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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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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教主何等聪明,一转念就想通了。叶渐青冬至前是没有时间,冬至后却怕说出此事被他强迫带回雪山疗伤,所以就瞒了下来。要不是顾廷让这次亲口承认,他不知还要瞒自己到什么时候呢。“你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爱惜,谁还替你爱惜?要不是听顾廷让亲口说出来,你预备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话说得冷冰冰,但是眼中的焦急和懊悔却是明明白白。叶渐青觉得过往的委屈和辛酸都有了发泄的地方,悬空的双脚有了落点。他打肿脸,满不在乎道:“所以是顾廷让下的毒了?那肯定是在押我上京的路上。”
  顾苏狠狠瞪了他一眼,解开了他的膻中穴。穴道解开,叶渐青浑身酸麻一时不得动弹,顾苏怕他着凉就亲手将他衣襟拉好。叶渐青咬了下舌头,将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强按回去,把注意力转移:“师叔那天与顾廷让同时落入地缝,后来怎么样了?”
  顾苏见他仍是全身无力,以为自己那招兰花拂穴手用力过猛,就将他从地上抱起,放到床榻之上。“顾廷让原名叫萧琮,是鲜卑人,入了汉籍。此人是当年北燕摄政王萧瑀的后人,混到朝廷里,只怕所谋者大。”
  顾廷让在南疆十万大山之中、谢石的墓前问他:“教主听过《缚戎人》这首诗吗?”
  缚戎人,耳穿面破驱入秦,天子矜怜不忍杀,诏徙东南吴与越。黄衣小使录姓名,领出长安乘递行。朝餐饥渴费杯盘,夜卧腥臊污床席。……
  虽然祖上是胡种,但萧琮入籍华夏已经许多年,一家居近塞下,为汉人牧马放牛。在他两三岁的时候,村落遭戎狄洗劫,他和家人被掠至胡部。已习惯了汉人定居生活的爹娘,受不了随水草而居的辛苦,在他七岁时又带着他偷偷跑回汉境。
  这一次没有那么幸运。偷跑回来的他们被认定为胡人的奸细,被当地长官投入罪囚的队伍。正巧南方有战事,他们被送到滇桂边界的战场。北方人受不了南方的瘴气和湿毒,爹娘很快都死了,大部分队伍也瓦解了,只有他一个人在尸横遍野的古战场上游荡。
  谢石就是在这里捡到他的。这之后的世间种种,譬如昨日死,譬如今日生……
  “一个人倘若还记得自己民族的衣冠文物,便不算是真正被驯服。他游走在胡汉之间,心中怨恨滔天。天下无事,容息异图,四海有虞,必为祸始。”顾苏将锦被拉开,披在叶渐青身上。
  虽然他与清商馆设计将顾廷让困在蜀道上,但不久之后姓顾的便能脱身回京。“他亲口说,镇国公主府案发之后,在押解你回淦京的路上,给你下了毒。本来预计半年就毒发,但不知你是不是吃得少,一直没有异样。倘若你练剑不这么拼命,也许一辈子性命无虞。”
  顾苏说到这里,一贯清冷的表情有着明显的愧疚懊悔,好似在说:是我不对。我没有保护好你。“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跟我回雪山。他的眼神这样诉说。
  叶渐青猛地抓紧顾苏的衣袖,恳切道:“师叔,我现在不能离开京师。有人心不纯臣, 冬至之后尤不收手,祸害不在太子之下。而且,顾廷让能爬一次罗浮山,就能去第二次第三次。四海赌坊和素心阁都被查抄过。李掌柜分明是个老好人,沈蔚又居心不良,岚丫头还那么小,南星刚刚侥幸逃出生天,这些人总不能都跟着你上山吧。我们退无可退。”
  是啊,如今比不得当年。再不能像青君那样,用十年的自我放逐,换取他们一生的平安无事。
  顾苏抚摸着他的头发,沉吟良久,方淡淡道:“你说得对,旷野之地适合沉思,但不适合长久的停留。”
  我不愿意你们仅仅成为慰藉我寂寞心灵的工具。当年的青君也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要谢石和徒弟们在他死后下山入世。
  叶渐青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师叔,你是答应了,对吧?”
  顾教主方才还板得紧紧的面孔有了松动的痕迹,他重重哼了一声:“你先答应我今后不要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顾苏拿起那本遭瘟的春宫图,在手里扬了扬。
  “……”长夜漫漫,叶渐青感觉自己已经无心睡眠了。
  第二天早晨,岚山到侯府,只见吴啸存鬼鬼祟祟在安宁侯卧室外面探头探脑。正屋大梁间栓了条布绳,她高兴拍手道:“教主回来了吗,太好了!”
