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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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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渐青又问道:“十五年前死的史谦果然是冤枉的?那时你正是知州府的典狱。”
  “这,我记不清了。”吴啸存小眼睛一转,问到关键处就装傻。叶渐青急了,知道没有此人,必然不能助左风眠翻案。他板起脸恐吓道:“吴啸存,你活腻了吗?我今日就可以砍下你的狗头,许州没有一个人为你喊冤。”
  吴啸存把头一伸,大方道:“给你。好头颅由谁来砍,都是一样的。”
  这人,软硬不吃!
  小岚山蹲身看他,笑嘻嘻道:“活得好好的,干嘛要去死?你说你死了求什么呀?好名声又没有,钱也没地花了,人家只说你喝花酒喝死的,多不值当。”吴啸存把脖子一梗,闭眼不看她。岚山凑在他耳边道:“千古艰难惟一死。想死没那么简单。姑娘有十二种方法让你生不如死,你信不信?”吴啸存睁开眼,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你一种种先说一遍,咱俩切磋切磋。我可当过十年典狱。”
  小岚山强忍着怒气,嫣然一笑道:“吴老爷!吴官人!吴大人!”这一声声叫得吴啸存浑身熨帖无比,就差答一句“什么事”了。岚山笑道:“你有官瘾!死都不怕,官瘾这样大,没得治了。我送你一剂良药,你帮我们,小侯爷就向端王替你求一个许州的父母官当当,好不好?”
  这怎么可以!端王也不会卖官鬻爵!叶渐青张口要否认,岚山狠狠给他使了个眼色。叶渐青转头去看吴啸存,此人脸上居然渐渐僵住,两只小眼睛却放射出万丈光芒来。
  他已经心动了,开始在脑海里脑补自己上任的场景了。首先,绿呢大轿一路抬到衙门,百姓夹道相呼;接着,把那些嘲笑过自己的财主们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把祖宗牌位请到衙门大堂转转……
  岚山手掌拼命在吴啸存面前挥舞,唤回他的神智。吴啸存尴尬地咳嗽一声,问道:“小姑娘蛮灵的,今年贵庚啊,有没有请师傅来教……”叶渐青走上前,把岚山拨到身后,直勾勾望着吴啸存,道:“吴官人,你答应我了,对不对?”
  “小侯爷,人心难测,笔墨招非。我们先说好,我只动口,绝不动手。这是条件一。”吴啸存开始开条件了。叶渐青点头道:“好,只要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吴啸存又道:“第二,我不想待在许州,我要上京城,跟在你小侯爷的身旁。长安居大不易,当然一切费用是你的。”
  胆子够肥啊,狮子大开口,父母官看不上,想当京官!岚山频翻白眼。
  这难度有点大。叶渐青一时踌躇。岚山把他拉出屋子,在院子小声道:“先应允他。到时候随便给他找个弼马温的职位干干,保证他待不了多久就灰溜溜回来。”
  “这不好吧,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叶渐青还是举棋不定。
  岚山捶胸顿足道:“成大事不拘小节!人就像一条肮脏的河流,为了接纳这条河流,你自己必须是大海。”
  叶渐青终于下定决心,回屋对他说:“我答应你!不过我不会立刻回京,还会去晋陵一趟。”
  “那没事,只要侯爷别忘了我。”吴啸存点头,道:“这条件三嘛,就是要这小丫头给我当徒弟,端茶递水,伺候我。”
  “嘎……”岚山当场呆傻。
  叶渐青转头看她,哀求道:“你答应吧,我求求你了,成大事不拘小节……”
  小岚山终于知道,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浮生若梦寒花葬

  自皇帝賜婚端王的旨意下达后,整个腊月,京城里都在议论着这一件事。
  谕旨下了没几天,宁王带福王和小公主一起到端王府里贺喜。裴守业也是前几日才解了禁闭,倒比冬至前脸色还要好些,人也显得丰腴了些。他全程几乎不说话,尚带稚气的福王和公主又说又笑,满脸喜气。自裴昭业开府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和弟弟妹妹一处玩耍了。难得手足齐聚一堂,一派兄友弟恭、其乐融融。
