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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帝纪事-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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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着这层考量,周贵妃自然以为只要她的意思到了,这事也该了了。
  结果,却大出她的预料,她派人过去传话后,周府尹只说知道了,却没给个实话,又过了几日,她的几个叔公也加入了这场争族产的闹剧。事情越闹越大,加入这场闹剧的人也越来越多,很快,周府尹就顶不住了,他直接在朝会上把这事奏给了皇帝,请求皇帝裁夺,皇帝就命朝臣们廷议。
  廷议的时候,自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听起来好像哪边都很有道理。
  按照习俗,要求分族产的人肯定是大大的败家子,要被正人君子们喷个狗血淋头,但是律法并无规定,族产不可分,族产是家族内部的约定,而不是官府盖章背书的律法,如果有族人要求按家产来分,官府就该帮他们分。
  朝臣们讨论来讨论去,又开始讨论,按照诸子均分家产的律法,父辈将置办的田地放入族产,而不是留在自己名下,是否有钻律法空子,隐匿家产,对其他子嗣不公的嫌疑。
  这事怎么说呢,若是无人当众提起,大家都在做同样的事,而且都有这么做的理由,肯定不会有人去反对。但是被人在朝会上提了,就算心里想支持这么做的人是大部分,这话却不能这么说。
  如今正是明君临朝,贤臣当道的大治之世,奸臣贼子在朝堂上是没有立足之地的,既然大家都是“忠臣”,那就只能说些忠臣该说的话。
  所以,皇帝的“忠臣”们,讨论了大半天,最后达成了共识,赞同周府尹的意见的确是老成之言。
  这种事,民不告官不究,但是有人告了,官府就该帮他们分。
  当然,达成这个共识的时候,他们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回家后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家里的人,不能让自家也生出同样的幺蛾子。
  周贵妃收到这个消息,气得喉头一阵腥甜,差点吐出血来。
  她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灌下了一盏凉茶,才勉强压下了心头翻滚的情绪。
  她的威势,源于皇帝,源于三皇子,但是真的有人不给她这个面子,就算她有了合适的机会,可以秋后算账,但是眼前这个亏,她就是吃定了。
  她恨得牙痒痒的,却拿府尹没办法,就算她想在皇帝那里给人上点眼药,让人知道得罪她会有什么下场,但是皇帝绝迹后宫很长一段时日了,没有皇帝的旨意,她根本就没法见到皇帝,想说个小话诋毁一下别人都没有机会,除非她天天在太后宫里堵皇帝,才能在皇帝来给太后请安时见上一面。
  但是每次到了太后宫里,她看到被太后养在膝下的二皇子,就算她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心里也是一阵说不出来的腻歪。
  二皇子既嫡又长,如今养在了太后的膝下,就算身后没有母族助力又如何,皇帝正值盛年,只要皇帝有意,现在帮二皇子培养助力也不迟。
  而且人心都是肉长的,二皇子养在太后这里,天长日久相处下来,到了最后,太后恐怕也会帮二皇子筹划起来。
  比起家里的事,或者永宁侯,这事才让周贵妃更加难以入眠。
  但是皇帝和太后是尊长,他们的安排,旁人无从置喙,也不会有人来问周贵妃的意见,所以她就算反对也没有任何用处,甚至她连反对的意思都不敢有丝毫流露。
  二皇子是嫡长,按理来说,没有其他人的盼头。
  但是皇家是天底下最不讲道理的地方,这世上所有的规矩,所有的律法都是为了规范别人设的,皇帝本人是不会被这些规矩束缚的,只要皇帝愿意,这事就并非没有一点盼头。
