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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人多厚福-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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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日,便有宴会上认识的公子结伴到陶宅相访;陶挚礼貌相迎。
  他对世情几乎不知,在一边微笑默坐倾听众人高谈阔论,好在简意来了,替他张罗接待,如此京中公子牵三挂四来访,吃酒说笑,从早欢玩到入夜。
  小院连摆了五日酒,管家程柱有点撑不住了,晚间苦着脸给陶挚算账:长公主给的银子有限,说是一年的花销,这打造檀木书架、五日酒菜已花了半年的钱了,今年还有九个月,接下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陶挚也没办法,客人来总不能不接待吧?
  程柱激动道:“就是不接待!这些人一来就不走,胡吃海造,还叫歌女小倌,呸呸,都什么人,把咱这儿当什么地方了?再这样下去,我回长公主,这个家的生计我管不了了!”
  陶挚见他这样激动,安抚道:“你稍安勿躁。不接待客人了,明日一早我去简家看书,天黑回来,有客人来,就说我有事外出了。”
  程柱道:“干脆关门闭户,就做家中没人,省的有那等粘人的进来就不走。”
  陶挚说好。如此一连十天早出晚归。谁想这晚陶挚受了寒,第二日耳后针扎般跳着疼,忍了一日也不好,越发痛楚难当,因叫程柱请医。
  这程柱和小院里仆妇皆是永安长公主封邑里新选上来的,头次来京,不知道哪个大夫好,便找了长公主,然后太医署来了一位老太医。
  老太医姓刘,诊后说陶挚是晚间洗发未干入睡,寒气入头引发风邪头痛,扎了针灸,开了药方,嘱依方抓药煎服,明天再来复诊。
  程柱安排小厮去药铺抓药,药抓回来了发现没有药吊,买了药吊来又没有人会煎,陶挚就说不吃药了,拿了本书读,再用铜手炉热敷,好歹入睡。第二日醒来,头几乎不痛了,陶挚高兴,焚香抚琴。
  琴音方起,程柱冲进来道:“爷快停手!您别弄出声。如今关了院门,只做家中无人,谁来也不开门,您这一弹琴,不就露馅了吗?”
  陶挚好笑道:“昨天一天不是没人敲门吗?这都十来天家里没人,那些公子冰雪聪明,知道咱们躲客,不会再来了。我若为了不接待客人就不弹琴,那我活着是为什么?就为了躲客么?有人来再说,如今我养病,即便有客人来也不会摆酒宴的,你放心好了。”
  程柱讪讪退下。
  陶挚一笑,径自抚琴,不觉就弹出玉泉山踏青会那日福王弹奏的曲子。陶挚对音乐向来过耳不忘,可惜那曲子被白栩打断,琴声一遍遍起伏循环,每到停断的霎那,陶挚都微有不足,试图接下去,接了几个旋律都不满意,便停止再来,换一个旋律再止,渐渐弹入迷了。
  小厮报:“爷,刘太医来了。”
  陶挚止琴,说有请。
  刘太医进来,神色有点古怪,眼珠直往身后瞄。陶挚见其后跟了一个身姿秀雅的少年,只一打眼,倏然暗惊,这不是那福王吗?
  少年眉目清明,颜容如玉,微含着笑,着医学生的青衣,手提着药箱,陶挚霎那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或者只是长得相像的少年?
  但少年眸光神色中的清宁淡雅是那么多京中贵族公子也不具备的风采神仪,若说医学生有如此风骨,那可真是出色难寻!
  见陶挚的目光落在医学生脸上,刘太医一缩身,转头瞧医学生,瑟笑着介绍:“这位是——”
  少年微笑道:“我是太医院的医学生,叫王小痴,随刘太医来学习的。”
  陶挚对声音素来明敏,这说话声音像福王!人的长相相似,声音、气度、神态皆可相似如此吗?
  陶挚按下心中疑惑,礼貌含笑说:“辛劳两位了,请座。”
  刘太医诊脉,观舌,问:“昨日开的药公子可服了?”
  陶挚不好意思道:“药抓来了,不过下人没煎过药,不知道怎么煎,就没服。”
  刘太医瞪圆了眼,但马上换了谦卑容色道:“是卑职疏忽,考虑不周,未告知煎药方法——”
  “与您不相干,是我和下人们比较笨,您别恼。”陶挚歉道。
  医学生的目光看过来,与陶挚的目光交碰,彼此柔和一笑。
  刘太医狗腿般回头对医学生道:“王医生——可否扶了陶公子躺下,卑职来用针。”
  刘太医的笑容带着谄媚和猥琐,医学生眼神微怔了一下,但安静上前,小心的、轻柔的扶了陶挚臂膀,扶陶挚躺下。
  他的举动没有一丝不堪,倒有礼貌清明,陶挚迎着他的目光,给了他一个友好笑容。
  医学生微笑地也还了他一个笑容,笑容柔暖,温和明净。
  刘太医用针,医学生看着长针扎入陶挚的头皮,面现不忍之色,开言问:“陶公子怎样受的寒?”