  公主与未来的端王妃是手帕交,说到高兴处,失口道:“三四年前我就说过,她一定会嫁给我们姓裴的。瞧,不是应验了吗?这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指的是太子想要讨朱小姐为侧妃、但被拒绝的事。
  裴昭业正在上座喝茶,眉心一皱。
  话里暗示弟夺兄妻。福王听出不妥之处,连忙使了个眼色。公主自觉失言,捂住了嘴巴。大堂上有片刻的寂静,气氛有些尴尬。
  宁王此刻忽然起身朝裴昭业跪倒在地。裴昭业大惊失色,连忙走下堂来拉扯他:“三弟这是做什么?有什么事起来说。”裴守业死活不起,福王和公主对视一眼,也跟着双双跪倒。
  裴守业戏做得十足,抹泪道:“二哥,如今父皇面前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你一个人了。借着大婚之喜,我们兄妹想求你一件事。”
  裴昭业气得七窍生烟,什么求不求,这分明是商量好了逼宫来的。他放开手站直了身子,问道:“什么事?二哥能帮上忙一定帮。”
  “求二哥向父皇求情,把太子哥哥从宗正寺放出来吧。这大过年的,普天同庆,一家人不能团聚总是不美。宗正寺地处偏僻,环境恶劣……”宁王表情十分之悲怆。
  裴昭业脸色转冷,道:“宗正寺什么样,我比你们清楚。”他也曾因镇国公主府案,被皇帝关入宗正寺思过。这桩牢狱之灾的背后还是太子刻意陷害所致。
  宁王被他一噎,尴尬万分。公主胆大,接口道:“二哥哥既然待过,就知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啦。母后才过世半年,您忍心今年过年又少一个人吗?这让父皇情何以堪啊……”
  冬至那夜的叛乱,死了多少人,皆是因太子乖悖荒唐所起。碧血未干,首祸还在寺中悠游,你们却让我去求天子将他放出来,将国家法度置于何地?!
  你们让我情何以堪啊!让天下人情何以堪啊!裴昭业深深地感到悲哀。
  京城里的端王愤怒不已,江南的小侯爷也是烦恼缠身。
  自那日见过吴啸存之后,此人忽然生起了大病,高烧不退,病中还不忘扯住他和岚山的衣袖,直嚷丧门星害死他了。两人不得已留在那脏屋子里轮流照顾他,延医抓药,做牛做马。秉持着“祸害活千年”的古训,十日之后,吴啸存终于烧退了,但还是装作很虚弱的样子,要人服侍。
  叶渐青这日清晨让雅琴给他准备笔墨。雅琴一边铺纸,一边见他挥毫泼墨,开头几句有“晴暖”二字,便笑问道:“小侯爷这是写什么呢?”叶渐青但笑不语。雅琴看到后面,才知是一篇祭文,祭的是两名叫“晴云”、“暖雪”的女子。
  一篇祭文洋洋洒洒,叶渐青写完之后有片刻的失神。雅琴轻叹道:“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有侯爷这篇文来祭奠,九泉之下一定会瞑目的。”
  叶渐青不想再谈,搁笔问道:“你们白姑娘是如何当上馆主的。她贵为一馆之主,为什么会在四海赌坊呢?身边也没有个使唤的人。”他第一次看见岚山,是李四海身边端茶的小丫头。她一会儿照顾自己,一会儿围着顾苏,一会儿又被抓去服侍吴啸存,整天忙个不停。连自己都要开始为她掬一把同情泪了。
  雅琴便道:“清商馆前一代馆主叫苏樱,是顾教主的娘亲。她在十几年前便收养了白姑娘。苏馆主夫妇云游海外之后,便由白姑娘接替。馆主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要人贴身服侍。她到四海赌坊也是去学习的,说越是下里巴人,越和她的胃口。”
  这和小岚山从前跟自己说过的又差了十万八千里。叶渐青简直不知道她的身世有几个版本。无奈问道:“你们馆主擅长什么乐器?”
  雅琴想笑又拼命忍住憋得辛苦:“白姑娘不通音律,从前最讨厌练琴了。曾经跟我说过,她在梦中还被逼着学琴定级。苏馆主很是理解,并不拘她的。”
  叶渐青手里正提起的毛笔抖了一抖,在白纸上落下一大块墨点。连顾教主身边都常带笛子,难怪从不见她跟着调琴弄瑟、附庸风雅。
  此时外面有小厮叫道:“裕丰商行。有人在家吗?贵府订购的蜀茶到了。”
  叶渐青随雅琴一起出门签收,见车上几大包茶叶。待人走后,他不绝莞尔:“你们清商馆真的改茶馆了?”