  幸好,皇帝对三皇子还算比较喜爱,但是皇帝是君父,他的喜爱有几分是真心,又有几分是做戏,无人说得清,所以他的这点喜爱,要指望,又不能全部指望。
  这些事,才是周贵妃真正忧心的大事,其他的事,都是小事了,甚至是永宁侯的事,与之相比,也是完全不值一提。
  现在开始筹谋,等到尘埃落定分出胜负时,起码是十几年后了,那时候永宁侯在哪里,都是个未知数。
  她家的事,恐怕是有人在捣鬼,这背后之人……
  周贵妃脑中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同样有子嗣的宫妃身上,或许还得加上太后,因为此事分明打击了周家长房的势力,也就是打击了三皇子的势力,受益的自然是其他的皇子。
  既然她家不得安生,那么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其他人家也别想安生。
  周贵妃轻轻抚着茶盏,慢慢笑了起来。


第一百八十九章 名剑如虹
  弘庆元年五月下旬; 入夜时分,有一辆马车停在了通化县县衙附近的一幢大宅门口。
  这幢宅子原是城中富家所有; 如今,总领天下清丈厘田事务的钦差大人谢萌谢少司正就下榻于此处。
  马车停稳以后; 从车上很快下来了一位清瘦的中年男子。
  那人下了车; 四处张望了片刻,才理了理衣衫,向门口走去。
  大宅的门口有禁卫驻扎守护,谢家也有家下人在门口守着。看到那人,早有机灵的小厮奔了过去,打着揖口呼“金先生”; 笑容满面地将那名男子迎了进去。
  谢萌这些日子忙着理事; 此时还不曾回到内院歇息,听到这个消息后,他先让人伺候着来人洗漱了一番; 用过了膳食; 才在书房见了那人。
  “东主!”那人进了书房,抢先施礼。
  “先生无须多礼; 快请坐!”谢萌扶着他的手; 阻止他拜下去,转而请他坐下来说话。
  主客二人客气礼让了一番; 各自落了座; 上了茶,闲聊了几句; 谢萌才问起了正事:“不知先生此行是否顺利?”
  “东主,金某幸不辱使命!”
  金先生是谢萌的幕僚之一,他这人很有些急智,经常帮谢萌办些难办的差事。先前,谢萌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给名单上的人家找点事做做。
  他趁着厘田这阵东风,以周家为突破口,花了些时间布局,挑起了周家某些人的贪念,打起了争族产的官司。周家的官司还未了,名单上的其他人家也陷入了类似的风波,他在其中浑水摸鱼,把该办的事都办了,然后挥一挥衣袖,抹去了所有的痕迹,深藏功与名,悄然隐退了。
  至于这些吃了亏的家族,会不会因为疑心有人捣鬼,向有旧怨的家族下手,把更多的家族牵涉进来,最后弄到事态扩大?
  反正事态扩大了,自有高个子顶着,而且这事对高个子分明有利,所以他也不怕没人出手收拾后续。
  “如此甚好!”谢萌得了他这话,也就安下了心,没有与他详谈这里面的手段,反而说起了其他的事。
  他得到的圣命是清丈厘田,帮皇帝给人找点麻烦只是顺便的事,如今金先生已经帮他处理好了,他就不去多问了,只专注于接下来的大事。
  谢萌对这点小事不是很在意,授意谢萌干这种事的皇帝陛下,当然更加不在意了。
  周贵妃若是知道这里面的前因后果,她强忍下来的那口心头血,必然要吐出来了。可惜,皇帝命人收拾了周家,她都不知道主使者是皇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时时刻刻,皇帝隔了几个月才报年前卫衍被人欺负的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大概介于两者之间吧。
  这段时日,其他人都有他们的大事要关注,景骊也有他的大事要关注。
  卫衍的生辰就在五月下旬,虽然今年并非卫衍的整寿,但是这是卫衍回来后的第一个寿辰,也是和他两情相悦后的第一个寿辰,肯定与以往不同,景骊就琢磨着要送卫衍一件特殊的礼物。
  他送过卫衍很多东西。
  有些东西,不够贵重,卫衍当宝,他自己都觉得很掉份,比如卫衍拿两根红丝线当宝,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忧愁,卫衍本来就很不懂欣赏雅趣了,在外头经历了这么一遭,如今好像变得更加俗气了。红丝线都能入他的眼,品味这么可怕,往后还有救吗?