  吴啸存把她拉到一边,比划着说昨夜的见闻:“那是小侯爷的入幕之宾吗?”吴老爷自动略过春宫图那一段,即便如此,岚山仍然笑到几乎疯掉,一脸“恭喜你、你这一手死作的不错”的表情。
  岚山拍拍他肩膀说:“那是小侯爷的师父,雪山派的顾教主。说了你也不知道,你就喊他教主好了。记住,小侯爷可以得罪,顾教主不可以得罪!以后别没事乱闯空房!”
  她说完就丢下吴啸存蹦蹦跳跳四处去找顾苏。教主此时正在后院桂花树下结跏趺坐,浓密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斑阴影。不知为什么,岚山觉得他似乎有些忧心忡忡。
  顾苏睁眼看她,问道:“我前些日子托清商馆带回来的私信你的看了?”他眼中无悲无喜,岚山怯怯点了点头,她已经大概知晓教主这一路的遭遇。
  “顾廷让果真这么厉害?”岚山唏嘘道。
  顾苏却没有正面回答,只问她:“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小岚山呆怔了一会,觑他的脸色,忍不住大声道:“教主,师祖和师尊确是性格冷清了些,咱们又不是真的人贱地远武功差。眼下人家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总不能真做千年王八万年龟吧?!雪山派又不是练缩阳神功长大的!”
  她说话粗俗但爽快,成功延续了四海赌坊的一贯品格。这一代的清商馆馆主竟然是这副德性,也是让人醉了。
  顾苏凌厉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疯丫头闭上了嘴巴。“你们去吧,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顾苏从桂树下站起,长吁一声。
  “耶——”岚山朝他的背影比了个手势。
  四月八日为佛诞日,诸寺院各有浴佛会。裴瞻请大相国寺主持和归来和尚到宫里讲经。讲经间隙,皇帝请主持入内帷,问及端王八字如何,主持答曰:诸王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
  顾廷让在佛诞日后终于回到京师,向皇帝当面销假。
  至此,裴瞻终于下定决心。
  顾苏自从在侯府落脚之后,果然没有再逼迫叶渐青什么。他每日给叶渐青诊脉、熬药,指点他练剑习医,一如从前在南山中。
  叶渐青改换玄心剑后,果然手臂不似先前那般不听使唤。
  这年旱涝依然频繁,北方大旱,江南却暴雨连日,各地都有饥馑之患,时而有流民暴动。
  转眼夏末秋初,随着端王大婚之日的逼近,京城的气氛也日渐紧张。
  八月十六,端王大婚。婚礼在宫里裴昭业小时候住过的韶华殿举行,酒席摆在太液池畔。此时的韶华殿一改往日朴素的装饰,早已被彩灯、红绸、明烛装扮成了一座红楼。
  叶渐青到韶华殿时,宁王、福王都在。有宫内监过来传话,说京兆尹左大人今日庶务繁忙,不来宫中赴宴了。
  宁王皱眉道:“这个左风眠恃宠而骄,太不给面子了,上次我请他喝酒,他也没去。这次不会连贺礼也没有送吧。”
  身穿吉服的裴昭业只是苦笑连连。
  叶渐青赶紧走过来道:“左大人的贺礼托我送过来的,就在殿外。”他今日也换穿了一身新装,紫衣湛湛,人如玉山上行,倒比一脸苦相的裴昭业还像新郎官。
  “渐青……”裴昭业望着他似有千言万语,但碍着旁人在场,不好明言。叶渐青走过去,真诚道:“祝殿下和娘娘百年好合,琴瑟和谐。小世子无灾无难到公卿。”
  在叶渐青发现自己中毒之后,他曾一度怀疑过,是端王动的手脚。毕竟一路上那些饭菜之可口、器皿之精美,大家有目共睹。这也是后来裴昭业数次对他诉衷肠,他始终咬紧牙关不回应的原因。这种嫌疑一日不消,心中的芥蒂一日不除,他就无法全心全意地追随端王。所以当从顾苏口中得知,真正下毒的另有其人,他的心里竟然有一瞬间的解脱和庆幸。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庆幸这江山终于遇到了不会辜负他的人。
  无灾无难到公卿。
  裴昭业心神巨震,自觉垂下了眼眸。我要那些公卿做什么?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买个小舟,山南游遍,山北归来……
  夜半红烛燃尽,太液池畔早已没有了半个人影,韶华殿内的佳人却还是形影相吊。有宫婢端水进来,小声对婚床上坐着的端王妃朱氏说:王爷喝醉了已经在偏殿睡下,请王妃早点休息,明日还要去拜见皇帝。
  朱氏一把掀开盖头,只觉房里的一切都红得刺目。
  新婚三日后,王妃朱氏回门。在娘家屁股还没有坐热,老父亲吏部尚书朱希言气冲冲回来,问女儿道:“端王今日上朝向陛下请求回云州藩地,陛下应允。这件事你可知晓?”朱氏瞬间脸色苍白。朱夫人察言观色,连拍女儿的臂膀安慰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云州也不算远,一年总可回家一二次。”
  朱希言气愤之下,隔着门帘脱口而出:“早知今日,还不如当初一顶小轿将你送进东宫……”
  “父亲!”朱氏慧娘一把掀开帘幕,厉声喝道:“不要以为家里就什么话都可以说!”
