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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仇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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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这位谢夫人,虽身为女子,却当真是位女中豪杰,不止武艺出众,执掌帮务亦是井井有条,比之其父其弟,竟有过之而无不及,帮中众人皆是叹服,待谢老爷子百年之后,自然而然推了她做一帮之主。谢夫人做了帮主之后,谢姑娘跟在母亲身边,自小耳濡目染,亦是出落得精明干练,巾帼不让须眉,才方及笄,便被其母指做少帮主,代母执掌漕帮。八年前,正值谢姑娘十八岁芳辰,武林中不少世家名门上漕帮贺寿,说是贺寿,亦不免有代自家子弟相看求亲之意,一时间,苏州城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当真是踏破了漕帮的门槛。」
说到此处,贺长峰一指汪展鹏,向谢苇道:「你这师侄那些日子正在苏州左近打听你踪迹,闻听江湖子弟齐聚苏州,想着或有知晓你下落的,便也去凑了个热闹,不想没寻着你,倒在漕帮见着了这位谢姑娘,一见倾心,其后足足在苏州住了多半年,便是为了日日能见人家一面。」
谢苇谢霖齐齐去看汪展鹏,只见他一张脸已烧得似块红布,也不忍打趣,只问道:「后来如何?」
贺长峰续道:「这位谢姑娘不止为人干练,生得亦极是标致,想要求娶的又不止他一个,海沙帮的少帮主,崆峒派的大弟子,扬威镖局的少东家,不拘哪个,俱是一时之选,然不论何人,谢姑娘只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待后来追求者众,不少人请了家中长辈上门正式提亲,谢夫人方才发话,道家中并无男丁,需这一个女儿撑门立户,故此不发嫁,只招赘。此言一出,不少男方便知难而退,也有那不死心的,愿重金求聘,奈何谢夫人只是不松口。
你们想,那些名门子弟但有一二出众之处,必然为师门所倚重,哪家长辈肯让自家子侄入赘别家,如此一来,不过二三年,谢家便门庭冷落,无人再行上门求娶,便偶有一二提亲的,亦是资质平庸之辈,家中长辈不过借此攀附漕帮,谢夫人又哪里看得上眼。一来二去,这位谢姑娘摽梅之年已过,而嫁杏无期,婚事生生给耽搁了。」
谢霖不想姐姐尚有这等难处,不由既忧心又难过,一抬头,见汪展鹏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登时眉头一皱,问道:「汪公子既对谢姑娘有意,可曾上门提亲?谢姑娘可愿许身于你?」
汪展鹏委屈道:「哪里不曾提过,当年晓得谢夫人招赘之意,我便回谷请师父上门,想着以我神兵谷威名,或许能格外通融也未可知。太师父还特意手书一封,便是请谢夫人看在先辈交情上,能许嫁爱女,日后可令我长住苏州,并不耽误汀兰执掌帮务。汀兰于我也并非无情,见我上门提亲,极是愿意,怎奈谢夫人却是依旧不允,汀兰拗不过母亲之命,无法可施,只得作罢。」
谢霖又问:「汪公子对谢姑娘是情之所钟,非她不娶?还是打算求娶不成,另寻别家闺秀呢?」
因事关至亲,他这一问中便带了咄咄逼人之意,贺长峰略觉奇怪,但见谢霖又似并无恶意,便静坐旁观。谢苇却晓得他已然动怒,一只手自桌下伸过去,一拽谢霖袖子,意欲劝阻,不想却招来谢霖狠狠一瞪,当即缩回手去,不敢再拦。
汪展鹏心思全然已在谢汀兰身上,这数年间朝思暮想,情根深种,偏又求之不得,心中正是油煎火烧般,如今能得一吐情思,纵是对着个初识之人,肺腑之言亦脱口而出,道:「旁个女子再好,我也不稀罕,此生唯愿与谢姑娘共度,若姻缘终究不谐,情愿孤老神兵谷。」
谢霖再问:「汪公子家中长辈可能应允公子不娶无子?」
