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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浮生记-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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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我以后尽量少来往。京畿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京兆尹治理天子脚下,必须是陛下的人。你只须秉公执法即可。你本性就是这样的人,从今往后再也不要扭曲自己了。”裴昭业举手打断他的话,柔声道:“风眠,我真为你高兴。令祖上在天有灵,也会觉得光耀门楣。”
  两人神交已久,他话里有话,不言情而情已在其中,只令左风眠黯然神伤。
  他制造机会,让自己借皇帝的手得以洗白身份,位列上卿。这也是委婉而体面的分手。就算真有一天他是君他是臣,两人也是桥归桥路归路,再无交集了。左风眠一手紧握着桌角,强忍着扑向他的冲动,哑声道:“殿下从今往后也要步步当心了。”
  裴昭业怜爱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时光真是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一个怒目少年变成了谦谦君子。腰间宝剑血气犹腥,而少年已懂得了怨而不怒,引而不发。裴昭业站起身来,扫扫深衣下摆,拱手郑重道:“左大人,保重!”
  傍晚,左风眠在大理寺封存了符印文书,转身回了雪隐庵后的宅邸。
  白板扉打开,老仆说有客上门。他以为是送礼的人,正预备避走。那人走到院中,道:“左大人这里不好找,白日许多人来附近打探,都没有摸着门道。不过我估计明日就没有这样幸运了。”
  这个不识好歹的人,难道不知道自己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他吗?左风眠简直有想要掐死他的心。叶渐青见他瞪视着自己,无辜地笑笑。
  左风眠有气无力道:“夜深风大,里面说话吧。”
  油灯如豆,一室清贫。茶是十文钱一斤的粗茶,点心是一碟花生米。叶渐青坐下,单刀直入:“恭喜的话我也不想多说了。只请问左大人,铁盒一事,是如何处置?”
  左风眠斜眼看他:“什么铁盒?”叶渐青愣了一愣,很快就会意了,于是默默低头啜了几口茶,味道粗涩。他忽然道:“左大人,请恕渐青实在不明白。当年许州盐案,大人好像与我有泼天的仇怨。我的两位好友……”想到赵南星和袁尚秋,他不由哽咽:“这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两个少年都在对方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曾经绝望的身影。
  “当我还是个垂髫小童的时候,身为翰林学士的先君不知走了什么狗运,居然被陛下委以巡盐使的重任。”左风眠动手自斟了一杯茶:“巡盐使与盐商打交道,品级虽不高,却是个肥差。先君混了几年官场,其实还是个腐儒,因清廉过分,看不惯江南盐业声色犬马那一套,又发现了亏空的事实,就向圣上写折子,告了一票人。”
  叶渐青倒吸一口冷气。他抖声问道:“当年许州主持盐政的是袁槐客,对不对?”
  “是他。”左风眠笑着点点头:“他派人紧急堵截北上的驿马,偷了我爹爹的折子,换成了另一封请罪折。折子递到京城的那一天,我爹爹被人发现在官衙里上吊了,这件事后来被定性为畏罪自裁。”
  “你爹爹不是自杀,是袁槐客……”叶渐青恍然大悟。
  “因为爹爹递上告发的折子后情绪一直很高昂,我怎么也不相信他会自杀。”左风眠喝了一口茶水,又道:“陛下看到被偷换的折子后雷霆震怒,又派御使前来调查。袁槐客全将屎盆子扣在爹爹身上,我全家因此落了流放云州的处罚。这件事,镇国公主也有参与。”他永远记得抄家的那一个夜晚,天上下着大雨,他被踩在泥水里,看见大门外面停着一辆巨大的马车。一个贵妇站在车檐下冷冷望着,裙上金镂凤,金光倒映在水洼中。
  叶渐青一下子窜起来,想要反驳什么,然而口中弥漫的却是茶叶苦涩的滋味。他想到公主奶奶一贯凌厉的表情,或许,左风眠说的是真有其事。
  “在往云州的路上,我爷爷奶奶、娘亲和小妹妹都相继死去了。等我走到云州,一百多人的大家庭只剩下了十几个人。我后来在马场牧马,因而认识了殿下。”他目光中忽然混杂了一丝丝柔情蜜意,声音也刻意压低:“殿下听说了我家的冤屈,想方设法将我从罪囚的队伍中救出,又让我改名换姓,考取功名,才有了今日的一切。从遇见殿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发下誓言,此生定要报父仇、洗清家族的屈辱,绝不能做草莽中籍籍无名之辈。”
  叶渐青呆呆站在堂屋中间,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他望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悲伤道:“父债子偿吗?尚秋他是无辜的……”
  “无辜?”左风眠忽然冷笑数声,道:“小侯爷,你真以为袁大公子就是你面前那个讲义气的好兄弟?他是许州的靠山老虎、拦街太岁,犯下的罪孽不比他爹爹要少,每一条都足够他死上一遍了。”
  叶渐青一时无言。是啊,别说袁尚秋了,就是木呆呆的赵南星,他又了解他多少呢?
