒,明秀抱着佛瑟缩在案下,不知道那恨从何而来。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无缘无故的恨。
最后他们还是被抓住了。经书被撕烂,佛被劈裂,僧衣被扒掉,架起火点燃。师父颤巍巍跳进了火里,火苗一弱,随即爆燃。
火焰跳动如一匹亮绸,人体居然那么好烧。
明秀被抓去看大门之后,这一幕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被肢解的千手千眼观音,烧成小小一团黑的师父,呼啸悲回的山风,经书的碎片像纸蝴蝶,在风中零落。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醒来的时候枕头总是湿的,他怕人笑话,就把枕头翻个面,继续睡。
好像……也瞒不过他们。校尉,小莫哥,大熊哥,都知道他哭过,他们只是不说,维护着小男子汉的自尊心。
师兄也知道。剃刀被放在案上,师兄不说话,温热的手指拂过面颊,轻轻帮他拭去泪水。
第三十二章 。
明秀死的那天,他起得很早。
天还黑着,他去院里汲水洗漱。石井边上凝着霜,枯树上停着小黑点,他走过去,小点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明秀吸了吸鼻子。才提上来的井水冰冷刺骨,他刚把手放进去,就感觉骨头都木了。但他不舍得用柴,迅速擦了几把脸,草草洗完。手指冰得通红,风一吹更冷,他两只手虚虚拢着,捂到嘴前呵气。
呵了会,没那么痛,他再提点水烧上,给师兄们洗脸用。
等着水烧开时,明秀盘腿坐着,默默地念佛,和之前无数个在寺里烧火的清晨一样。
小黑点又飞过来,立在窗外啄羽毛。
天慢慢亮起来。明秀伸出指尖,轻触窗纸上小小的影子。
再见啦,小鸟,我要去极乐世界了。
日头白蒙蒙,像翻着个死鱼眼睛。
顾文章在风口抽烟。他刚塞了个干馒头下肚,凉水硬噎的,没心思张罗饭,抓到什么就吃什么了。天色不好,总感觉要落雪。
寒风在走廊乱撞,呜呜地响。大熊和小莫那屋有点动静,低低的人语声,估计是醒了。他得在人起来之前走,顾文章深吸几口抽完烟,在窗沿上碾灭烟头,披上外衣出了门。
路上行人很稀,只有早点摊儿支着铺子,水雾缭绕,添了点烟火气。
真是冷啊。顾文章紧了紧衣裳,佩刀裹着布条,斜插在腰间。他眯眼看了看日头,大步往内城走。
明秀换上海青。衣裳是新浆洗干净的,领子硬挺,后颈还有点扎。他好久不曾穿了,忍不住反复摸前襟,摸袖子,说不出地怀念。若在平时,师兄定然又要叫他注意出家人的仪态,如今却没做声,看着他欢喜。
师兄们也都换好了海青,明秀环顾一圈,恍惚地揉揉眼:“咱们真像去上早课啊。”
师兄笑了,合掌对他道:“阿弥陀佛。”
明秀也合掌:“阿弥陀佛。”
油已经备好了,师兄提着,黄澄澄一大桶。见明秀瞧,就打趣他道:“害不害怕?”
明秀摇摇头:“不怕。怕的时候,我就念佛。”
天渐阴,几星雪粒飘飘摇摇,风一卷就消失不见了。
顾文章去了殿前司。他知道明秀在这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那个小傻子能去哪里。他没家人,除了他们也少有朋友,至于那些师兄顾文章只听他提过一嘴,没当回事,如今在偌大的邺城找一群和尚,不是大海捞针么?
顾文章不敢想象最坏的情况。他来殿前司,就是还抱有一丝希望,万一这个小傻子磨磨蹭蹭,还在收拾东西呢?虽然他东西少得可怜,小包裹里只有些日用品,但小和尚傻乎乎,总是丢三落四的,说不定就忘带了什么回来取……
他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殿前司被卸掉的大门还是没安上,空荡荡只有副门架子,由缉抚司的人守着。顾文章只是稍一露头,冷电一样的目光就射过来,他暗自心惊:缉抚司……难不成我们被通缉了?
他越想越有可能,心立时凉了半截。要是明秀真被抓了怎么办,劫法场吗?不,说不定法场都没有,在牢里就被弄死了,值卫几年,他听说过太多这种腌臜事。
阿姐没了时的窒息感又涌上来,如同冰冷黑暗的潮水,死死攫住了他。出走端王府入宫当差,踹翻察哈台劫走国师,移花接木讹诈太常寺,顾文章折腾得太起劲儿了,以至于忘记了他只是个蚂蚁。那根手指轻轻一捺就捺死了他姐,下一个又要捺死明秀么?
