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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纪事-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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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太后始终没有为那件事辩解过,事到如今也无须辩解,就如同今夜皇帝根本不需要辩解一样。无论是不是他们下令的,有什么区别,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他们的纵容逼迫默许下发生的。
  杀戮总是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将对方逼到不义的地步,让己方占据正义的立场,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举起屠刀。很多年前,太后就是这么做的,如今,皇帝不过是在做相同的事情而已。
  太后望着皇帝嘴角淡淡的笑容,不再说话。
  皇帝苦心布置多年,她此时再说什么,也改变不了嫡皇子可能会被牺牲在这事里面的结果。
  到如今,皇帝的意愿已经无人能阻。
  或许嫡皇子景琪真的是福大命大,或许事情并不是像所有人所想的那样。无论是哪个原因,到了天明时,他还是脱离了危险,如同多年前他在皇后肚中一样,坚强地活了下来。
  皇后刚把心放回肚中,就得到了太后为这事训过皇帝,但是皇帝并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消息。显然,这件事与皇帝脱不了干系。
  只要皇帝对这个孩子的憎恶之心不改,这样的事情就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在这深宫之中,防不胜防,说不准她们母子二人什么时候就遭了毒手。
  “娘娘,您的手……奴婢去叫太医来。”伺候的宫女在一切终于安定下来,服侍皇后安寝的时候,发现皇后的掌心都是斑斑血痕,忍不住叫出声来。
  “不碍事。”皇后已经下定了决心,这点小事根本就没有放在她的心上。
  天熙十一年九月初五,有内侍在皇帝的茶水中试出剧毒,内务府层层追查下去,线索直指后族谢家。谢家眼看事情败露,铤而走险,意图逼宫,被早有准备的禁军一举击溃,几名首犯当场诛杀,亲朋眷属尽数入狱。
  在景史上,天熙十一年末发生的这桩谢家谋逆案,一直被当作“逆王案”的延续,其中原因,不足为外人道也。
  谢家事发后,在早就被多次大换血的三法司审理下,又一次与天熙元年的那桩“逆王案”联系在了一起。三法司经过几个月的审理,找出种种人证物证,最后竟然证明谢家是幽王一党,多年前侥幸残留了下来,此次寻到机会再行谋逆之事,当诛九族。
  对于这个结论,整个朝堂都保持了沉默。
  溜须拍马之臣是因为绝对不和皇帝唱反调的立场而保持沉默,至于耿直忠良之臣也保持沉默,却是为了嫡皇子在着想。
  谢家毒杀逼宫谋逆犯上,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无论谋逆的原因是什么,都罪当诛九族。但是谢家作为嫡皇子的外家,因何而谋逆,对嫡皇子来说却是至关重要。若谢家是为了让嫡皇子继位而谋逆,他日嫡皇子长大成人之后,该如何自处?
  此时皇帝授意三法司将此案往“逆王案”上面靠,显然是源于父子亲情,在为嫡皇子的日后打算。那些耿直忠良之臣也很明白这个道理,此时只觉得皇帝此举宽厚仁慈,自然不会故意来破坏皇帝试图让嫡皇子从此事里面脱离干系的计划。
  只有皇帝的那几个心腹之臣,才隐约明白,皇帝硬要将此案再一次与“逆王案”联系在一起,嫡皇子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是最最主要的一个原因,恐怕就是要在族谢家之前,先狠狠甩他们一个耳光,只是为了远在天边的某个人。
  谢家谋逆案牵连众多,谢萌身为谢家旁支兼皇帝看不顺眼的人,更是逃不脱下狱的命运。他入狱后,在狱中给皇帝上了一份长长的陈表,啰里啰嗦了好几页,阐述了他对皇帝的忠心耿耿,以及对此事的毫不知情,最后他还说有要事要向皇帝禀告,以求能够将功抵过。
  景帝看了这份陈表后,笑了起来。谢萌在他身边几年,做事认真用心,当得起能吏二字,而且这些年由暗卫盯着,确无不轨之事。此次牵连入狱,他不会杀他,但是惩罚肯定会有的,或许也要将他流放几年,他才能甘心。不过他很想知道,什么要事能让谢萌觉得可以将功抵过,便让人将他从狱中提出来仔细查问。
  “这件事,连太后都不知道,只有罪臣和她清楚。”谢萌将他知道的那件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然后等待着皇帝的发落。
  “原来是这样。”景帝盯着下面的人,脑子里面盘算着在这事中,他能否得到好处,再决定要不要将下面的人直接灭口,以防此事泄密,最后权衡之下,他还是觉得利大于弊,终于开口,“的确可以将功抵过。”
  听到皇帝这么说,谢萌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稳下心神后,才感觉得到后背上的凉意。他敢确定,刚才有一瞬间,为了不让他有机会对某人多嘴,皇帝动了杀机。
  谢萌与景帝谈话时,只有他们二人在场,当时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皇后谢氏自从案发后就被软禁了起来,整座坤宁宫,被禁军侍卫团团围住,只许进不许出。皇帝在吃穿用度上并没有亏待她,她依然可以维持后宫之主一国之母的仪表,只是能出去的人,都已经出去了,还留在这宫里伺候的所有人都明白,这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此案审理结束,尘埃落定的时候,就是皇后的日子,包括他们的日子结束的时候。
  嫡皇子景琪在软禁之初,就被迁居他处,负责照顾他的女官紫砚得到皇帝特许,每隔几日可以入坤宁宫向皇后禀告嫡皇子的情况。
  “紫砚,本宫一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下手害琪儿?你为什么要背叛本宫?”