汪展鹏道:「我家中长辈已然过世,再无旁人,婚娶之事,我一人自可做主。」
谢霖自晓得自家身世后,因父亲一念之差,致使母子分离,虽嘴上不说,然时日长了,心里却不免有几分埋怨,这时听了汪展鹏之言,竟与父亲当日顾虑一般无二,只是他自家犯傻也便罢了,偏生耽搁了姐姐花信之期,心中怒火猛地窜上来,再也按捺不住,一拍桌子,破口大骂道:「你这榆木脑袋的傻子,不开窍的呆瓜,既是不想再娶别个,左右这一辈子也是绝后无子,传承不得香火,既如此,还吝惜姓氏作甚,拼着不要这汪姓,换得个如花美眷,恩爱一世,岂不美哉?你是神兵谷高徒,师门名声在此,纵是入赘,人也只道你爱煞谢姑娘,谁个能瞧你不起,你怕来作甚?待日后夫妻恩爱,生下七八个儿子来,谢夫人百年之后,你与谢姑娘好生商量,择一子承你汪家香火,难道谢姑娘会不依你?枉你出身神兵谷,守着这一堆世外高人,竟不知何为不拘俗世率性而为?须知这世间礼法纵多如牛毛,又岂是为吾辈而设。」
谢霖这话说得再是直白脆爽不过,落入汪展鹏耳中,只听得瞠目结舌,呆愣愣好半晌,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窍,「啊」的一声跳起来,连声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我却怎的没有想到。」
贺长峰与谢苇再不料谢霖几句话竟说得汪展鹏决意入赘,一时面面相觑,俱是目瞪口呆。
汪展鹏想通此事,只觉说不出的畅快难言,欢喜过后,同贺长峰道:「师父,徒儿心意已决,此番手中事务一了,便去苏州谢家提亲,到时还请师父登门替徒儿美言两句,好叫谢夫人千万答应。」
贺长峰晓得这徒儿为情所困非只一日,如今此念既定,那是说甚么也劝不回来了,然转念一想,虽说入赘一事终究不美,可谢汀兰品貌才干俱是上上之选,徒儿若能得此女为妻,亦不失为一桩良缘。他是武学大家,自来心胸阔达,如此一想,当即释然,拈须微笑道:「都说女大不中留,如今看来,这男大亦是留不住的。也罢,早些打发你们几个成家去,也好叫为师清静清静。」
说着又笑睨谢霖一眼,「小老弟快人快语,爽利得很啊。」
谢霖但凭一腔郁气,一番话不管不顾脱口而出,此时方觉出唐突之处,登时面上一窘,讪讪道:「小子无状,胡言乱语,得罪之处,还请贺兄海涵。」
贺长峰不以为忤,不过哈哈一笑。
谢苇见大师兄并未生气,便也放下心来,赶忙劝酒布菜。
汪展鹏姻缘有望,不由喜上眉梢,一反方才呆愣郁郁之态,自谢苇手中接过酒壶,挨个斟满,说笑逗趣,插科打诨,忙了个不亦乐乎,虽桌上只得四人,这一顿饭却是吃得笑声迭起,热闹非凡。
当晚,贺长峰师徒在东厢中住下。谢苇惦念师门,同谢霖说一声,便去与师兄同宿,这一宿述及谷内情形,得知师尊又新创了几门功夫,不免大为向往。贺长峰晓得这位小师弟悟性奇高,又醉心武学,便将所学尽数告知,一面说,一面比划起来,师兄弟谈谈说说到后半夜,方才安寝。
如是几日,师兄弟便将后院当个练武场,一个教,一个学。谢霖经谢苇调教,亦知晓了些武林规矩,虽则好奇,却也耐下性子不去偷看,只关在药房中捣鼓一应药材,间或入宫上值时打听同安侯动向,不多时,便自余鏊处得知同安侯定下二月初一离京的消息,回来与谢苇说了,贺长峰并汪展鹏一听,商议道:「雍钰堂来时坐船,他家封地又在淮阴,回去多半仍是走水路,只是不知坐的是官船还是怎的,还需打探清楚。」
谢苇略一思量,道:「这倒好说,不拘官船私船,若是出京,必是自妫水码头启程,漕帮在京城本有分舵,专管着码头船运一事,万事逃不过他们耳目,必是知晓一二,眼下谢姑娘又在京中,倒也不必舍近求远,干脆径直上门求上一求,便也晓得了。」
谢霖一听,正要揽下这差事,却听汪展鹏兴冲冲道:「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就是。」