  左风眠仰面望他,平静道:“我恨镇国公主在我爹爹一案上,生前不但没有支持他的告发,死后也没有为他力陈清白,而是与袁槐客沆瀣一气。因镇国公主包庇纵容袁槐客、李知微,我曾经也恨过你,小侯爷。许州的盐案,有十二本黄册,记载历年盐商给官员的贿赂,以及亏空、回扣。这十二本秘密黄册,因宁半城嫁女而转入赵家,后来不知为何又在回柳山庄的小镜湖底抄出。我想这是有人有意栽赃陷害。因为黄册我爹爹曾经看过,他告诉过我娘,镇国公主府并不曾出现在账目上。所以他就天真地以为镇国公主是和他一条阵线的,折子一写完,就派人去公主府知会。哪里知道消息走漏,为他招来了杀身之祸。”
  叶渐青松了一口气,心里却又生了忧烦。左风眠略含讥讽,道:“镇国公主出身高贵,宠逾三朝,光是天家的赏赐就数不胜数,何况安宁侯又世代官宦,你们家根本看不上盐商那点钱,恐怕还嫌脏吧。黄册现在已被陛下收走,不过大理寺还封存了一份誊本,你自己可以想办法去瞧一瞧。镇国公主府一案,说她贪墨未必有真凭实据,但说她插手盐业、干扰盐政倒也不算冤枉她。”
  “左大人,你是断案能手。”叶渐青听到这里,紧张问道:“宁家的大火,宁半城之死到底是谁所为?”
  左风眠摇摇头,道:“我也不知真凶是谁。不过,你曾在火场出现,当日谁叫你去的,谁就脱不了干系。”
  叶渐青瞪大了眼睛,差点将嘴唇咬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和平分手了想不到吧……
  一次更三章看个够,下周再见了……

  ☆、第三十五章 恶物居然年命长

  “你只要看过黄册,就会发现有一笔账目实在可疑。”
  十二本黄册,记载了开国以来盐商给各路官员的贿赂、回扣,还有盐业的亏空。其中每年都有一笔不多不少的银子是给许州一个开妓院的老鸨。盐商和官员声色犬马、寻欢作乐是寻常之事,本不必记录在帐。就算记上了,又为何每年都是固定的数目,几十年都未曾变过?左风眠第二次下江南,追查到了那个老鸨,终于知道了那笔银子的用途——那是房租,老鸨是红叶水榭的挂名房东。至于真正的房东是谁,她却抵死也不说。
  “红叶水榭?”叶渐青想起,公主府被抄之后,他就是被裴昭业软禁在那里的。他如同被泼了桶冰水,抖声道:“你怀疑红叶水榭的幕后主人是……”左风眠却知道他是想歪了,摇头道:“这笔帐有二三十年之久,端王年纪才多大,他不是幕后黑手。”
  叶渐青心下稍安:“倘若房东不是端王,那就只能是他头上的那一个人了。”
  左风眠便点头道:“想必你也明白过来了。红叶水榭的幕后黑手是圣上。而且陛下要抄镇国公主府不是为了黄册,是另有所谋。黄册不过是个由头、把柄。即使没有,他也会找人假造一个出来。”
  叶渐青不解问道:“那他要找什么?”
  左风眠伸出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长乐”两个字。左风眠将他在许州知州府看到的纸片,和赵南星祖宅看到的刻字一并告诉了他。“赵南星的身份颇多疑点。小侯爷也看过赵宅收藏的那一副《汉水垂钓图》吧。我怀疑他是先皇的遗腹子,一直被公主庇护。”
  叶渐青摇头道:“字画自古赝品太多,仅凭一幅画无法确定什么。何况这和长乐二字也没有什么干系呀。”他其实突然想起,顾苏第一次带他去找沈蔚的时候,曾问过他,公主府里的长乐玉璧在谁手里。当时沈蔚说被顾廷让拿去了。这个长乐玉璧是不是就是他们的真正目的呢?