  这一日,皇后听完了她的汇报,再一次愤怒地质问。这是她唯一想不通的事情。她一直以为琪儿遇险是皇帝下得手,却没有料到是自己身边信任的人做的。
  “娘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紫砚女官对皇后的怨恨已经习以为常。
  自从第一次来见皇后,皇后冲下来试图打她以后,她每次来,都是隔着众人站得远远的,此时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她微微弯了弯腰,轻轻抚着隆起的肚子,安然告退。
  她知道皇帝允许她见皇后的用意,她的存在,她肚中孩子的存在,是皇后身为妻子身为主母完全失败的最好证据,她每见皇后一次,就是在狠狠打皇后的脸,所以她非常乐意经常进来多打几次皇后的脸。而且她每次来,除了汇报嫡皇子的情况外,她还会告诉皇后有关谢家的消息,然后以看到皇后扭曲铁青的脸色为乐。
  皇后想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原因,她永远不会告诉皇后,因为皇后制造的各种意外,有多少无辜的宫女冤死,而她的妹妹就是其中之一,让皇后带着这样的不解怨恨死去,才是对皇后最好的惩罚。
  至于她肚中的这个孩子,是她向皇帝要的奖赏,她现在还记得皇帝听到事成之后,她要这样的奖赏时惊愕的神情。不过皇帝很快了然,没有多问什么,就答应了下来。
  皇帝或许以为她也像后宫中的其他女子一样,希望母凭子贵,一步登天吧。不过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她很清楚,很快,牵涉其中的所有人都会烟消云散,她也不会例外。这个孩子,将是她存在过的唯一证明,哪怕她的名字永远不会存在于世,但是她的血脉将以这样的方式延续下去。
  天熙十二年四月,这桩谋逆案终于审定结束,菜市口的地皮再一次被染红了一层层。
  在某一个深夜,皇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坤宁宫。
  “没有审讯,没有罪名,没有废黜,陛下就准备这样私下偷偷用三尺白绫,了结你的结发妻子、后宫之主、一国之母?”皇后在几个月的软禁后,特别是在谢家被族后,早就明白了自己的下场。
  此时她看到跟在皇帝身后的那两名内侍手上捧着的白绫,倒是一点都没有惊慌,说话的语气中充满了掩不住的嘲讽。
  就算所有的人都认为她是罪有应得,她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唯一的错误就是她失败了而已。她是他的正妻,她是后宫之主一国之母,为什么她要忍受皇帝无休止地左拥右抱,皇帝凭什么剥夺她生育孩子的权力,她之所以沦落到要与一名男子争风吃醋,要去为难一名男子,还不是因为皇帝的错?
