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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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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我睡了多久?”岚山道:“是离罗浮山三十里的村庄,你已经躺了快一个月了。”
“啊?”叶渐青一时呆滞。难怪他觉得骨头都躺得疼痛难忍。
小岚山抹了一把眼泪道:“我还以为你英年早逝了。”
“……”叶渐青白眼望向床帐,过了一会忽然想起什么来:“谁把我们救出来的?香婆婆呢?”
“香婆婆……”小岚山扁扁嘴,刚抹掉的眼泪又淌了下来:“香婆婆……她为了救我们,死掉了……挖出来时冻成了冰人……”
沉香在岬角上被发现时,身体和背后的扫帚冻在了一起,变成一座巨大的冰雪雕塑。她仍然保持着死前寒江孤影剑中“万古长青”一式的姿势,以身为屏障,减弱了雪崩的威力,保护了岬角下的两人。
叶渐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顿时又没有了知觉。
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屋里烛火已经撤下,而屋外似乎有许多人,战马的嘶鸣、甲胄的铿锵。岚山正站着门口和一个男子说话,觉察到动静后,两人一齐抢进,差点把门框挤裂。
那人仗着腿长力气大,几步迈到床下,半跪下来:“幽云总督徐士臣,奉陛下谕旨,请安宁侯回京。”
记忆断片太久,叶渐青努力想了半天,才记起他是裴昭业的护卫统领,便笑道:“徐大人升官了啊,恭喜恭喜。”
小岚山跟在后面跳脚:“小侯爷,你还起不了床……”
叶渐青问:“陛下龙体安康吗?太子呢?叫我回去有何事?”
徐士臣愣了一愣,挠挠头顶,道:“二个月之前,先帝驾崩,太子已经登基了。”
这么快……叶渐青默了一默。一旁的小岚山杀鸡抹脖子般朝他使眼色。叶渐青对徐士臣说:“麻烦徐大人先回避一下,我有话问她。”
徐士臣便听话退出。叶渐青知道外面肯定有人监听,却也顾不上什么了,劈头问道:“怎么回事,教主呢?到底谁救我们出来的?”岚山压低声音道:“你别急,先听我说。”
原来当日雪崩之后,最先发现异状的是山下的猎户。灾难结束之后,猎户们上山搜寻,发现了岬角上的异状,进而发现香婆婆,也救出了他两。岚山是躺了十来天才能下床,而期间叶渐青则一直昏迷。
一个月后,山上的飞鸟传下消息。顾苏说已清理门户,他要闭关修炼,灵霄宫暂时关闭,如无命令不许再上山。她说着就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邹巴巴的小纸条,叶渐青抢过一看,如假包换是教主的字迹。“飞鸟带下来的还有一颗解毒的药丸,教主让我给你服用了,你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骗人!”叶渐青大喊道。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掀开被褥,滚到了地上。岚山慌忙来扶他,他勉力行走,腿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你要干什么?”岚山没费多大力气就架起他,好似举起一具轻飘飘的风筝。“我要上山去找教主问个清楚。”叶渐青固执道。
岚山一边扶着他往外走,一边劝他道:“你可别去爬了。这山简直见鬼了……”叶渐青不听她的:“我自己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好了。”“我不是不想陪你,”岚山欲哭无泪道:“你要追寻,可是山已经不在那里了啊。”
山已经不在那里了,什么意思?叶渐青走到门口,往罗浮山的方向看去。
罗浮山一片灰白色的轮廓已经和先前不一样了。山势依然连绵起伏,但是他们曾经攀登的那座雪峰消失不见了。
叶渐青用力揉了揉眼睛,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当他再睁开眼睛之后,那座筷子般的雪峰确实凭空消失了。
屋外围着的全是荷戟的士兵,偌大一座村庄已经被幽云总督清空了。徐士臣见两人出门,遂迎上来,解释道:“小侯爷,此处地动数月,恐有天灾,附近百里之内的村庄都已经暂时疏散了。我们也快点离开吧。”
岚山道:“罗浮山原来有九座山峰,雪崩之后又继发了地震,削平了一座。”
磐石无转移?他们打到山无棱、天地合,都不出来交代一下。
叶渐青全身脱力,瘫倒在地上。
他一生的雪都在那一个冬天落尽……
作者有话要说: hehehehehehehe……
☆、第五十二章 欢来何晚情何长
大周开皇十年腊月,京城遭遇少有的严寒。惨黄色的阳光照在冰封的路上,殊无暖意。
小太子偷偷掀开步辇的一角,才往外看了一眼,就被皇后制止了:“外面风大,听话啊。”才五岁大的小孩子马上正襟危坐,皇后满意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凤辇到了烟波殿,皇后先下车,回身想要去抱太子,小太子却自个儿跳了下来;踏着满地的碎琼乱玉玩耍。
“夜叉,小心。”皇后追着小太子。“母后,这里怎么没有门槛啊?”小孩子指着脚下露出一个豁口的门坎石问道。皇后紧了紧风帽,弯腰道:“你忘了母后曾跟你说过的折槛郎的典故吗?”