  倘若此时没有和顾苏吵翻,或许还能去问一问他,再不济也能去套一套小岚山的话。他想到那日顾苏的表情,心里更是难过悲伤。被身边的人拒绝,远比被陌生人追杀更令人难受。何况是顾教主这样心高气傲的人?
  左风眠见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试探道:“听说京城的南熏门旧名叫长乐门。冬至那一夜有一个怪人在城头吹笛子。”那天的《梅花三弄》始终在他脑海中回响,似曾相识,但又无迹可寻。
  不愿与别人过多谈论顾苏,叶渐青站起来道:“这件事你不要管了。你想彻底清算江南盐政的腐败,为令尊恢复名誉。但端王和圣上却都无此意。我答应你,总有一天要揭开江南盐务的盖子,公主府和你爹爹的案子势必有清算的一天。”
  左风眠定定望着他,开口道:“小侯爷,话先不要说得这么满。倘若侯爷查案查到半路,发现真相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呢?又倘若有一人全然无辜,你为了达到目的,能不能把这个人牺牲掉呢?”
  他发誓要让叶渐青同样匍匐在泥水里,可是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曾救助过自己的端王又向自己的敌人同样伸出了援助之手。脆弱的人生原本不堪一击。他终于明白了,能拯救他们的,不是情人的怀抱仇人的眼泪。真正的救赎是那个真相。
  善恶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
  叶渐青深吸一口气,笃定道:“你既渡我,我也愿渡你。”
  世事真是难料,昨日还是仇雠,今日便成盟友。左风眠起身,双手高举贴额,深深行了个大礼。
  提督十二营团练顾廷让入宫面圣。
  走到烟波殿外时,被宫监拦住,说是陛下正与端王交谈。他便在殿外台阶上等待。烟波殿的门槛不知何时断了一半,好似缺了门牙一样可笑。殿里不断传来说话的声音。“你这次立了大功,早该赏你了。只是你兄长的事还未查完,到时一并发落吧。”“儿臣为社稷分忧是分内之事,何敢居功自恃,希图赏赐。”
  皇帝冷哼一声,忽然道:“你母后在世时,屡次跟朕说过,要给你讨一门好亲事。朕这里有一本花名册,是京中待嫁的贤媛画像,你若看上了谁,就同朕说。朕总能让你如愿以偿。”
  顾廷让偷听到这里,眼前浮现叶渐青的面容。他抬头望着天上的白云苍狗,脸上又露出那种不怀好意的笑容。
  殿里却是一片沉默。过了许久,才听端王沉声应答:“婚姻者,合两姓之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儿臣谨遵圣谕。”
  端王从殿里出来时,差点被那剩下的半截门槛跘了一交。顾廷让迎上来打招呼,端王眼中一时阴郁,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顾大人军务繁忙,冬至一别已有好久不见了。”
  顾廷让道:“还没恭喜王爷接了天璇、天枢二营。”这两营原在顾廷让手下,冬至那一夜因怕顾廷让照顾不过来,皇帝划给端王。端王借故杀了“银刀卫”统帅,骨干都被大换一遍,两营如今理所当然入了裴昭业的手里。
  裴昭业笑不入眼,将话题支开:“顾大人是为何事来见父皇?”他也就随口一问,并不指望顾廷让实言相告。谁料顾廷让却一本正经道:“廷让来告假,回乡探亲。”裴昭业一愣,问道:“未知顾大人仙乡何处?”“旧籍在滇南。”顾廷让正说着,从殿内传来皇帝的声音:“谁在外面说话啊?顾廷让来了吗?”
  顾廷让来不及告别,一拱手便入了殿内。裴昭业凝视他的背影,猝然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升起。太子一党刚刚消停,京兆府又新换了主子,皇帝手里损失了两营,竟然舍得放他这个心腹回乡探亲?
  再说那日叶渐青从左府回来之后,一直心神不宁。他棒疮也好了个大半,便去了四海赌坊。他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一直找不到小岚山。倒有赌坊的学徒认出了他,告诉李四海,李四海就让人带他上楼。
  还是第一次来的那间账房,黄花梨家具,黑色漆器,端茶的却已不是小岚山。叶渐青等小厮出去,问李四海道:“李掌柜,不知岚山……”李四海一手拨弄算筹一手拿笔标记,头也不抬:“她随顾教主办事去了。”
  叶渐青坐在那里闷闷喝茶,李四海也不理他,一门心思算账。茶水连加了三次,叶渐青喝得肚子胀得都是水,有苦说不出。小厮再一次来加水,李四海见他闷声不响,问道:“叶师侄,你今日该不是特地到我这赌坊来喝茶的吧?”