顾文章嘴抿成一条线,攥住刀柄,心悸得厉害。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他再也不想经受了。
细雪打着旋儿,落在僧人们肩头。
行人们偷瞄着他们,像看着一群令人不快的乌鸦。近几年大羌几乎扫清了境内的寺院,勒令所有僧人还俗,大街上僧侣打扮的人近乎绝迹,这些穿着海青的僧人现身街头,让他们非常不安。偶尔有小孩子好奇地看,僧人们便微笑合十,道一声“阿弥陀佛”。父母却脸色大变,像受到什么诅咒一样,匆匆扯走孩子。
可走出很远之后,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寒风吹得海青摇摇荡荡,更显出底下的人伶仃瘦弱,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就是传言中作法害人的妖僧吗?人被杀,寺被烧,佛被砸,颠沛流离,饱经风霜,僧人们从烈火和浩劫中走出,脸上却没有怨恨。殉道者们双手合十,眉眼间是温柔而圣洁的光: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令一切有情,如我无异。”
天沉如铅,雪像一片片纸钱,无力地坠下。
背后冷汗生消几次,衣裳冷硬如铁,贴着顾文章脊骨。他伫立在人流中,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没有。明秀就像一块冰,无声无息地融化了,留下一块潮湿的印记。
他能去哪,谁会伤害他?顾文章的大脑已经停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如同在人口鼻上一层层盖上湿布,压抑得人要发疯。就像反复看一个字会突然不认识了,顾文章也快要分不清人脸。走来走去的行人,一模一样的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是明秀,又好像都是他。
焦灼感逼得他濒临崩溃。顾文章攥了把新雪,扯开领子塞进怀里,刻骨的冷化为锐痛,激着他冷静下来。
他突然发现,人流正在向京兆府的方向涌。
京兆府前,已经慢慢聚起围观的人。
僧人们在府前空地上盘腿坐下,只余一位提着油桶,一手持木勺,舀油依次从僧众头顶浇下。他浇到谁,谁就合掌道声“阿弥陀佛”,神情平静,仿佛淋下的不过是清水。
那僧人浇了一轮,确保每一位的海青都被油浸湿,然后自己也盘腿坐下,将余油尽数倒在自己身上。
火折子晃燃掷在衣角,小小的火苗立时蹿起,沿着油迹蔓延。
僧众闭目合掌,口中低喃。
海青鼓荡,风疾如吼,天地喑喑。
零碎不成句的字词飘散在风中。
谋反、自焚、畏罪,针一样砭人肌骨。顾文章全身发冷,咬牙往京兆府狂奔,他想到那年苦夏的白绫,鲜血和苍蝇,哭天抢地和心如死灰。还来得及吗?我已经失去了一次,这一次也留不住吗?
血液如同春汛的河流,疯狂地涌向下肢。顾文章脑子里一片空白,机械地迈动双腿,脚下踩的仿佛不是石板路,全变成了软腻滑的羊脂,而他就在上头连滚带爬。
寒风呼啸掠过他耳畔,顾文章疯跑着,躲闪不及,迎头撞在谁身上。他想搡开那人,却被一把扣住手腕,那人的手缺了两根手指。
顾文章的血结成了冰。
吴钩道:“崽,不许去。”
火烧起来了。
滚滚黑烟裹住僧人们,火舌舔着人的皮肤,留下燎泡和焦黑。僧人们已经不如刚开始那么平静,诵经声变大了,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夹杂着断断续续咳嗽和呻吟。有些僧人已经不能保持打坐的姿势,痛苦地在火中翻滚,其他人仍静坐。没有人逃跑。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
焦臭味弥散开,风卷着刺鼻浓烟冲天而起,下风处的民众被熏得眼睛发红,不得不往边上躲。有人低声抽泣,但绝大多数人沉默。几千人看着活人被烧死,几千人默不作声,京兆府前寂寂如死,诵经声清晰可闻:
“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见人群中冒出黑烟,顾文章急得直跺脚,“哥,火里是明秀!”
“知道,不许去。”
“那我看着他烧死吗?!”顾文章一把甩开吴钩要冲进火里,冷不防颈上一凉,一把薄如蝉翼的刀抵在他喉头,一丝血缓缓沁出。
他定住了。
吴钩说:“你救不了,只能再搭上——”
话未说完,突感手腕一痛,顾文章竟然徒手来夺他的刀!刀刃一掠就能旋掉顾文章的手指,但他居然不避,直直往刃上撞,吴钩只得回腕藏锋躲他。只一滞已落下风,手腕被一擒一扣,刀脱手而落。顾文章拔刀出鞘直点前胸,刀风飒烈,吴钩被逼得倒退两三步,不可置信地盯着顾文章。
“我知道。”顾文章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发颤,“我姐没了,哥,我救不了,他我必须得救。我不能再看着谁没了,我受不了,真受不了。”
吴钩骤然拔高声音:“那你就让我看着你死?”
顾文章说不出话。
“还你知道,真他妈不拿命当回事,啊?有脸提你姐,我俩操劳半辈子为的是谁你不知道吗?”吴钩气得全身颤抖,胸膛剧烈起伏,“行啊,死去,你他妈一头撞死!我问问你顾文章,你死了,老子蹲八年大狱算什么,下的跪杀的人算什么,你姐的命又算什么?!”
他一把扯开衣裳,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不是捅我吗,你他妈朝这扎!”
佩刀落地,当啷一声。
顾文章跪下,一个头砸在地上,像当年吴钩为了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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