  朱希言只记得女儿一贯温柔如水,何曾见过她吃人般声色俱厉,当时便吓得不轻。
  朱氏蹲身行礼:“父亲从前训诫,女子有三从之义,无自专之道。王爷的决定,妾无权过问。君臣位定,诸王家事,父亲也不宜浸淫太过,以免失了臣子本分。”她说完这些话,再不顾老父的脸色,毅然决然地拂袖而去。
  端王上奏要之藩后,皇帝象征性地慰留一个月。这一个月时间,裴昭业简单将王府的事情做了料理,并派人与云州做了接洽。
  九月十六,临行前一晚,王妃让人请端王到闺房一叙。
  裴昭业进来时,房内燃着红烛,摆着酒菜,朱慧娘翠黛舒眉、垂珰散珮在一旁等候。他坐下关切道:“王妃还没有用膳吗?我已经用过了。明日就要动身,酒还是不必喝了吧。”
  朱慧娘斟酒的手腕一抖,她还是执意将酒杯递到了端王面前:“殿下,这杯是合卺酒,您还从未与妾喝过。”
  这一个月来,裴昭业未曾到她房里夜宿。
  端王脸色稍有尴尬,但仍带着微笑:“有这等事吗,我都忙忘了,对不住王妃了。不过今夜确实不适宜饮酒,还是下次再说吧。”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朱慧娘凄迷万状道:“王爷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别人的嘴我管不住,但我是清清白白的。殿下岂能因一些闲言碎语便自暴自弃、轻视天下?”
  婚姻本是合两姓之好,但这一桩婚事却给双方都带来了耻辱和污点。在朱家来看,是攀太子这根高枝不成摔得太重,在端王来说,是弟夺兄妻,有违天伦。
  裴昭业瞳孔微缩,肃然道:“我并没有怀疑贤妻什么。这一个月实在太忙了,冷落了你。不过回云州是我大婚前就已做好的决定,历朝历代亲王的一贯规矩,倘若你不愿去云州,也可与我……”
  与我和离。
  朱慧娘垂下眼睫,打断他道:“妾愿去云州。”
  裴昭业便起身道:“那贤妻还是早点歇息吧。”到底还是没有留宿。
  第二日,端王一行浩浩荡荡从王府出发。因前日已去宫中辞别,裴瞻就派宫监在北门外长亭代为送行。宁王、福王和小公主倒是都在。兄友弟恭了一番,瞧着日头不早,裴昭业也就挥别了这些手足。
  行不到二里,后面追来两骑,领头一人是安宁侯叶渐青。裴昭业示意队伍稍停,掉头迎接。叶渐青驰到近前,端王却略显责怪道:“不是让你别来了吗。”叶渐青吐舌道:“我送殿下一个大礼。”说着伸手把身后一骑上的人物拎到面前。
  吴啸存活似一大早就怀上了,一边呕吐一边抹眼泪道:“我早说过,殿下的这口饭,小人胃口浅没命吃啊。”
  裴昭业看着这份“大礼”哑然失笑:“这不是许州的吴师爷吗,近来在哪里发财啊?”