  叶渐青呛了一口茶,道:“李掌柜,我师叔,顾教主他近日如何?”
  李四海停下手里的算筹,望了他一眼,长吁道:“叶师侄,让我说你什么好。顾教主,他明日要回雪山呢……”
  青瓷茶盏掉落在地上,碎成齑粉。李四海来不及喊他,叶渐青就一阵风似地卷出了门去。李四海心疼地蹲在地上念叨:“我的汝窑冰片……”
  素心阁外的胡同里还是车马连排,冠盖如云,如往常一般热闹。叶渐青从角门混进了阁里,驾轻就熟往梅坞去。三九寒冬,梅坞里有些早梅已蓄起了花骨朵。他怔怔站在梅林里,想起顾苏在南山中用竹笛吹奏《梅花三弄》时的情景。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他人到梅坞时,沈蔚就已觉察。见他在外面毫无动静,不觉踱步出来,道:“渐青师侄,你来得不巧,你师叔已经走了。”
  何处管弦声断续,惆怅少年游冶去。
  叶渐青沸腾的心中稍作安宁,假使真见到了顾苏,也许还是开不了口。他此时走到廊下,仰面问道:“沈阁主,我有一件事想问。你在我家有二十年之久,可听说过长乐玉璧?”
  沈蔚脸色不变,点头道:“长乐玉璧是你们雪山派的宝物,当年镇国公主还在雪山之时,青君就将玉璧还给了她。我虽在你家待了二十年,却也是从来没见过真佛面。”“皇上为什么要得到长乐玉璧?”“我委实不知。”沈蔚摇头,表情不似作假。
  叶渐青咬牙切齿道:“我不信就为了一枚玉璧,逼得我家破人亡。”脸波秋水明,双目却沾染了血色。沈蔚望着这少年的面庞,心里暗叹,什么皇亲国戚,福没享到多少,一生都已尽毁,纯属作孽。
  叶渐青又问道:“这枚玉璧在顾廷让手里?”沈蔚道:“只怕早已在皇上的手里了。小侯爷你不要冒失行事啊。”
  叶渐青应了一声,却又发问:“沈阁主,十五年前巡盐御使史谦的案子您还记得吗?”沈蔚疑惑道:“史谦?是那个在府衙畏罪自裁的盐官?”
  叶渐青紧盯着他的双目,道:“我听说史大人当年不是自裁,而且抄家那晚,公主奶奶也去了是吗?”
  沈蔚神气有些变了,支吾搪塞道:“时间太久了我记不住。查抄区区一个巡盐使,何用镇国公主出面?小侯爷从哪里听到这些鬼话的?”
  叶渐青心里有了数,但也知此事不急在一时,朝他拱手,离开了。
  沈蔚等他走后,转进了梅坞。窗前一个白衣人正在翻看琴谱。沈蔚走近,似笑非笑问道:“阿梅,你真的再也不见他了?”顾苏的睫毛轻抖了一下,眼皮一翻,望他道:“玉璧的事情不要对他透漏太多了。”沈蔚摇头晃脑道:“你瞒不了多久,我猜他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他方才还问史谦的事呢。史家的事不是我经手的,不过十五年前,你下过雪山吧。”
  顾苏并不搭理他,只垂头看琴谱。沈蔚等了一会,又忍不住关切道:“明日西山之约,还是我和四海陪你去吧。多一个人多一分胜算。”
  “不用。”顾苏在琴谱上弹了一指:“这是我们雪山派的事。不管明日结局如何,等风头过了就催李四海送岚山走。裴昭业已经盯上了。”
  裴昭业晚上回王府时,脸色沉沉,周管家以为他在宫里又受了什么气,不敢说要紧事引他发火,只捡一些无关紧要的来回禀。谁料裴昭业听到叶渐青伤刚好了一点就跑去外面混了整整一天,脸色又阴了下来。他把怀里揣着的宫装画册随手扔给周管家,披了常服就往叶渐青的院子里去。
  外面下起了盐粒子,打在屋瓦上沙沙地响,地上留下两行浅薄的脚印。叶渐青也是回来不久,刚刚换好衣服,见裴昭业推门进来,头也不抬:“这么晚了还过来做什么?外面下雪了,冷得很吧。”
  裴昭业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头搁在他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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