  也许,千错万错,身为谢家的女儿,就是她此生最大的错。
  “皇后,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琪儿着想。”景帝平静地望着殿上端坐着的宫装女子,从天熙元年将她迎进宫,到如今整整十二年,他或许曾经亏待过她,但是到如今这个地步,却不仅仅是他的错。皇长子,淑妃,卫衍,或许还有许多没有成形的小生命,最后是他自己。这么多债,总是要她偿还的。
  但是不管怎么样,她始终是他的正妻,是他嫡皇子的母亲,就算要死,也该以符合她身份的方式死去。为了皇家体面,为了嫡皇子的日后,他的皇后可以因暴病而亡逝,却绝对不能因谋逆而被处决。
  “为了琪儿?陛下你竟然说得出口要为了琪儿?你将他的外家屠杀干净,你逼他的母后赴死,你竟然还好意思说一切都是为了琪儿?以后,想必琪儿会代替我的位置,成为后宫争斗的焦点。这样,你心爱的人就算回来,依然可以置身事外过他的逍遥日子,陛下果然是好打算。”
  皇后已经可以确定,琪儿不会因为此事受到牵连,因为他有存在的价值。一个拥有嫡子身份却没有外家支持的皇子,与许多身为庶子却有外家支持的皇子,这储位之争可以预见将会斗上无数年。
  就算日后皇帝与那人的关系掩不住,一个不可能生养孩子的男子,在激烈的储位之争中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依然可以置身风暴之外。到了此时,皇后不得不承认,皇帝的这盘棋果然是高明。
  “皇后果然了解朕。”景帝并没有否认这一点,至于是不是真相,却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时辰不早了,皇后请赶紧上路吧。”
  “陛下等了这么多年,想来不会介意多等那么一会儿。”
  皇后慢慢站起来,唤人入内去帮她整装。
  换上大红的宫装,梳起高耸的云鬓,插上繁复的凤钗,薄施粉黛,淡扫蛾眉,轻描红唇,犹如要去出席需要盛装打扮的场合,每一处都力求完美。
  画眉时,宫女的手都在发抖,皇后却依然镇定无比,接过青黛来,自己动手打扮。完成后,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终于满意地点头微笑。
  皇帝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言下之意,她全都明白。皇帝说得对,她是皇后,就算要死,也该以符合自己身份的方式死去。
  “景骊,你会得到报应的。爱情是这宫廷里面最奢侈的东西,就算你是皇帝,也不可能得到。你心爱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回应你的爱情。”
  这是皇后谢氏临死前,对她的丈夫最后的诅咒。


第七十九章 回京
  景骊独自一人站在殿外; 没有去看那个女人最后的景象。
  半空中悬挂的残月; 将地上所有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惨白色; 犹如他此时的心情。权臣已除; 大局已定; 皇后也得到了她应有的下场,他终于可以用这样的方式; 告慰瑜儿和淑妃的在天之灵; 但是此时的他,却没有一点快意的感觉。
  “……终其一生都不会回应你的爱情。”皇后恶毒的诅咒言犹在耳。
  这个女人; 就算临死也要在他的心底扎上一根刺吗?
  这些年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卫衍是爱他的,也试图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但是事实呢?
  景骊站了半晌; 最后解嘲般地冷笑起来。
  就算卫衍真的永远不肯回应他的感情又如何?事到如今; 他真的在乎感情这种无聊的东西吗?只要卫衍永远待在他的身边; 就已经足够了。
  反正只要他不放开手; 卫衍肯定不敢自作主张离开他。
  反正他一开始对卫衍起了心思,并不是因为卫衍爱上了他。
  反正他后来对卫衍越来越放不开手,并不是因为……好吧; 他努力回忆了一下,也许可能卫衍是爱他的; 否则卫衍不会在该躲着走的时候; 傻傻地凑上来试图安慰他了。
  想到这里; 他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不过,如果其他人有了艰难的事,比如卫衍的“远恒哥哥”有了麻烦事,以卫衍的性子,恐怕也不会躲开,依然会想方设法凑上去帮忙的。
  当年,卫衍拿着他赏赐的“燕山听涛图”做人情,想尽办法帮齐远恒这事,他始终牢牢记着呢。
  这么一想,景骊的心情再次郁卒起来。
  “陛下,皇后娘娘宾天了。”福吉处理完殿内的事宜,出来向皇帝禀报。
  他发现皇帝此时的脸色很难看。不知道皇帝是被皇后直呼其名冒犯了,还是被皇后最后那句话戳到了痛处,整个人都散发着阴郁的气息。
  “传旨下去,皇后因病亡逝,厚殓,大葬,举国哀悼,禁乐一年,凡有爵者人家半年禁嫁娶。”景骊很快就从刚才无端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冷静地吩咐下去。
  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他不吝于赐于皇后最后的尊荣。
  然后,无数的恩怨,无数的秘密,随着皇后谢氏的风光大葬被掩去。
  六月中旬,在朝堂上消失达四年之久,早就被众人遗忘的卫家,突然发出了声响。已过古稀之年早就告老在家的卫老侯爷,向皇帝上书,以刑部有听信妄言、胡乱取证、屈打成招之嫌,要求重新审理他的幺子卫衍被流放一案。
  对于卫家这样的指责,刑部简直是哭笑不得。虽然三法司的主官早就被撤换,刑部的官员也在皇帝的几次大换血中,调任补充了无数新人,但是依然是有了解此事的老人存在的。
  当年,永宁侯卫衍根本就没有被过堂讯问,何来屈打成招之说。再说最后定下的罪名,更是在宫中的干预之下,直接从十恶不赦的重罪,变成了每逢大赦天下都在赦免之列的轻罪,他们卫家还想怎么样?