小太子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撅嘴道:“母后,延祚宫的门槛也老是把我跘倒,我能把它拆掉吗?”皇后几乎要笑出声来,忍俊不禁道:“傻孩子,门槛要留给忠臣来拆。”
“这样啊……”根本还没有搞清楚原委的小太子,将目光投射到空无一人的大殿上:“母后,父皇不在这里呢。”
朱皇后本来要带着太子来找皇帝回话,无意中视线一扫,却发现偏殿的御桌上伏着一个人。她不动声色地往偏殿走去,看见一个男子束发紫金冠,身披龙袍,在矮桌上睡得正香。“他穿着父皇的衣服……”朱皇后一把捂住了小太子的嘴巴,道:“出去不许乱说!”
那人此时醒转,安然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龙袍自动滑落。
“你是谁?”小太子好奇地望着这个三十上下,容貌韶秀,只穿单衣的男子。
那人在殿中扫视一圈,迅速起身,上前跪拜在地:“臣安宁侯叶渐青,不知皇后太子驾到,一时无状,请殿下恕罪。”
朱皇后语气平静地请他起身,问道:“陛下呢?”叶渐青挠挠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前殿,奇道:“方才还和几位大臣在这里议事呢,怎么臣在偏殿打了个盹,人都跑光了?”
不用说了。肯定是皇帝见他睡着了,不忍众人在外面说话打搅他,领着一干重臣换了个地方议事去了。
朱皇后气得牙痒痒,也不知说什么好。小太子却伸手去摸他紫纱制成、香气氤氲的衣袖,又是羡慕又是好奇:“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夜叉!”皇后一声厉喝,拎着太子后衣领像拎着阿猫阿狗一样,把可怜兮兮的小孩儿带回自己身旁。事后她又觉得太过,遂裣衽道:“失礼了,侯爷。”
小孩子天真无邪,好色眼浅。叶渐青蹲下身子,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小太子:“臣身上热着呢,殿下不信摸摸我的手。”太子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母亲没有反对,便握住了叶渐青的手掌,果然掌心里热乎乎的。
安宁侯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茧,摸上去沙沙的。叶渐青笑道:“太子都长这么大了啊,臣都不知道,时光过得真快。殿下,过年想要什么礼物啊?”
太子偏头想了一想,忽然挺了挺胸脯,道:“你会做孤的忠臣,替孤把延祚宫的门槛拆掉吗?”
“你……”皇后大窘。
这小崽子,从小就这么会招揽人,跟他爹如出一辙。叶渐青笑得直不起腰。不远处,披香殿的小太监气喘吁吁跑过来,一时摸不著头脑,呆立一旁。叶渐青笑道:“愿殿下使臣为良臣,不使臣为忠臣。”
皇后眼神闪烁,在小太子“十万个为什么”出口之前止住他,转向侍立的宫监。原来,皇帝在披香殿估摸着安宁侯该睡醒了,派人过来叫他。叶渐青与皇后、太子告别后,随宫监而去。
太子望着他的背影,疑惑道:“他也是父皇的大臣吗,怎么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他?”
安宁侯自今上登基以来,任监察御史一职,代天巡狩,常年游历在外。裴昭业授予他先斩后奏的专杀之权,对他的要求也极为简单,就是每隔一两年,一定要回京述职一次。安宁侯脱略行迹,有时或在年头回来,有时或在年尾。
宫里私底下以安宁侯回不回来过年为标准,将春节分成“大年”、“小年”。若是“小年”,陛下便一贯节俭省事,给各处发点银子犒劳,算过了节。碰上“大年”,便要张灯结彩,人人领赏加餐,顿顿燕窝鸡鸭、柔鱼苦瓜,名为“普天同庆”。
安宁侯上一次回来还是三年前,宫里上一次过“大年”,太子还在襁褓里,自然是不记得了。
叶渐青走到披香殿外,听见里面吵吵嚷嚷乱成一团。他有意在外面听了几耳朵,才让人通报。进殿之后,皇帝整个人都好像油灯多加了个根灯芯一般,一改之前的面瘫表情,变得圣光普照起来。
安宁侯入列之后,本想静静躲在一旁,却听户部吴尚书道:“陛下,小侯爷见多识广,陛下不如问问他吧。”这厮一上来就祸水东引,叶渐青狠狠瞪了吴啸存一眼,故意装傻道:“到底为何事争吵?”