  够贵重的东西,卫衍却不会时时带在身上,而是要妥善保管起来,就怕磕了碰了,难以向他交代,所以,他决定这次要送一件够贵重,但是卫衍天天都会用到的礼物。
  卫衍天天会用的东西,不消说,自然是他的剑。
  早起时,卫衍会练剑,办差事的时候,卫衍会带着他的剑,就算陪在他的身边,卫衍也会随身佩剑。佩剑扈卫他的安全,本来就是卫衍的职责。
  景骊定下了这次的生辰礼是剑,但是剑与剑,有着许多的不同。
  剑有庶人之剑,有诸侯之剑,也有天子之剑。比如太阿,就是著名的天子之剑。
  太阿这柄剑,传世至今,已经不只是单单一柄剑,而是天子权柄的象征了,很多时候就用太阿来指代天子的权柄,景骊若以此剑相赠,他的母后恐怕就要坐不住了。
  当然,卫衍同样不会接受这件生辰礼。
  若是有人花了许多心思,精心挑选了礼物,却没能讨到收礼者的欢心,还挨对方一顿说,这么傻的事,聪明人肯定不会去做。
  景骊一直自认他是个聪明人,卫衍是个笨蛋,所以他才不会去做这种傻事。
  至于他和卫衍之间,到底谁更笨,谁更傻,谁摸到了谁的脉,可以让对方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他身边的人,就算看出来了,也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和他讨论这个问题,反正皇帝觉得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事实如何,一点都不重要。
  永宁侯私下里,都能在皇帝头上做窝了,时不时要皇帝低头认错,皇帝依然觉得永宁侯哪里都好,永宁侯最恪守臣子之礼,永宁侯对他最最忠心,皇帝眼睛瞎成这样,心眼偏成这样,旁人说什么,都是白搭。
  而那些有资格和他讨论这个问题的人,比如太后,自从上过一次眼药,见他依然如故,不知反省,如今有孙万事足,懒得搭理他了。
  反正永宁侯行事越不知进退,越恃宠而骄,越想要左右皇帝,皇帝喜欢他时自然千好万好,什么事都能容忍,等到哪天皇帝厌烦了,永宁侯会有什么下场,根本就不需要多说。
  既然没人去提醒皇帝,景骊自然意识不到这些问题,就算有人去提醒了,景骊也不会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卫衍和他这么相处,是他乐意的。
  千金难买他乐意。
  觉得卫衍必须好好以臣子之礼侍奉他的,本来就是旁人的误会,或者,还要加上他时不时地自欺欺人。
  卫衍在他少年时代最彷徨无助的那一刻,闯入了他的心间,才让他起了意,将这柄原该守护在他身前的利剑,收到了他的枕边,并且允许这柄剑一步步进驻他的心里,经过这些年的相处,这柄剑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愿割舍,也无法割舍。
  一个皇帝该做的事,他当然知道该怎么做,但是,他不愿意这么做。
  世人遇到事,总想问个为什么,其实这世上的事,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说一千道一万,不过是他愿意,以及他不愿意。
  这些话,没人来问他。
  这世上最有资格问他的人是卫衍,但是卫衍出于信任他,相信他既然说了会好好对待他,肯定会做到的,而且卫衍本身不是个矫情的人,虽然有时会和他闹别扭,但每次都是就事论事,不会纠缠于这种问题,所以他没有细想的机会,也没有诉说的机会。
  也许有一天,景骊有了机会,会告诉卫衍的,也许他不说,卫衍也是明白的。
  有些事,从来就不需要言语来诉说。
  现在嘛,反正皇帝陛下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他不愿做吃力不讨好的事,那么,他要赠送给卫衍的,卫衍也会欣然接受的,就是诸侯之剑了。
  诸侯之剑也有许多,景骊要送给卫衍的,自然是最适合他的。
  他仔细思量了许久,发现传说中有柄剑,与卫衍最相配。
  此剑名为湛卢,这是一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的利剑,却有仁者无敌之名。拔剑对敌时,无坚不摧,剑在鞘中时,宽厚仁慈。
  景骊有时候觉得卫衍时不时对人心软,要为这个求情,为那个求情,有故意和他作对的嫌疑,如果他想,他当然有很多办法让卫衍改掉这个习惯,但是他不想这么做。
  凡事有利就有弊,这是卫衍让他安心的地方,偶尔带来一点小麻烦,他也能忍受。
  再说,就是因为卫衍是宽厚柔软的性子,所以就算他做了些让卫衍不悦的事,卫衍最后也能原谅他。如果卫衍真变了性子,一旦哪天他做了什么,却哄不住卫衍,这乐子就大了。