他自晓得心上人同在京城,当日便想上门一见,然当着师父师叔的面,却不好猴急太过,好容易耐着性子到第二日,按谢苇所说寻到钱家老店,不料竟扑了个空,也不知谢汀兰往哪处走亲访友去,等了一日也是不见,只得怏怏回来,还被谢霖好一通取笑,憋了这三五日,实是日思夜寐,不得一日消停,现下有了正经由头,正可光明正大上门去,如何不喜,当下起身道:「我这便去。」说罢便要出门。
看得几人只觉好笑。
谢霖欢喜此人率直,且又是谢苇师侄,知根知底,自是巴不得姐姐良缘得谐,一面笑,一面出主意,道:「当今太后寿诞便在正月十三,皇上下旨,十三十四十五三日普天同庆,这正月十五原便是上元节,今年又借着太后六十整寿,京中不定怎生热闹,届时花灯满街,流光溢彩,正是花前月下的好时候,汪贤侄莫要只顾着求人帮忙,办完了正事,不妨再定个月下之约,偕美人同游京城,赏花灯饮美酒,岂不快哉。」
若从谢汀兰处论起,谢霖该称汪展鹏一句兄台才是,只是眼下尚无人知晓这层关系,他也乐得占一占便宜,只口称贤侄。
他既是谢苇结义兄弟,汪展鹏便是嫌弃他年纪小,却也只得以晚辈相称,心下少不得腹诽几句,然此时听了这一番话,当真是说到了心坎上,喜不自胜,当下诚诚恳恳道:「正是如此,多谢世叔指点。」
喜滋滋的蹿了出门,回房中换过一身衣衫,捯饬得光鲜齐整,出了门去。
待到晚上,汪展鹏回来,道:「汀兰说她自会叫人盯着,一有消息,即刻使人来告。」
众人见他一脸喜气,不免又是一番打趣。
转眼间便到正月十三,这一日京中自是热闹非常,先是宗亲勋贵入宫贺寿,再是朝臣命妇们觐见拜贺,随之太后赐宴,佳肴美酒流水般呈上,又有歌舞助兴,到了晚间,不止宫苑之中,便是京中各处,亦燃起烟火,好一派歌舞升平不夜天。
因太后寿诞,皇上特旨弛禁三日,京中商户们觑得商机,早早将各色灯笼悬挂出来,又有做小生意的,或支个摊子兜售胭脂水粉,或摆出桌椅卖些馄饨汤面,又有卖花灯的,卖面具的,甚或打把势卖艺,吃喝玩乐,不一而足。
贺长峰惯于清静,最是不耐这等热闹,只守在家中不出,打发师弟徒儿自去玩耍。汪展鹏巴不得师父这一句话,下半晌便急火火出了门去。
谢苇原也是想着同谢霖一道出去游逛一番,不想今日宫中事多,太医院一大早便将诸太医召了回去,直待晚上宫宴散去,方各自放出宫来。
谢霖晓得谢苇等了他一日,甚是歉疚,安慰道:「明日无事,我陪你好生逛逛去。」
这几日家中多出两口人来,谢苇便陪着师兄宿在东厢里,已是十来日不曾与谢霖同床共枕,亦不好在师兄眼皮子底下有甚逾越之举,心下未免不足,便想着借机出去,觑得无人处,好生腻歪腻歪,这时听了这话,忍不住握住他一只手,顺着袖子向里摸去。
谢霖哪里不晓得他心思,扑哧一乐,「你今儿个还住东厢不?」
谢苇也忍不住笑,道:「今儿个自然是陪你。」
说罢去掩了门,吹熄灯火,抱着谢霖倒在榻上。只是碍着家中人多眼杂,这一晚动作起来便不似往日那般无忌,一个轻手轻脚,一个闷不做声,直似做贼般,却是别有一番意趣。
待完事,谢苇道:「常言说得好,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往日里也不觉怎的,今儿个倒尝了这偷之一味,果然滋味格外好些。」
谢霖一怔,随之省过来,同谢苇笑作一团。
翌日,谢霖一早起来去厨下张罗饭食,才出屋门,便见汪展鹏手中拿着方绣了兰草的绢帕,闷声不出的坐在光秃秃的葡萄架子下,瞅一眼帕子,便抬头咧了嘴笑上一阵,摸一摸,又是一阵傻乐,说不出的憨傻滑稽。谢霖见他这样一副呆像,暗忖那帕子必是姐姐所赠,不由心下暗笑,有心上前取笑两句,但见他呆愣愣的,必是欢喜得傻了,实是对姐姐痴心一片,反倒不好作弄了,念头一转,放轻脚步,从墙根下溜了走远,也不去搅他。
待几人团坐一处用起饭来,汪展鹏犹是乐得合不拢嘴,贺长峰一早便见他这副样子,不免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也懒得搭理,只由得他去。倒是谢苇,昨夜春风一度,正是身心俱畅,见汪展鹏这副模样,颇有心思调笑,遂道:「展鹏昨夜有佳人相伴,虽月亮算不得十分圆,想必这心境却是圆满得很了。」
汪展鹏面上一红,欲顾左右而言他,谢苇却不依不饶,又问:「看你这样子,谢姑娘必是允婚了的,只不知我这师叔何时能喝上你这杯喜酒?」