  雅琴掩口笑道:“正是如此。不过我们这里的茶馆和外面的还是不一样的。”她弯腰在麻袋中逐一摸索,终于从其中一个里掏出一个手指长的竹管,拆开瞧了瞧。雅琴蹙眉对叶渐青道:“是西川的和部来的消息。说在蜀道上看见顾教主骑着老虎而行,一直往西南方向去了,好像在追逐什么人。”
  叶渐青的心脏骤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攫住。“教主追的人定是顾廷让。只是为什么往西南去?”他一时想不通,便往吴啸存那里去找岚山商量此事。
  吴家的房子比之十天前已经收拾干净很多了。吴啸存歪在床上,红光满面,意甚闲暇。岚山搬个板凳坐在地下,正在忍气吞声给他读书。她不想要吴啸存舒服,故意读白字,就想给他添堵。吴啸存纠正了几次之后,发现她是有意为之,便板脸道:“你若再亵渎圣贤书,就去抄十遍论语。”
  岚山故意垂下眼睫,楚楚可怜:“我只认识几个大字,还是侯爷平时无事时教的。笔墨是从来没有摸过的。”
  吴啸存疑惑道:“你把双手伸出来。”岚山依言,他伸头看了一眼,笑骂道:“死丫头,吃了多少年粮食,敢骗你老爷。你中指的笔茧哪里来的?”岚山慌忙收回手臂。吴啸存也懒得理她了,挪回床里,晃晃悠悠,哼起了小曲:“……闲时故把忠臣慢,差时不听忠谏,危时却要忠臣干……”
  岚山心头一震。她收好了书本,抬头望天:“听说皇上賜婚给端王了。是吏部尚书朱侃家的女儿。”
  吴啸存面朝床里,哼笑道:“朱侃,却不能侃,字惜言,真正惜字如金。朱惜言的女儿不是传说被太子内定了吗?”
  岚山涎着脸皮凑到床边,给他捶腰,道:“你说端王这回大发了,是吗?”
  “那也不一定。”吴啸存转头望她一眼,道:“你说我是肮脏的河流?”那日她和叶渐青在外面说的话都被他听见了。小岚山刚想辩解,吴啸存又转回头朝床里,道:“说得也没错。小侯爷就是太干净了,被保护得太好了,所以才弄到今天这步田地。”
  小岚山吐舌,讨好道:“吴老爷你也曾受过公主恩惠,就帮帮……”
  “许州百姓不曾受过恩惠,受恩惠的是淦京的君臣,而他们也已经向公主做出了回报。”
  他们的回报就是“恩将仇报”。
  岚山低声道:“倘若好人不能善终,谁还去做忠臣良士?”
  “这你就不懂了吧。”吴啸存道:“昨日之日不可留,小侯爷该多为活人着想,人长两只眼睛是为了向前看。”
  岚山腹诽:你就是向钱看的吧。
  “此言差矣。”叶渐青在外面已听了好一会儿,此时走进来道:“我听说过盖棺定论,身后的英名才是真正的英名。我还听说拨乱反正……”
  “啊呀呀呀,突然间头疼得不的了——”吴啸存拖长音调。
  叶渐青只好朝岚山使了个眼色,后者知道他必有急事,就边往外走边道:“吴老爷我明日再来看你。”
  等到将吴府远远落在后面,岚山才开口道:“我今日趁他没醒,又重新搜了一遍。你说蹊跷不蹊跷,他做笔墨生意的人,除了刊印的书籍,家里愣是一张小纸片都没有搜出来。”
  叶渐青想到吴啸存说过的“只动口、不动手”的条件,便猜测道:“他不以字迹与人交往,偶有书写,过后亦必焚毁,是吃过这方面的亏吧。先不管这些了,顾教主有信了。”
  两人迅速回了家。小岚山看完纸条,高兴道:“我就知道教主没事。不过,顾教主到底去西川做什么?”雅琴道:“我已命人送信给西川的和部部主,让她留意动静。”
  叶渐青咬牙道:“我想起来了,顾廷让在我府上做西席时,曾对我说过他旧籍在滇南。”
  这比起西山的崖底更是鞭长莫及了。岚山倒吸一口凉气,问叶渐青道:“你预备怎么办?”叶渐青沉吟良久,方对她道:“我的敌人在这里,战场也在这里。”
  岚山在心中暗叹了一声,转向雅琴道:“你带寂部的人去西川吧。这边事了,我可能会回京城,若有口信还是送到四海赌坊。”她又对叶渐青道:“你不是还想回晋陵吗?我们今日就走,争取赶在年前回淦京。”
  从许州沿运河往南,风急的时候,半日水程就到了晋陵。回柳山庄在晋陵城外的阳湖边,粉墙青瓦,外面隐隐可见层楼叠院、高脊飞檐。但是两人走到门外,却见门上贴着大大的封条,一把上锈的大铁锁挂着。门口的台阶上乱草丛生,而昔年太宗御赐的“回柳山庄”的匾额也不知所踪了。
  两人翻墙入了山庄,里面更是惨不忍睹。小镜湖已干涸见底,湖底尽是抄家时洒落的物什。渡月桥早已不复存在,密室的入口也已被巨石堵上。两岸的树木都已枯死,连那颗树龄百年的观音柳也未能幸免。