却原来是为了皇帝御苑马厩中的马粪。有司弹劾少府监私卖御马马粪,每年得二十万贯钱,中饱私囊。殿上众大臣有的说要严惩不贷,有的说不宜处罚。御史中丞道:“此事宣扬出去,恐后世称官家卖马粪,非佳名也。”
户部侍郎柳淳风道:“二十万贯钱,中丞或许不看在眼里,但足够积贫之家数十年的用度了。臣为陛下理财,不敢不开源节流。侯爷您说呢?”
叶渐青慢条斯理,自言自语道:“一匹马一天要泄粪十来斤吧,陛下御苑中几百匹马,光是卖粪就足够臣一家一天所用了。”
此语一出,披香殿上好像落下了个晴天霹雳,把一干大臣雷了个里焦外嫩。裴昭业以手捂脸,暗道失策失策,此人根本就不知道“就坡下驴”的含义。
御使中丞讥嘲道:“小侯爷真雅量非凡。”他的眼神分明在说:成何体统,不觉得丢脸吗?
“好说好说,本侯一贯不拘名教。”叶渐青打着哈哈,自动替他补齐暗语。他转向裴昭业,道:“陛下,殿上同僚以为马粪为无用之物,其实天生万物,世间并无一物不可用。马粪为农家肥田、取暖必备。臣在北地巡边,旧例,诸营马粪钱分纳诸帅。只有幽云总督徐士臣不受,纳入军饷总账,分给众将士。侍郎说的不错,理财就是聚沙成塔,积少成多。太仆寺负责朝廷车架,群牧司掌内外厩牧之事,不知道一年又有多少马粪钱呢?”
他含沙射影,殿中众人顿时警觉起来。太仆寺卿扑倒在地,声音有点发颤:“臣不知道马马马……粪……怎么处理了,待臣回去细查……”他的表情给人感觉好像回去就要吞粪自尽一般。
“好了,你起来吧。侯爷跟你开玩笑呢。”裴昭业无奈道。他大约明白了这马粪就类似于炭敬一般的灰色收入:“倘若丁点儿有利天下的事,朕不在乎得失毁誉、后世人如何评说。少府监私卖马粪,不再计较。但从今往后,内外厩牧需将马粪收入纳进公帐核算。朕御苑中的马粪所得,分与养济院、粥厂、育婴堂使用。但使长安无贫者,老有所养,朕卖一卖马粪又如何?”
众人皆是无语凝噎。御史中丞悲愤地想,天子卖马粪,这一届朝堂不会再好了。我还是辞官回乡吧,以后史笔千秋,免得和他们一起遗臭万年。
此时户部尚书吴啸存这个搅屎棍子却还出列奏道:“陛下,纳入公帐最好。不过外官卑品,犹未得禄,饥寒切身,难保清白。今仓廪充实,宜量加优给,然后可以责以不贪。”
众人到这时方才看清,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打顿板子给个甜枣就是陛下的真实用意。
常朝散后,安宁侯叶渐青被单独留下。
裴昭业走下御案,引他到偏殿坐下,责怪道:“穿这么少,还当自己是裙屐少年呢?也该知道保养保养了。”
叶渐青想起方才的一幕幕,将太子殿下的话与他说了。裴昭业做皇帝日久,脸皮也厚了不少,不要脸道:“你是折槛侯爷,朕是卖粪天子,我们正好一对……”
“滚!”叶渐青笑到要打跌。
裴昭业伸手去握他的手臂,却被他躲开。他恨他铁石心肠,真想把满腔心事喷在他脸上:“你当年答应朕每年都回京述职,朕才准你在外游历。可你也就开始几年回来,后面就常常爽约,这一次三年都不回来。你又去了罗浮山吗?”