说到婚事,汪展鹏再是不好意思,亦忍不住道:「汀兰说她这几日便动身回苏州回禀母亲,只待我上门提亲,便即应允,共商婚期。」
此言一出,谢霖少不得拱手相贺,又道:「待得大喜之日,必为贤侄备上一份厚礼。」
汪展鹏哪里晓得他是恭贺姐姐大婚,只当谢霖是看在师叔面上,饶是如此,亦甚是感激。
因一早起来便添了一桩喜事,用罢饭后,几人谈性不减,谢霖便叫金宝沏上茶来,品茗闲话。
汪展鹏一腔欢喜,哪里憋得住,只是儿女私情,种种绮丽旖旎之处,实不好宣诸于口,便只将昨夜见闻捡来叙说,提及京中灯会胜景,不由大为赞叹,「早闻京中繁华,风物不同乡下,以往我也见州府之中置办上元灯会,便觉极是热闹了,待昨日一见,才知竟是井底之蛙,整整数条街灯火如昼也便罢了,难得花灯各式各色,竟没一个重样的,且不说那些个兔儿灯、走马灯、双鱼灯,竟有人家拿琉璃做了灯来,又在上头绘了花鸟山水,当真栩栩如生。还有皇宫前头那条街上,左右分别扎了一盏龙灯并一盏凤灯,足有丈许高,鳞片羽毛纤毫毕现,据说是内务府的手艺,端的精致好看。」
谢霖是个好热闹的,昨日尽在宫里忙活,也没顾上游逛,今日听了这话,不由大是心动,同谢苇道:「今晚咱们两个也去瞧瞧。」
待到了下半晌,日头将将偏西,谢霖已然坐不住,便要拉着谢苇出门,两人方换好衣裳,金宝进来禀道:「大爷,二爷,谢姑娘来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谢霖一听,也顾不上出门了,忙去门外把谢汀兰迎了进来,一面将人请到正堂坐下,一面问道:「这大冷天的,姐姐怎的倒出门来了?」
因是年节,谢汀兰打扮得便极是鲜妍,脱了外头大氅,露出里面一袭镶着白狐毛的大红锦缎袄裙,娇艳宛若红梅,一笑间,更是妩媚动人,「明儿个我便要回苏州去了,今日来不为别个,便是与你辞行的。」
谢霖已自汪展鹏处得知姐姐要回苏州,听了这话,自是毫不惊讶,道:「姐姐在京里的差事可是忙完了,这才要走?只是也忒急了些,眼下天寒风冷的,何不等出了正月再动身呢?」
谢汀兰回道:「漕粮年前便与户部交接完了,耽搁至今,也不过是有几户府第需上门走动一二,如今已然拜望过了,自是早些动身回家去。」
谢苇在旁道:「明日乃上元佳节,便是急着动身,也等过完节再走才是。」
谢汀兰抿嘴一乐,「不瞒二位兄弟,本是要等天气暖和才走的,不想这几日遇见桩要紧事,需回去报与家中长辈知晓,这才急着赶路,好在是水中行舟,倒也不怕天冷。」又道:「若无此事,原还想着请二位兄弟过去吃酒,热闹一番,无奈忒不凑巧,只得改日再与兄弟们相聚了。」
谢霖见她言语间面生红晕,明艳照人,暗忖姐姐如此急着回去,定是急于订下婚事,可见必是与汪展鹏两情相悦。眼见良缘在即,谢霖亦是为姐姐心生欢喜,与谢苇相视一笑,道:「我观姐姐印堂发红,似是好事将近,如此急着赶路,莫非便是为此?」
谢汀兰讶道:「弟弟难道还会看相不成?」旋即失笑,「不拘怎样,承你吉言,若姐姐当真好事临头,再进京来,必请弟弟吃酒。」
此一去,谢霖也不知何时再能见她,心中极是不舍,但事关姐姐终身大事,自也不好挽留,只得百般叮嘱,从御寒衣衫到船上炭火,无不细细问到。
谢汀兰见他年纪轻轻,啰嗦起来却似经年嬷嬷,不免暗觉好笑,但见谢霖关怀备至,连舱中需用几个汤婆子都嘱咐周全,又觉心中熨帖,暗忖,便是亲生兄弟也不过如此了,想起自家早年间不见了的那个弟弟,心头又是一酸。
谢霖啰嗦完,还要留姐姐用饭,谢汀兰却道:「回去尚要收拾行囊,却不好在这儿耽搁太久。」便即告辞。
谢霖谢苇只得起身相送。
金宝将大氅捧过来,谢汀兰正要取来穿上,谢霖已先一步拿在手里,双手一抖,轻轻披在她身上,又将带扣系好。两人这般站在一处,挨得极近,若非谢汀兰知晓谢霖光风霁月,绝无淫邪之念,原也不能容他这般近身。
待穿好大氅,谢霖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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