  他的语调是那种非常有修养的皇家人的和缓,安静温润,有着自然的高人一等的关怀亲切,陶挚转过眸子看他,微笑道:“我前日晚洗头发,没干就睡了,早晨起来,耳朵后一跳一跳的疼,忍了一日也不好,只得去请大夫。是我不注意,累两位辛苦来诊治。”
  医学生和声道:“公子客气,能为公子诊治是太医福气。”刘太医忙连声称是。刘太医附和的声音太过紧切,医学生微有尴尬,浅笑掩过。
  陶挚有趣地瞧二人神态,他在宫中教坊时常偷看艺人演戏,觉得哪场也没有眼前的生动引人。
  刘太医用完针,满面堆笑地对医学生道:“王医生可扶陶公子起来了。”
  医学生只得微笑伸手扶陶挚坐起。
  刘太医道:“那药——”
  陶挚忙道:“扎针挺管用的,我差不多好了,就不吃药了。——”他小时候边哭边被父亲灌药的记忆太深刻,他最不想吃药的了。
  刘太医眼睛在眨,没敢答,目光望向医学生。医学生温和含笑:“药还是要吃的。巩固一下,免得再犯。若贵府下人不会煎药,我留下来,给公子煎药。”
  陶挚惊忙道:“不用不用!”
  刘太医立即道:“是极是极,药还是得服的。必得服!”
  陶挚目光从刘太医转到医学生,再一次抗争:“我觉得不用了。太苦。我喝不下去。”
  医学生柔和笑了,他的笑是那种看了心都会软下来的笑,说:“所以我不只煎药,还需监督公子服药。”
  陶挚没话说了。
  医学生温和道:“陶公子要遵医嘱,否则你病若好得不及时,就砸了刘太医的招牌了。”
  刘太医忙重重点头:“陶公子不可畏苦不服药。就是此理,辛劳王医生了,卑职告退。明日此时,卑职再来复诊。”
  “我送刘太医。”医学生微笑起身送刘太医出去了。
  陶挚怔着,心有点轻跳。
  自窗子望出去,可见院门口,刘太医可怜巴巴眼望医学生等待指示。医学生回望了一眼,左近无人,便低声与刘太医说了什么,那刘太医点头哈腰,连连保证的样子,医学生高贵的点头,放刘太医去了。
  陶挚纳罕,这福王装成医学生的样子到我这小院里来做什么?
  难道是与简意打的赌?或是因为我拒客,他也想相访?
  那福王——王小痴——转回身,面上有欢喜,又有点犹豫,抬手向屋门处招手,大约他派头比较大,程柱立即跑上去听差,然后两人去了西侧厨房。
  他还真去煎药!
  陶挚看着福王清雅端然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好一会儿没缓过神。
  那日玉泉山自己转身走了,过后一直怕福王误会自己不想理他。其实他是好意,而且桌上只两个酒杯,应是简意准备的体己,他不好加入打扰的。
  霎那之间的选择,就决定人生相识际遇。陶挚告诉自己,做的每个决定都是上天注定的,都是对的,也许他们的缘分只有那一首半琴曲。
  虽这么想,心内到底是遗憾的。
  谁想福王突然到了自己院子,与自己说话,微笑,还伪装成医学生,还来煎药!
  那就煎药吧。
  陶挚感受得到心中隐隐的欢喜。他喜欢看这人,不管他是福王还是王小痴。
  是真实吧,这人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清灵可爱和真实,与见过的所有王侯公子都不一样。
  彷如生活在仙界,伴鹤友云,神素质洁,飘逸贞纯。
  小厮松生送晚饭进来,陶挚问:“那位王医生在做什么?”