  不过,因为这桩案子,当年主事的三法司主官现在境遇都不大好,所以上任才两年的新任刑部尚书,对着那份“着刑部重审”的上谕,不敢掉以轻心,召集了一众属官在衙门反复商议,揣摩着到底该怎么审理,才能让皇帝陛下满意。
  不是刑部尚书一定要去讨皇帝的欢心,而是不会揣摩上意的前车之鉴已经赫然在前,实在是逼得他不得不对这个案子严阵以待。
  不过,没过几天,刑部尚书的满腹心思就被荆州抓获的“幽王余孽”分散开来。在几年徒劳无功的搜索以后,荆州州军和刑部派去的官兵犹如神助,终于抓获了躲藏在深山之中的幽王余孽以及一并支持者,将他们押解上京。
  比起这桩案子,卫衍的案子简直是小得不值一提。
  相对于群臣的兴奋,景骊在朝上听到刑部尚书的禀告时,并无惊讶喜悦之情,仿佛早就收到了消息一般。
  因为此事的耽搁,刑部要将卫衍提解回京重新审理的行文,到达江南的时候,已经到了八月初。
  这几年,几次大赦之下,卫衍就一直被羁留在江南的一个小县城里,所有的生活都围绕着那个小县城方圆百里展开,不得随意迁居,幸好不禁家人亲朋探望,所以这几年,除了父母年事已高,无法远赴江南来看望他,只能通信以解思念之情外,他家的兄长们并孟九等人都已经来探望过他了。
  生活上有赵石等人照看着,一切安好,只不过开始的时候,日子有些单调无聊,直到两年前齐远恒携妻子回江南老家居住后,经常过来探望他,才有所好转。
  齐远恒此时正在筹划一本水利农桑方面的实录集,卫衍经常陪着齐远恒四下里溜达,踏遍了这方圆百里的四野乡里,接触到了一个他上半辈子从来不曾接触过的世界。
  从京城到幽州再从幽州到江南,一路上他都是走马观花地对那个世界了解到了一些皮毛,他以为脚底的那些厚茧,就是苦难的全部,而现在他与乡野村夫同吃同住在一起,才真正切身感受到他们的困苦以及希冀,慢慢生出了日后要为他们做点什么的念头。
  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当年皇帝陛下在随意居中取笑他“享尽人间富贵,不知民间疾苦”,要他多多去了解民生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以这样的方式,接触到人间苦难民间疾苦?
  每次想到皇帝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抚摸那块玉。多年抚摸下来,暖玉表面的花纹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相隔的距离越遥远,皇帝的样子就越清晰。他冷酷的模样,他温情的模样,他故意使坏的模样,还有皇帝如同老妈子一般,对他絮絮叨叨盯着他做这做那的模样,都历历在目。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卫衍忍不住要去想念人体温暖的触感,特别是在冬天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
  江南离京城千里之遥,当谢家谋逆案传到这个小县城的时候,已经尘埃落定了。虽然如此,想到当时肯定凶险万分的毒杀逼宫时,卫衍还是为皇帝捏了一把冷汗,一时间想见他的愿望更加强烈。
  那一日,县衙的官差找上门来知会他,他的案子要被刑部重新审理,让他收拾行李择日启程回京的时候,卫衍正在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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