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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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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说:“我骗殿下说我死在了殿下前面。”

“你是想说,上辈子我死在了北疆?”

他一愣,随后应道:“是。即便如此……殿下还是要去北疆吗?”

“我怎么能不去?匈奴那边还是盯上我了,他们用我挑事儿,我不能不去。再说了,也是我命中有此一劫,若是挨不过去便算了,我们下辈子再见。”我一时口快,说了气话,才说出口就后悔了。

“殿下……”

宋清平原先一直站在门那边,我看不大清他的脸。

一直到他说话不太对劲,我才反应过来,伸手过去抱他:“我说错了,我错了错了,我不会挨不过去。你别哭啊,上辈子的事情又不是这辈子的,上辈子都在北疆死过一次了,我不会在同一条河里两次淹死,这次我肯定注意,会活着回来的。”

和宋清平在一起,我总是惹他哭,真窝囊。

上一回因为我被废了,他也哭,这一回我又说错了话招惹他。

我拍他的背:“你别哭,你放心,我一定活着回来。”

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活着回来,说这样的话是昧着良心的。

我很没有良心的想,上辈子我死了,宋清平都熬过来了,若是这回我死了,我想他也总能熬过来的。

可我却无端忘记了,宋清平上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了。

他用双手搂住我的脖子,低声道:“殿下若死了,我一个人熬不过去,熬不过去……”

宋清平总说这一句话,后来实在是哭得厉害了,就咬我的肩膀。

我想着留个印子,日后他能在一堆死尸当中把我给刨出来,说不定在黄泉路上也能把蓬头垢面的我给认出来。

“你别哭啊,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拿着我的衣服爬上屋顶,给我招魂,到时候我肯定就回来了。”





第54章 这章再一次讲到北疆(2)
我留在燕都过了一个很不好的年节,我和宋清平近几年的年节从没过好过。

因为正在孝期,今年宫里没有开宴,我和宋清平在宋府随便吃了点东西,气氛很是难看,好好的年节过得像寒食。

因为他不想让我去北疆,可是我非去不可这件事儿,我们一直闹了半个多月。

谁知道他最近怎么回事,说哭就哭,仿佛上辈子从没哭过,专把眼泪留到这辈子来用。他一哭我就没辙,我怕他怕得要死。

他不算是生气,我也没有生气。像平常一样过日子,只是我一提起这件事他就装作听不见。

我找二弟说过,我没想到他也不让我去北疆,看来他还是心疼我这个皇兄的。

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北疆我是非去不可得了。

“宋清平。”我伸手拽他的衣袖,“你陪我出去走走。”

宋清平顺势站起来,将跨过宋府门槛时,我又说:“跨过这道门槛,就别再想别的事情了,我们好好的过一个年好不好?”

这是我常用的伎俩,我与宋清平遇上了什么说不开的事儿,我就说我们都先忘记这件事,过一会儿也就好了。

但这回我是骗他,我想先骗他放下心里的这件事,之后再好好的跟他谈。

他点头,我才拉着他出门。

城内各宅前、檐下皆挂了白灯笼,因为父皇是今年去的,举国为他守孝。四处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声音。

一直走到朱雀大街的街尾,我说:“你想,从前,我们和皇姊他们在小皇叔府上放烟火多有意思。”

他应说:“是。”

“那时候我们在重华宫饮酒吃宴,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

我继续说:“我用砍木头的刀子给你们折梅花插瓶儿。重华宫的烛光灯影里,你插在铜壶里的梅花好像要烧起来一般。”

“有时候你剪烛芯,一明一暗的照在你的眉眼上,那光彩便一分一分的添上去。”

“也就是在烛光里,墙那边传过来一声‘山河仍在,国泰民安’,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时候我想,就算让我一瞬间白了鬓角,我也不会奇怪。一年一年么,不就是这么和宋清平一起过去的?”

我借袖子的遮掩,伸手扣住他的手:“你想,天底下有多少像我们这样、像我们一行少年一样的人呢?他们恐怕也不都在燕都,随处都有这样的人。若我们与匈奴打起来呢?妻儿留守家中,丈夫得上战场去,姑娘家留在故乡,少年郎出征去。我想,从军途中能不能逃呢?恐怕要逃的机会有很多,可他们为什么不逃呢?那是……”

宋清平打断了我的话:“殿下,我们说好的……”

“你一定以为我要说家国大话了,这样的话不说也罢,谁都知道,国亡,何以为家?”我没敢看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我不是突然就变了,我是个多么贪生怕死的人,你不是不知道。削木头伤了手指都能哇啦哇啦胡叫半天,我怕死,我怕死怕得要死。我不说为什么旁的人,也不说为皇姊、二弟他们,就单单是为你,我也得去。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得很,你这个丞相,除了二弟给你撑腰,在朝上说话,还有谁理你?若你不是与二弟一同长大的,我想他也不会管你,你这个丞相当得窝囊。外患不除,你怎么当丞相呢?天下苍生你该怎么救呢?”