  “他,指挥我们煎药,还打听咱小院都有什么人,这医生挺和气,像——简公子上回打碎的那薄薄的瓷瓶。”
  “嗯?”陶挚奇异。
  松生不好意思挠挠头:“就是那种一碰就碎,特别珍贵,特别可惜了,得加倍小心应对,说话大声都怕惊到他那种。”
  陶挚想了想,觉得松生的形容还真是恰。便让松生请王医生来与自己一道用饭。松生道:“这医生说了,他不吃饭。”
  “不吃饭?”陶挚惊奇。
  

  ☆、眼里有温柔的人

  松生点头,惊疑问:“哎呦,不吃饭,别不是神仙?——”
  “有可能,你告知每个人都要好生敬重他。”
  “是!”松生忙去了。
  陶挚自己用了饭,怎么都不自在,顺手拿了床边书读。
  稍会儿,王小痴端了药进来。
  他端着托盘行走的样子格外端庄,像端的不是药,而是皇冠金印。松生跟在他身后,托着茶壶茶杯的姿势都被影响得局促郑重了。
  陶挚看见药就打怵,只得放了书,端正坐了,笑了一下,勉强接过药,踌躇片刻,下了决心喝了一口,然后苦不堪言的皱眉头,将药碗给王小痴,说什么也不想喝了。
  王小痴不接药碗,温言道:“不要管味道,你一气喝下,其实喝习惯了也没有那么苦。”
  陶挚不能晾他在那里,没法,只好再下了一下决心,咬牙咕噜噜一气喝下,然后将碗给王小痴,苦得转头向床里,不给他看自己的表情。
  王小痴端了茶水来,柔声说:“把这茶喝了,会好一些。”
  陶挚接过茶大口喝下,茶的热度正好能入口,且是淡的,院里小厮沏的茶向来是浓茶,所以这茶是他沏的。陶挚向他笑:“谢谢。”
  王小痴将茶碗回手给了松生,示意松生退下,他好像有点不知做什么好的样子,眼睛看了一下书架,再看床头,搭讪微笑:“公子看的什么书?”
  陶挚没想见到比自己还不擅长与人交往的人,便温柔回他:“钱塘游记。”
  二人之间一阵静默。
  陶挚想自己是主人,不能简慢了他,找话问:“你喜欢读游记吗?”
  “喜欢。”
  又是片刻安静,陶挚找话再问:“你去过钱塘吗?”
  “不曾去过。不过我读过钱塘传说故事。”
  陶挚笑了,终于可以把天聊下来了,便问:“什么故事?”
  王小痴也笑了,他的笑是那种孩子样的纯明笑。他说:“钱王射潮的故事。你听过吗?”
  陶挚笑道:“没人给我讲过。”他读过,但没听人讲过。
  王小痴笑道:“我讲给你听。”他绘声绘色地讲起来。他讲故事时很可爱,会模仿不同人的声色语调,让人如临其境,笑,惊,叹,悟。
  这么一个外表清静如神仙的少年,内心里原来驻着一个可爱孩童!
  陶挚惊奇又喜爱的打量王小痴。
  王小痴眼睛不大,但超乎寻常的干净清明,看人的时候自然而然带有温柔善良。简伯父曾告诉过自己,世间优秀的人很多,但眼里有温柔的人不多。简伯父说,你的父亲就是眼中有温柔的人,陶挚一直想象不出简伯父那么憧憬的描述的是怎样目光,此时看着王小痴,想,可能就是这样的吧。
  王小痴笑起来很温暖,随和温存,想来他的性情好,对人对事皆有好意的包容,怎么样都行。
  王小痴说话的声音清润悦耳,让人听不够,言语间可知有良好的学识教养。
  这么一个少年,正是自己想向过的最喜欢的那一类少年。
  陶挚爱慕地看着眼前少年,想一直听他说话、看他笑,心都生喜悦和幸福。
  待终于意识到时光,陶挚歉然:“太晚了,明天你再接着讲好不好?”
  “好,公子愿听,我可以每天给公子讲。”王小痴温和道。
  “那你不去太医署应差了?”陶挚觉得与王小痴说话不自觉就会带了笑。
  王小痴微笑道:“我不喜欢那里。公子可愿仁慈留下我——只给我住的地方就行。我可以每天给公子讲故事,写字画画弹琴也都行。”
  陶挚惊了,迟疑问:“你,想住我这里?”
  “对。公子这里正合我心意,我寂寞无处去,留在公子这里可以给你做个伴读,公子日常唤我小痴就行。”
  陶挚惶惑不知怎样答,想了一下道:“那,你住哪里呢?我让他们给你收拾个房间。”
  “公子这屋里就很好,我就住那边榻上。公子若需喝茶倒水,叫我也方便。”
  王小痴话语温良,目光温良,笑容也温良。
  “嗯——”陶挚震惊,心内迷惑,他为什么要住在我屋子里头?