  叶渐青殷切道:“殿下带着他吧,路上总能有点用处。”
  裴昭业身边本不缺幕僚,刚好周管家先回了云州,路上除了护卫,也少个读书人说话,并不介意带上他这个累赘。“吴师爷,那就麻烦您陪我走一趟了。”
  吴啸存拉着一张脸纵马归队。
  裴昭业转向叶渐青,在马上伸手抱住了他:“渐青,云州山高水远……”叶渐青在他耳边亲吻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马车青色帷幕被风吹起,有人在车厢里偷看了一眼。
  北边的高岗上也有一个牵马的人正在遥望车队。
  叶渐青纵马上高岗,左风眠回头朝他喝道:“小侯爷,你答应过我什么?又为何把吴啸存放走?”叶渐青下马走到他面前,正色道:“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吴啸存此去有别的事要办,你放心,他会回来的。”
  左风眠默默转过头去,眼神仍然栓在远处的队伍上。
  “你为何不与他道别?他很想见你一面。”
  左风眠笑得有点凄凉:“这样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大厦将倾要栋梁

  裴昭业离京之后的第二十天,十月初七,已经到青州和云州交界的地方,再有一日路程就入云州州界了。
  这一路虽有妇人随行,但端王一行轻车简从、风驰电掣。活生生将当年裴瞻上京两个月的路程缩短成了一个月。在野外露宿是家常便饭,常常三四天才能在客栈里落脚。裴昭业此举,是厌恶沿途州郡迎来送往那一套,更是害怕路上横生枝节,被人借题发挥。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青州永城,端王一行破格下榻,还亲自往城外的白家村游览。
  初七这一日中午时分,车队在荒野略作整顿。
  时至深秋,但午间暑气犹在。王妃因为闷得难受,下车透气。随行侍女慌忙拉起青色帷幕。路障尚未设好之时,王妃朝前望去,越过层层人潮,看见端王正在一处高岗上极目远眺。
  他长身玉立,专注地望着未仆的前程。那凝视江山的模样令人怦然心动。
  不远处的平原上,有一人一骑正急速驰来。此人与派出的探马会合后,探马吹响了口哨声。裴昭业下了高岗,护卫统领徐士臣迎上了,喜道:“云州府的信使终于来了。”
  自他们启程以来,只收到三次云州的来信,都是一切顺利。但距离上一次派出信使,却已经是十天之前了。
  那信使走到跟前,裴昭业心已凉了大半。只见那人浑身是伤,疲惫不堪,直接从马上栽倒。于是灌水的灌水,裹伤的裹伤。过了一会,那人醒过来,看见端王挣扎着从胸口掏出一个红标信筒来。
  裴昭业拆开信筒,一眼扫过,心顿时沉了下去。他将来信递给徐士臣示意传看,肃然道:“云州有人叛乱。”
  徐士臣正看着时,吴啸存也趴着他肩膀乱瞅。徐统领打不走这货,便认命将纸条递给了他,对裴昭业道:“云州乃陛下龙潜之地,一贯精兵强将,府兵何以这般没用?倘若真是流民作乱,开了粮库之后米尽人散,也不难安抚。”
  裴昭业却觉得他想得太乐观了,因而转向那传信的人,问道:“你将云州府的情况详详细细说一遍。”
  那人便说半月之前,有一伙匪徒劫持了云州府的郡守,还夺下了武库,城里一遍混乱。当日王府的周管家便要他速速出城,送信给路上的端王。但他走到城门口时,守城武士已经禁止出城,他还险些被乱军抓住。此人在猪圈里躲了三四天,夜坠出城。又走了十来天,半路抢了商队的马,才终于与端王迎面赶上。
  吴啸存捻须道:“也就是说,这还是半个月前的旧消息了。”时局瞬息万变,现在又不知是什么情况了。
  裴昭业立刻吩咐人拿来纸笔,将此间情形写成简易奏折,加盖他的印玺,命人送到京城。奏章写完,他一时茫然。徐士臣问他:“王爷,云州既乱,我们该怎么办?”裴昭业问:“最近的城镇是哪里?”徐士臣答道:“今晚能到薛城,我命人提前去给县令打招呼,顺便打探情报。”
  裴昭业点头,徐士臣转身要走,吴啸存忽然没头没脑道:“薛城不好。”裴昭业猛然抬头望他。吴啸存直直望他道:“此处地势太平,前不得据关,后不得退守。”
  徐士臣一路上被他之乎者也耳朵磨出茧,没好气道:“除了薛城,这附近再无大邑能打探消息了。”
  裴昭业走到吴啸存面前,问道:“吴先生中意哪里?”吴啸存摸着胡须,道:“殿下应该和我想的一样。离这里三日路程的清河县,是云州的第一大通衢,兵精粮多,易守难攻。殿下该早作准备。”
  这个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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