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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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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愚鸠从来不是任梁谕摆布的玩偶。他听话,但还没疯。
  要是今天他选择继续当梁谕身后的骑士,那大约就真的疯了。不适任的人在位,会死多少人?会有多少不必要的内哄和厮杀?
  愚鸠当然也想得到这些。可偏偏,脑海里浮现的净是与现状无关的事。他低头,对上梁谕抬起的视线,黑色的瞳孔里是莫测的心,浓妆的脸蛋、看不出底色的嘴唇,一如神话里的千面女神──但分明又是那个躺在草地间,抿嘴朝他笑的小女孩儿!
  「──杀了他。」
  他看见梁谕用口形吐出三个字,神态冷漠,压根不把跟随自己三年的李伊尔放在心上。愚鸠几乎没法忍住,他想扼住自己的咽喉,放声悲嚎。
  「少爷……抱歉了!」
  另一头的杨哥错愕地愣了下,旋即明白过来,竟慢慢地放下枪。愚鸠转向李伊尔,血水沿着喷水池边缘扩散成一个半弧,那人似乎放松了警戒、慢慢地探出身体,手中的枪管垂落朝地,他唇边地拉出一个疲倦的笑。
  如释重负,也庆幸愚鸠没随梁谕走火入魔。青年的笑是好懂的、带有可被理解的自私,那么理所应当,所以便带了温度。愚鸠一直晓得李伊尔长得好,身形端正又英气勃勃。但这是愚鸠第一次好好看他,当李伊尔朝他走来,放心地打开双臂──
  微张的口或许本来想说出什么调侃的话。
  枪声响起后,他又往前两步,才蓦然发现自己眉心多了个红点。李伊尔没意识过来,还想说话,可不知怎么发不出声音。尝试吞咽,原来是被异物堵住了喉咙,他用力地咳,但咳出来的是一掌鲜血,接着一口接一口,怎么也没轮到他想说的那句:多谢了。
  愚鸠颤抖地放下枪,看着李伊尔走到面前,最后两步,终于倒下。尸身摔在正撑坐起身体的梁谕旁边,后者扭过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无趣的物品。
  「……少爷。」
  他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但他的少爷像被扩散的血滩吸引了注意,缓慢地,抬起一根手指,他刮了刮地上的血渍,含入嘴里。
  红色染在白衣上,像女人的经血,他面无表情地尝了口污秽,又将冷冽的视线转向另一头──那里杨哥正露出失态的表情,无措地看向愚鸠、再看向自己服侍了更多年的少爷。
  「杨叔叔。」
  梁谕轻声唤了他,眼光柔得像水。
  「你是爸爸给我的人,这么多年了,你也替梁家门鞠躬尽瘁。那么你说,你要把两个继承人一举杀掉、给梁家门追杀一辈子,还是你自己了结了,我们告诉大家,你为了保护我而死?」
  梁谕顿了一下,轻声补充:梁家门不会亏待你亲人的。
  杨哥面上顿时血色全无,紧抿的唇线几乎吐出哀求。梁谕借着愚鸠的手站起身,提着裙襬,踱步到杨哥面前。后者反射地抬起手,梁谕也不避地将心口按上枪尖。
  「怎么样?」
  杨哥倒退一步,他便追上一步。枪口压得胸前雪白的肌肤微微凹陷。
  「开枪呀……有本事你倒开枪呀?杀掉我,你试试看!」
  在他尖厉的声音中,愚鸠感觉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砰──那声宣告终结的巨响!转动的枪口,一缕硝烟随着杨哥太阳穴的溅血,「噗」地洒在梁谕脸上。
  再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结束了。
  2.
  他记得,红色颜料,染上鹅黄色的裙子。横越马路朝他跑来时,那人儿被自己绊了一跤,又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弟妹……提着裙襬跑到他眼前,问:这个,是什么意思呀?