一定是徐士臣那家伙上了密折。叶渐青暗道,老子在这里帮你吹枕边风,给你加官加饷,你却在背后捅老子一刀……他只顾着在心里咒骂幽云总督,却忘了抽回自己的手臂。
裴昭业见他低眉顺目,只以为他心中愧疚,于是柔情涌上心头,叹息道:“十年了,你也该死心了。”
让你的心从世界尽头的冷酷仙境中走回来吧。
叶渐青受到了惊吓,“罗浮山”三个字是他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佯装无恙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早已忘了。我只是去看看徐士臣而已。”
“陛下才是该死心了。”叶渐青转向皇帝,语气轻快道:“我瞧夜叉孤单得很,陛下不准备再要一个孩子,去陪陪他吗?”
这一缕情丝,你何时才能挣脱?
裴昭业黑下脸来,准备默默吞下这口恶气。
偏偏叶渐青追着说道:“运祚修短,不能不思。陛下忘了中宗皇帝无后所带来的恶果吗……”“中宗怎么算是无后。”裴昭业怒从心头起:“朕难道不是中宗的……”
披香殿里突然一阵静谧。
叶渐青垂眸道:“臣说错话了。臣那时以为再也见不到陛下了,就擅自丢在东宫。金册的事,陛下后来一次也没有问过臣。”
“金册朕已经烧掉了。”裴昭业轻声道:“朕不用问,少康末年的情形,猜也能猜到,先帝何德何能,凭什么入继大统。”
其实他才是中宗皇帝的独子。
他的母亲是少康年间皇后宫里的医女赵伊伊。赵女还有一个妹妹,当时也在宫中。她们姐妹本不姓赵,而是姓白,乃是前朝齐王白雁峰的后人。铁面御使赵琰晚年在西川找到她们,遂将她们带回淦京,收为义女。她们的身份,在甜水胡同赵宅起获的铁盒里,有详尽的记载。
她们尚未成年时,赵琰便已去世。这一双姐妹花后来被宣懿皇后看中,带入宫里。姐姐赵伊伊因与中宗皇帝日久生情,终于有一日背叛了宣懿皇后。赵女事后又怕又愧,就悄悄逃出宫,一路向最北的边疆逃去。
在路上时,她偶然发现自己怀孕了,更加茫然不知所措。正巧此时路过云州,云州郡王妃是她少女时代的手帕之交,便向这位闺蜜求救。郡王妃一向智慧过人,她早已从赵女日夜惶惶不安的神色中觉察出什么。一日,她终于骗得赵伊伊说出实情。
被真相震惊的云州郡王妃,内心潜伏的野心之兽开始躁动。彼时少康帝御宇二十载,膝下无子,皇族中人一直催促皇帝从旁支中过继一子,以延续帝祚。但是到底过继谁,却一直定不下来。当时宫内归宣懿皇后白初晴,外朝归镇国公主裴永真,两人针锋相对,少有一致。
女人的欲望推动历史的发展。云州郡王妃想起了一个绝妙的好主意。她以“照顾后半生”的名义,诱骗赵伊伊嫁给刚刚弱冠、一无所知的云州郡王裴瞻为妾。赵伊伊碰巧生下男孩后,她便亲自到京城,把一切都告诉了镇国公主裴永真。
裴永真大为吃惊,自然要花时间调查一番。等到水落石出之日,赵女却羞于回京城,在云州病故了。裴永真如鲠在喉,一时不知如何处置这个孩子。若是送回宫中认祖归宗吧,白初晴肯定认为她是故意在添堵,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私生子说不定还引出什么阴谋来。若是放着不管,这毕竟是兄长唯一的骨血……
此时云州郡王妃、日后的敏慧皇后,再一次发挥了她无上的智慧。她说服裴永真,立挺裴瞻入继皇室,并亲口答应登基后立裴昭业为太子,令帝位重回中宗一脉。
这是一个双赢的结局。反正要过继,一个成年的郡王入继,可以避免“皇帝太小母后临朝”的局面。不会惊动少康帝和宣懿皇后,在内廷外朝制造裂痕,对少康末年的政治局面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就在两个女人自以为暗度陈仓已经成功的时候,变数又出现了。不明就里的裴瞻,登基后固执地认为“立储宜先嫡长”,排斥镇国公主的干扰,强行立长子为太子。他明知长子资质不佳,但就是不愿遂镇国公主的心意。
裴永真有苦难言,只得回晋陵藩地。敏慧皇后自此觉得亏欠裴昭业,偏心裴昭业偏得更加厉害,而太子、宁王渐渐视端王有如洪水猛兽……
只委屈裴昭业身为中宗唯一正统血脉,却要来个曲线救国,逆取正守。
叶渐青见裴昭业脸色变幻不定,以为他还耿耿于怀,便立时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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