他甩开我的手:“用不着殿下替我操心。”

我笑着拉回他的手,扣得紧紧的:“我不就是没顺你的意思当皇帝嘛,你怎么总是记恨我?”

“臣没有。”

完了,宋清平对我称臣了,这种情况他一称臣,我就得抓紧说话,否则之后我就没有说话的余地了。

“你哪里没有?你看你这个样子就是怨我。”我说,“北疆呢,你让我去我要去,你不让我去,我就偷偷的去。偷偷,你懂得吗?你这样子,还不如好好的给我准备一顿践行酒,送我出征。我们在九原那棵桃花树下埋一坛桃花酿,等我回来了,也就可以当庆功酒喝了。”

他不说话,我想是被我哄得有些动摇了,我继续说:“你放心,我这辈子肯定比上辈子厉害,上辈子的我又怂又傻,一句喜欢也没跟你说。这辈子我厉害些,肯定能好好的回来,你就安心在燕都等我。我每日都给你写信,用你在北疆的马场里的千里马送回来,用不了几日你就收到了,不过我不能给你寄沙子了,省得驿站的人又骂我。”

他却垂眸说:“殿下说过的,上战场一定带着我。”

我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从前我和他在马场练骑射,我嫌弃我的马很不好,说打起仗来一定先把它给吃了。

当时宋清平听了就变了脸色,一直到我说我上战场一定带他才缓过来。

原来那时候他是想到上辈子的事情了。

肯定是我上辈子上战场没带他,结果自己就折在战场上了,怪不得他那时候那么生气。

我总惹他生气。

可是现在,我说过的话我自己却仍旧无法做到。

“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很勉强的笑了笑,“你看我这么一个没脸没皮的人,你当时就应该想到我会食言。你得留在燕都,二弟这个皇帝当得风雨飘摇,没多少人给他差遣,偏生朝中那些大臣,又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人。他出不了宫,很多事情还得托你来办,所以你得留在燕都。我不一样,我在北疆比在燕都的用处大。”

这样的道理宋清平肯定明白,我只是说出来劝劝他。

这时候我们走到城门口,除夕晚上城门大开,我们一直走到城外去,看见很久之前小皇叔出钱搭建的那座宝塔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了,只留下一个空架子。

我指着那堆木头料子说:“什么时候你把朝政整顿好了,就出钱把这宝塔修一修。我知道你开铺子有钱,等你把这宝塔修好了,在最顶上挂上写有我名字的灯笼——我要你亲手写的——算是给我祈福,到时候你一把灯笼挂上去,我保准就骑着马从北疆回来了。”

我不让他说话,看见河边有卖河灯的,便说要去买两个来给父皇送魂。

河水结冰,还没化开,所有人就将河灯放到冰面上去。总归都是水。

我写了父皇的名字,实在是很大逆不道的事情。又祝他顺着河灯,早日投胎,找到一处富贵人家。

放完了河灯,我转头问宋清平:“那时候,我们在书院的山脚下放河灯,我问你的河灯是给谁的,你不跟我说。现在我猜到了,你是给上辈子的自己的,是不是?”

“是。”宋清平垂眸看我,“那时我想着,我既然重活了一辈子,我定能辅佐殿下成为一代明君,还能帮陛下免去所有的灾祸。”

“结果你这辈子的变数仍旧太多。”我也看他,“天数有变,天命不可违也。我命中注定该有此一劫,你挡着我不让我去北疆,就不怕天谴?”

“宋清平不怕。”

“但是我怕。上辈子死在前头的是我,你肯定知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有多难受,这辈子若是你先走了,你舍得看我像你上辈子一样难受?”

我算是摸到宋清平的死穴了,他怕我难受,也怕我死。

“你放我去北疆,说不定我还能骗过天命一次。”

过了很久,宋清平终于很轻的点了点头,又很轻的说了一句:“这回殿下不许食言。”

“等回去了,我给你立字据。”我随手折下光秃的柳枝,“现在我们把这件事情都忘记了,好好过一个年。”

宋清平道:“分明是殿下先食言的。”

“我们现在就都忘掉。”

我这回是真的想跟他好好的过一个年的。

我把柳枝绕成好几圈,编成一个小小的圆儿,放在宋清平的发冠上:“好看。”

“该是我给殿下折柳枝……”

柳,留。

再怎么说,宋清平也还是不情愿放我走的。

“都说了不许再提这件事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我也总是这样,对他和对我自己很不一样。我很快换了话头,“等以后,我在工部的位置升上去了,我就给你雕一个丞相的官印。”

“多谢殿下。”

“你记不记得从前我们一行人沿着河岸走,浩浩荡荡的像纨绔子弟出去打架一样?那时候魏檐还没在燕都,我们九个人,九是大数,生生不息。最后魏檐来了,我们十个人,才算是圆满了。”