  恶作剧的少年早不见踪影,顶着街道上几个行人稀奇的眼光,弟妹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初潮」。愚鸠想说点什么,可只有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想去临街的公园揪出罪魁祸首,一只宽大的手掌却忽然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
  梁家的老管家不知何时走出了宅邸,他绕过愚鸠,把小小的梁谕抱了起来。从愚鸠的角度看,只见得到管家高大的背影,「嘿」地把梁谕举到头顶上。
  那时的年纪,愚鸠已经能分辨大人话里的勉强。
  「那是小谕身为女孩子的证明喔。」
  管家很温柔地说着,一戳即破的谎言。梁谕眨着眼追问「为什么」,老管家便为难地解释起他也不甚熟悉的月事……
  所有人都是如此。
  不知如何面对这样特别的小少爷,只有格外小心地掩藏住眼神里的古怪。说的话、做的事都要缜密地考虑过。荒诞的戏码,是为了梁谕好,愚鸠知道。但他很久以后才明白自己仍觉不对劲的,便是他们待梁谕不自然的表现。
  终有一日,小梁谕明白了自己不会有月经的事实,但他好像忘了那群孩子泼出颜料的恶意、和老管家别扭的谎话。
  「……愚鸠?」
  他沉浸在回忆里,梁谕一叫,才猛然回神。他们此刻身在开往机场的车上,少爷坐在后座,正伸手准备拍副驾驶座上愚鸠的肩。
  「是。」
  「把外套脱给我。」
  优儿坐在后座的另一侧,歪着脑袋睡着了。梁谕要来愚鸠的外套,笨拙地披到她身上。优儿反而被他的举动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对了,刚才孟尹跟我说,那白子可能没办法活的弄上飞机。我在想,你等会抓紧时间去找谁来处理一下,反正把他处理成能放进行李箱的样子就好了。」
  要移动没有身分的白子,得过航空程序的种种关卡,虽不是不行,但要协商起来特别麻烦。梁谕想尽快回到汉平,经正在开车的部下提醒,才想起大白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突然疑惑道:
  「那白子还活着吗?」
  他日前没怎么管大白,命人关着,离开饭店时自然有人打包。但状态如何梁谕可真的不清楚了,他只有问过罗森的情况,愚鸠擅自送人就医的事,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还活着。」
  意外地,回答他的是刚睡醒的优儿。她揉着眼睛,其中一侧的眼眶被揉得泛红。听见了梁谕和愚鸠的对话,她犹豫了一下,慢了几秒,又稀奇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留活口带回去吧?少爷不是对青城流传的方子很有兴趣吗……」
  脸上有疲惫之色,睡着前优儿被颠簸的山路晃得头晕。睡了一觉,似乎也没舒服多少,她掩住自己的嘴巴,好像想吐,可又坚持说完了话。
  「他被关住后一直不出声,行动力很弱。想办法疏通一下的话,让他上机应该不会有问题的。」
  梁谕支着下巴想了想,没注意到愚鸠正从后照镜观察优儿的眼神。坦白说,愚鸠有些困惑,他认为以优儿平时会有的反应判断,她很袒护那个白子。
  在饭店的几天,也不知他们是否有什么接触?或许动了恻隐之心吧。愚鸠并非不能理解。他用钝钝的脑袋思考着是否该帮腔,后方的梁谕却已经做好决定,爽快地认可了优儿的说法。
  「也好,那愚鸠,你打个电话道后面的车上去。让他们先张罗。」
  「是。」
  一切似乎平静无波,车上的气氛完全看不出他们前几天经历的惊心动魄。然而坐在车上的人悄悄换了,孟尹很安静,不同于李伊尔开车时总会扯些不着边际的笑话。
  愚鸠拿出手机,从通讯簿里找出能和航空公司协商的弟兄。他一如往场地处理着他的工作,可这一程,他总感觉他把灵魂的某一部分,留在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山城……
  


  第8章 章之八 汉平夜

  章之八汉平夜
  1.
  深夜时分,一量轿车缓缓地滑进了三合院前的大铁门。
  梁老的思维,除了对待他唯一的孩子以外,事实上都相当封建迷信。为了风水问题,这间三合院三十年了没动过一寸土。要不凭梁家门的财力,怎么还会居住于红砖水泥砌的老屋中?