  当然他是王,他即刻摆明身份要自己搬出去都行。
  陶挚唤程柱进来,讲明要求,程柱锁了眉头,终究忍住没出声,大约因为王小痴是医生会煎药,或者因为王小痴不吃饭吧。一会儿程氏抱了被枕来,眼睛狠劲盯了王小痴几下,将被子放榻上就走了,也没管铺。
  陶挚很歉然,为仆人的没有礼貌。
  但这院子里的仆人都是这样子的。
  陶挚不知道怎样开始管束。
  好在王小痴没介意,在那里尝试铺被子——瞧他的动作,该是有生以来没铺过被子,他感兴趣的把被子折叠了再铺好,细细致致把每个被角都压平整,跟对待艺术品一样。
  程氏只拿了一床被子,他这么铺在身下就没有盖的了。
  陶挚到他身边摸了摸木榻:“这木榻太窄短了,睡着不舒服吧?”然后将自己的一床被子抱来,折叠了放上面,自己的被子软和多了,且布料是细绸,不那么粗硬,仆人的粗布被子别磨坏了他。陶挚坐在木榻上试了一下道:“嗯,还行。你若觉得住不惯,我和你换换也行。”
  王小痴笑道:“谢谢公子了。太晚了,公子洗漱睡吧。”
  陶挚点头,唤小厮送水进来洗脸洗脚。
  “先给王公子。”陶挚吩咐。
  王小痴客气推让:“公子先请。”
  小厮把脸盆端到陶挚面前,陶挚自己洗脸,洗了两下,伸手要手巾,另一小厮正走神,没有及时递上。
  王小痴再也忍不了的样子过来,对小厮道:“你们看我怎样做,瞧好了。”他亲为陶挚斯文挽了袖口,平整垫了脸巾,然后折叠了毛巾浸在水中,稍稍绞一下,温柔细致地给陶挚擦脸——
  陶挚心惊又心跳,但也不由泛上来感动。以前都是安娘这么服侍自己,安娘现在照顾她生病的丈夫,这一时不知怎样了?
  只离开安娘一月,就好像很久很久了,久到生活全变了样子。也不知什么时候崔公能病好?就可以接安娘到自己身边来了。
  他走神,王小痴已完成洗脸,又动作轻柔地将他发髻解了,用梳子理顺他的头发,然后指挥小厮为陶挚洗脚,小厮们被王小痴的仪式感镇住了,按他的样子细细折叠毛巾为陶挚擦脚,然后小厮们端水下去了,王小痴就扶陶挚躺下,亲自抚平被角。
  陶挚有点不自在,但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妥。当王小痴的身子在陶挚身上伏过的时候,携带来一种淡雅的好闻的香。陶挚想起来,临清公宗泓曾送过自己这个香型的熏香,被自己闻了一下扔掉。或许是皇室惯用的香吧。而王小痴这么俯身温柔抚平被角的行为,像安娘,又像父亲。
  小时候每晚睡前都是父亲为自己抚平被子,然后用额头贴一下自己的额头。
  陶挚等待着,王小痴当然没有贴他的额头,他看着陶挚面现温柔一笑,合上床帐,出去了。
  

  ☆、他不肯失望,心中保有光亮。

  陶挚好一会儿都觉得自己有点像做梦。梦里想多了,就幻成了真?
  还是自己被什么迷了?想起教坊里排演的那些狐仙鬼怪故事,难道自己也遇到了?
  门一响,王小痴回来了,陶挚连忙屏息不动。听王小痴动作轻悄,掩了门,吹熄蜡烛,躺到榻上。
  妖精能有这么好的气质修养?讲故事时还念诗——刘太医对他那么毕恭毕敬。
  陶挚忽想,他若不是狐仙鬼怪,真是那福王,会不会是在躲避敌人追踪,或剑客刺杀?化装成医学生,藏进了自己院子,所以住下不走……陶挚脑中一时窜出若干戏文剧本,那边王小痴翻了一个身。
  隔一会儿又翻一回身。原来王小痴也睡不着。
  陶挚终于忍不住,在王小痴又一次翻身后问:“小痴你哪里人士,家中还有谁?你可还有兄弟么?”
  或者是福王的孪生兄弟,流落太医署?
  王小痴道:“我祖籍陇西,我娘在我九岁时仙去。我娘是我爹小妾,我爹妻妾众多,儿女也多。不过我娘跟前只我一个孩子。我娘曾被我爹宠过一阵子,后来不得宠了,我娘就整天琢磨我爹为什么不宠她了,忧思伤感,就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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