  叶渐青在观音柳下亲手垒砌了一个土包,点起了香烛,然后从怀里掏出祭文来朗读。小岚山在旁边静静看着,等叶渐青将祭文烧完,才听他慢慢讲述晴云、暖雪的故事。
  寒花开已尽。两人胡乱采了些野菊、蒲公英之类的放在晴暖双姝的墓前。岚山从前觉得叶渐青娘娘腔,此时也明白了他不过是天生多愁善感,又重情重义的缘故。
  祭拜过后,叶渐青带她去晋陵的乡下找杨管家。
  杨管家在公主府被抄半年之后重获自由,听说回了乡下的老家。两人找到他时,他正为杨氏宗祠看守祭田,眼瞎耳聋,头脑也不甚清楚了。杨管家的儿子小杨子黑黑瘦瘦,搓着双手,腼腆道:“小侯爷也不递个信儿就来了,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
  叶渐青和蔼道:“不需要准备什么,我只是觉得该回来看一看你爹和你,谢谢你们这些年为公主府所做的一切。”
  小杨子顿时鼻尖发酸、目涌热泪,一时说话也不太灵光了。岚山见状,连忙把他拉到祠堂外面,和他一起去准备叶渐青的食宿去了。
  叶渐青走到杨管家身前,跪下问道:“杨伯伯,我想问几件事情。祖母在世时,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叫史谦的人?这个人十五年前是巡盐御史。”
  杨管家双目放空,口中念念有声:“寻盐寻盐……”
  叶渐青又问了几遍,杨管家都是若木偶一般重复问题。他无奈又问道:“杨伯伯,前年端王殿下来晋陵,祖母在城外运河上迎接他,当时两人说了什么话没有?”
  他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当夜两人就宿在祭田旁边的小木棚里。小杨子过意不去,想要他们住到本家的大宅里,但被两人婉言谢绝。叶渐青不愿太多人知道他来找杨管家的事,怕给老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晚上,在那四面漏风的木屋里,叶渐青竟然睡得十分香甜,还破天荒做了一个梦。梦中是他五岁的生日,公主奶奶在回柳山庄为他举行了盛大的生日宴。宴会结束,天上下起了小雨。裴永真送走宾客后并没有回公主府,而是留在山庄陪伴他。
  小渐青因为兴奋过度,怎么也不肯睡觉,在渡月堂里缠着奶奶给他讲故事。镇国公主讲了一个又一个,小渐青还裹着被子喊:“还要一个,还要一个。”裴永真给他闹得不行,起身取下墙上的连珠琴,一边讲故事一边弹着催眠曲。
  春堂墨淡,渡月香远,连珠声断。小镜湖烟云弥漫中,走来两个打着纸伞和琉璃风灯的人。其中一个正是杨管家。他走进书房,将一张小纸条递给披衣而立的镇国公主。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公主奶奶惊愕的面容,她手里的纸条也随之掉落在房间的地砖上。
  “老杨,备车!”公主紧了紧衣襟。杨管家却突然跪地,求道:“殿下不能去啊!藩王不得干涉地方政务。这事本与我们无关,殿下若牵涉进去,圣上那边恐生嫌隙啊!”公主咬了咬苍白的嘴唇,摇头道:“一个人死了,我不能这样无动于衷!我人在那里好过不在,袁槐客至少还忌惮一些。”杨管家情急之下抱住她的双腿,道:“此人蚍蜉撼树,死不足惜!殿下万万不能中了别人的圈套。殿下不为别人着想,也要为小侯爷着想啊!殿下还想去年睿思殿的事重演吗?”
  他说到小渐青,镇国公主不自觉回头望了孙儿一眼。小渐青正在锦缎褥子上玩九连环和摩合罗。公主慈爱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良久,久到杨管家以为自己已经说服了她,放心松开了双臂。公主却坚定地走出了渡月堂,再没有回头:“备车!”
  叶渐青猛地从床上坐起,木板床吱呀呀作响。寒冬腊月,薄衾似铁,他身上却大汗淋漓。
  用过早饭后,他和岚山向杨氏父子告别。杨管家浑浑噩噩,还是认不出他。小杨子却拿出一本用油纸层层包裹着的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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