  因为外观的旧,便衬托了里头许多东西格格不入。例如一楼神桌前摆的冲泡咖啡包、龟裂墙壁边崭新的三层电冰箱、前院一口封死的井上养着一排洋气的盆栽。又还有左右两间偏栋里,未关紧的门缝后露出了一台非常新潮的点唱机。
  轿车黑得反光,连着三台开进门,同样显得怪异。然而下车后高跟鞋径自跨过了碎石地,在保镖的陪同下,无声地进了屋。
  客厅的茶几上还搁着半壶凉掉的茶、未及收拾的杯子。可见梁老病倒时管家走得多匆忙,之后甚至没有闲暇的心思能回来整理家中。踏上二楼,梁谕的房间则又是另一番景象,他飞奔出门前落在地上的毛笔还静悄悄地躺在原地,墨色早干,地砖上留下了让人难以忽略的溅痕。
  前脚才进屋,梁谕便坐到书桌前,开始用家中的电话拨打一通通号码。愚鸠站在门外守着他,听见他的声音一下轻柔、一下拔尖、一下凶狠如泼妇。像个熟练的花腔女高音,戏剧化地,在凌晨三点,把自己回到汉平的消息张扬地宣告给每个该知道的人。
  愚鸠自然只能沉默。三合院里的结构复杂,主屋这一隅,就算偏门有人遭逢极刑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因此他不清楚只晚他们半分钟下车的杀手和白子被带去了哪里,唯有听见窗下优儿窣窣的脚步声,沉寂夜色里猛然传出「汪汪」的几声凄凉狗吠。
  梁谕打了十来通电话,还不肯放下话筒。只是不知何时声音小了下去,和对方轻声细语地谈着什么。从愚鸠的角度看,他随意扎起的长发下露出一截雪白后颈,由橘色的台灯照亮,泛着一层柔软的光晕。模糊的影子则投到墙上,当他轻轻晃动脑袋,有如也曾在这张椅子上计算着艰难的数学题,而愚鸠站在同样的位置,暗自替他加油打气。
  他们的影子各自被月光与人工光源拉斜,至某个点交错到了一起。像只变形的蝴蝶,无力飞翔又无力躲回温暖的蛹中。
  「该睡了,少爷。」
  愚鸠也不清楚是被什么触动,对着梁谕的背影说出了这句极为奇怪的话。梁谕似乎愣了愣,但根本没停下翻着电话簿的手指。他又联络了好几个人,到了不知几点钟,才终于「啪」地放下话筒。
  他把愚鸠招来,伸手环住他的脖颈,让他把自己抱到床上、解开彼此的衣衫。
  云雨中愚鸠当然更分不清现在的时刻,想必,也并不重要。他例行地执行好每个细节,只是未经盥洗的身子带着一股温暖的气味,使他进入的节奏也被扰乱了些。梁谕没兴致叫,不让他停,便沉默地做到愚鸠再也不行,草草地退出他身体,抓着一团卫生纸,射了(精。
  两人还是无话,从机场回到家,长途飞行与坐车的劳累理应让他们早早入梦。但汉平的这夜。不同在哪?愚鸠过了很久才想通,是光,廊上透进来薄薄的一地光。他们以往在这间屋里翻云覆雨自然躲不过楼下梁老的耳朵,他假装听不见,他们也关上门、厚着脸装作这样能阻隔部分声音。现在,他们连伪装过的羞耻都不需要了,任凭月光恣意窥视,这样的自由,竟然很空洞。
  梁谕动了一下,愚鸠才意识到自己把单人床给占掉了大半部分。他起身准备下床,脚尖踩到梁谕扔在地上的首饰,没想到身边的人伸手拉了他。愚鸠以为他还要做,回头对上那人的脸,对方却没说话,光裸的手臂后头,脸上半边是朦胧的光晕、半边是阴影。
  愚鸠只好再度躺下。他不确定少爷的意思,但他也不给他明确的指示。于是愚鸠像个站在教室中央、又得不到老师指示的学生,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他往床角退,梁谕反而朝他那边又挪了几寸。心跳紧贴心跳,没人睡得着。
  愚鸠发现原来一切用来形容心情的词汇都是人们强加上去的,他无法描述他具体的情绪,只能指出脑海里某些闪掠的念头:客死异乡的杨哥与李、骤然改变的局势、明日的行程、被囚禁在三合院某处的杀手和白子。他们、他们、与他们……偏偏他听见黑暗里梁谕闷闷地出声,讲起的又是截然不相干的人。
  「愚鸠呀,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躺在这里、你第一次在这里碰我──我说,就纯粹地碰。」
  「我们」。
  乍然听见的名词还很陌生,愚鸠静了很久,在回想,总算想起这个词所指的对象。他「嗯」了一声,尚细细咀嚼着:我们。
  梁谕突然发笑,从被窝里传来他吃吃的笑声。他挨在愚鸠胸膛前,□□地袒)露他的身体,可他向他展示的面貌,没有一张脸是真的。
  「我那时喜欢上了一个弟兄,是不是?可是他只敢偷偷地摸我,没种和我交往。所以后来我们分开了,那天晚上我就拉你到我房间里,我让你从我的领口往下碰,你记得吗?你那时说了什么──」
  梁谕找到他藏在被单下的手,引导他从自己布了汗珠的肩头一路抚至跨间。愚鸠一时被他的问题迷惑了,努力回想,但记忆里压根没有他形容的这一夜。
  「吶,不记得了吗?」
  「很抱歉。」
  「你那时候说,说我还没成年,所以不可以──你居然说我没成年所以不行!」
  梁谕依旧笑,然而愚鸠没理解这段故事哪里有好笑的成份?他爱梁谕,是的,一直疼爱着。所以他连自己的同事都杀了。
  那时他的弟妹被一个男人教会了探索情(唉)欲,自己把他熟花结果的时间往后挪了些、想等他到了一个合理的年纪再说。这想法可笑吗?抑或只是梁谕想起了觉得有趣?愚鸠没找到个答案,只听梁谕又恍惚地叹息:
  「我好开心呀。那些条条框框的事……」
  后半句话没说完,梁谕闭上嘴吞回去了。愚鸠等着他下一句话,可终究不知不觉地睡着。等第二天一早,睁眼只见那些半夜说的话,剩一个留在他左胸前、残缺不堪的口红印。
  2.