  这种有可能会坑到自己的傻事,谁爱做谁去做,反正他不做。
  不管怎么说,反正景骊觉得这剑很适合卫衍,想要这柄剑,许多人就为此动了起来。
  不过就算他是皇帝,也没法立即心想事成。
  因为这柄剑,已经失去踪迹许久了,也许被人带入了地下,也许收藏在某个家族的密室里。
  毕竟名剑这种东西,倘若尚在俗世中翱翔飞腾,必然会有各种消息流传开来。如今悄无声息,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收在某处蒙尘。
  景骊派出了大量人手,去打探这柄剑的消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了许多人数月的辛苦奔波,终于有了好消息。
  有人得知皇帝在寻这柄剑,将这柄剑从自家密室里取出来,献给了皇帝,以悦君心。
  那人这么上道,景骊自然不吝于赏赐,又命人快马加鞭,将这柄剑送回京城。
  在卫衍生辰前夕,这柄剑终于到了皇帝的手里。
  景骊本来以为这次赶不上送这件礼物了,早就换好了新礼物,不过现在剑送到了,他就准备亲手交到卫衍手上去。
  五月二十五那日,是卫衍的生辰。
  卫衍今年三十有六,因为不是整寿,所以他没打算大办,只略备薄酒,请了几家亲厚的家人和挚友,随便开了几席,一起聚了聚。
  不过就算他刻意低调行事,如今他是近卫营大统领,掌着所有近卫的选拔任职升迁,而近卫营,实际上是官宦贵胄子弟的做官捷径路。
  时人若要做官,大致有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科举路,这是为读书人准备的,相对来说比较公平一点,但是竞争非常激烈,考了半辈子还是老童生的,不乏其人。
  另一条是萌荫路,这是为官宦贵胄子弟准备的。父祖为高官贵胄的,其子孙后代就有一定数量的萌荫名额,这些人不需要经过科举考试就能做官。这条路相对而言会轻松一点,不过竞争是从投胎开始的。
  近卫营,就是其中一条萌荫路,而且是很重要的一条萌荫路。
  这里面可以说道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同样是通过萌荫入仕,有些人被选入了近卫营,就有机会在皇帝身边当值,就可以在皇帝面前混个脸熟,哪天皇帝高兴了,将他外放出去为官,那人的仕途就可以青云直上,而有些人,没被选入近卫营,只能在远离皇帝的地方做个小官,升迁就比较困难,仕途就泥泞难行。
  那么,谁能进近卫营,谁不能进近卫营,到底是由谁决定的呢?
  有权做这个主的人,头一个,当然是皇帝陛下了。皇帝若有中意的年轻人,就会简拔他进入近卫营,或者皇帝有亲近信重的大臣,就会简拔其子弟进入近卫营,以示对该大臣的恩宠。
  另外一个,则是近卫营大统领了。
  一般来说,值得皇帝开口做主的人选,也就那么几个,其他人入选与否,都是近卫营大统领的职责。
  再者,就算这人进了近卫营,如何排班扈卫,才能经常见到皇帝,调任何处,才有立功升职的机会,也有许多关窍在里面。
  县官不如现管,比如卫衍要为赵石升职铺路,就调任他去护卫谢萌,皇帝虽然心里很郁闷,但是他不想让卫衍知道他心里的真正想法,就没法明目张胆地反对。
  这些事,明白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反正他们明白了也够不上。
  因为以上种种原因,那些想安排子孙后辈走这条萌荫路的明白人,除了讨好皇帝,也要和卫衍打好关系。
  但是,卫衍掌着皇帝亲军,与卫衍过往甚密,很容易被皇帝给盯上,所以交好卫衍肯定要交好的,但是这里面的度也要把握好,不能引起皇帝的怀疑。
  不年不节的,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们不好送礼给卫衍,免得让皇帝多心,今日卫衍过寿辰,许多人得了这个光明正大送礼的机会,这寿礼从清晨开始就络绎不绝地被送进永宁侯府了。
  皇帝的赏赐是在开宴前送到的。
  赴宴的客人们,此时当然全部到了。
  众人见到随着领头内侍的唱名,搬进来的箱子很快摆了满满一院子,对于永宁侯蒙受的圣宠,心中更加了然了。
  景骊本人,是在黄昏时到的。
  他没有让人通知卫衍,而是带着人悄悄过来的。
  皇帝到了,永宁侯府的防卫,自然加强了。
  卫衍今日没喝几杯酒,院门那里的防卫一变,他就感觉到了。他略微想了想,就意识到是皇帝到了。
  “敏诚,你带着敏文好好招待客人们,我有些不胜酒力,先退席了。”卫敏诚是卫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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