  通常愚鸠会起得比梁谕早,这是职业需要。但可能是昨夜太过平静、又或他真的累得狠了。当他抹去口红印子时梁谕已经坐在书桌前敷脸,白糊糊的一团东西黏在他脸上,有种被砸了蛋糕奶油的滑稽感。
  他手里翻着一叠纸本资料,抬抬眼让愚鸠过来。「先穿上你的衣服」,当他噗嗤地笑盯着愚鸠这么说时,愚鸠心底竟然浮现了一股道也道不出的辛酸。
  少爷翘着腿,自己不过穿了件居家得不行的短裤,幼细的腿光了一双脚丫子,晃着被高跟鞋磨破了、变形的脚趾。
  「去青城的那几天,辛苦你了。」
  梁谕的语调轻柔温婉,他用那张白糊糊的脸试图露出一个天真烂漫的笑脸,把手中的几张薄纸递向愚鸠,那些资料的左上方用回形针夹着一张照片。
  相纸的反光让愚鸠看不太清楚话中人的五官,但隐约瞧得出是个神色紧绷的女孩。可能和优儿差不多年纪,两条辫子垂在蕾丝洋装上,背景是个被花丛围绕的喷水池。她似乎不怎么想被拍摄,但画外肯定有个人,让她微微抿着唇,挤也要挤出一个笑容。
  愚鸠再来才瞥见资料上的名字,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我想让你休息一下,唔,保护我的人昨天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去谈场恋爱吧?好好地、放松一下。」
  毛骨悚然。梁谕的声音仍柔得能掐出水,脸上敷的东西挡不住他的笑意,他好像打从心底地觉得愚鸠「辛苦了」。
  可愚鸠拿资料的手却不自觉地捏紧,纸皱了,他努力地深呼吸。
  「少爷……这个女孩子从未涉足过梁家门的事物,您要控制郑群,用不着牵扯他家千金。」
  他难得地、对命令提出异议。梁谕静默了一下,转过头抹掉敷脸的东西。用湿毛巾仔细擦过眼角,又变回了那个素颜也妖艳异常的少爷。他转过头,木无表情,随时准备用最尖酸刻薄的话来反问愚鸠,质疑──你凭什么?
  可他没有。
  「让你谈个恋爱而已,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笑逐颜开,快速地又捞起手边的记事本。愚鸠的任务再也没有容他疑问的空间,他翻出今天的行程表,长舒了口气。
  「先去趟医院,看看爸爸,和你交班的人会在那里等着。之后的行程你就不必跟我了,除非我找你,你就专心去恋爱。听懂吗?你、自、由、了。」
  不对,你明明一直很自由。梁谕随即反驳了上一句话,接着被刚才的举动逗笑。
  是你自己,决定甘愿不飞。我从没剪过你的翅膀。
  愚鸠僵了僵,颓然地折起资料,收进刚穿上的长裤口袋中。等少爷化妆完毕至少还要半个小时,他可以先出去,好好地读清楚他拿到的几页纸。
  就在前脚即将踏出房门时,背后却响起梁谕幽幽的声音。
  「我打从娘胎出生、到后来被四尾家绑走,我跟这梁家门又有什么关系了?谁问过我意愿?」
  「所有人都在尽力守护你!」
  愚鸠终于控制不住地爆发,他转过身,一步、就差一步他可以轻易捏碎这个人的肩膀。梁谕这么柔弱,他不曾想想……连那杀手都替他牺牲了自己!
  「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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