宋清平没有应答,我把双手伸到他的袖子里,捉住他的手:“冷了,回去罢。”

仍旧是那样的烛光灯影,我与宋清平面对面坐着,火光跳了一下,仿佛是什么机关一般,墙外就传来“甘露元年,山河仍在,国泰民安”的喊话声。

这时候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景嘉多少年,随父皇的离世,已经永远留在史书上了。

甘露二年的初夏,北疆骚乱,沈林薄在城楼上给新封的贤王沈风浓送行。

酒水洒在地上,渐渐的渗下地去,仿佛象征着我此后颠簸的岁月与命运。

宋清平牵着我的马,把我送出去很远,我若不拦着他,我恐怕他会一路跟着我去到北疆。

我对他抱拳:“送的足够远了,丞相请回罢。”

我不喊他宋清平,不是因为在大军前,我要显示出一点君臣尊卑的意思,也不是因为我暗示他在燕都要好好的当一个丞相。

我只是想这样喊他,能教他想起自己肩上的担子,从而回燕都去。

他这个人看起来大仁大义的,其实好容易就迷失在儿女情长里面。

我不一样,我看起来就很容易迷失。

我又催他:“丞相回罢。”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开口时嗓音沙哑:“臣……”

“这个给你。”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只木雕的兔子给他,我很久没有雕这种兔子了,这是我最近雕的一个。

我策马跑出去,很久之后回头看,宋清平还站在路的尽头,身影闪了一闪,又不见了。

人世大抵皆是如此,同行一段,谁一扬鞭,谁还留在远处,便是分道扬镳。





第55章 这章讲到绝命书
李将军做统帅,我和李别云一起领队右翼,我想这大约是宋清平安排的,我又不在中军,还有李别云这个力能扛鼎的女英雄和我一起,这下我肯定出不了什么差错。

李将军是老将了,打过几仗,果然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

结果深秋这一仗,中军战得正酣,两翼最早被对面的人马给冲散了,各自作战,而我和李别云领着的这个小队被人死盯着追杀,领头的就是从前那个姓韩的。

他一个大将军,怎么跑来追一个侧翼的小队?他怎么能惦记了我这么多年?就因为他看不透我究竟是个草包,还是个神童?

这时候只剩下三五个人跟着我和李别云在前边逃命,马蹄扬起北疆的沙尘。

李别云身着甲胄,反手用□□挡开匈奴的箭羽,那箭咔的一下断作两截,她转头看我:“你是不是暴露身份了?”

“罢了,我来这儿也就是为了见他们的。”

李别云朝我喊道:“你疯了你?陛下刚封的贤王被俘虏了,传出去能是什么好听的话?他们要是劝你谋反,你反不反?你不反,他们放出消息来说你反了,你要陛下怎么处置你?”

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我们身边那三五个人也只剩下两个了。

李别云的马被射中了两箭,很快又有一箭嗖的一下就过来了。

大概是姓韩的想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没了,再把我给活捉了。

他偏跟我过不去。

我伸手去拉李别云,把她拉到马上。

她转身朝我喊道:“太重了,马跑不快。”

“那能怎么办?我跳下去?”

我们的马匹速度慢下来,他们又追上来了。

“不行,这样我们迟早得被追上。”

我咳嗽了两声,李别云见我不说话,又转头问我:“你怎么了?”

我哄她说:“没事,中了一箭在脚趾。”我伸手想把箭折断,却没想到他们为对付我还特意用了铁铸的箭。那箭头带钩子,一拉扯就撕心扯肺的疼。我龇牙咧嘴的扮了几个鬼脸,才感觉没那么疼了,又转头对那些个追兵喊说:“射中你爷爷的脚趾啦!”

隔得那么远,谅他们也看不见自己究竟射中了哪里。

我正这么想着,后边又嗖的来了一箭。

前边那一箭中了我的左肩,现下这一箭中了我的右肩,我若是被架起来,就能被做成人干了。

我又想,下一箭是不是就射中我的心了?

我没办法,我一闪开,那箭不就射中李别云了?她虽然穿着甲胄,可我也穿着甲胄,那箭力道大的很,能把穿着甲胄的整个人给射穿了,她又是个姑娘家,还没嫁人,怎么好意思让她身上带伤?

李别云也察觉出我不怎么对劲,我想是我在马上晃来晃去,就快掉下去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抽气,冷汗落在她的盔甲上:“没事,就是射中了另一个脚趾。”

“都这时候了你还贫!”

“我没办法,我疼死了。”我正说着话就要昏睡过去。

“箭上有毒?你别睡啊,沈风浓!”

我听见李别云好大声好大声的喊我,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沙漠,可是我却没法应她了。

我的手搭在李别云的腰两边,她用马缰绳把我的手绑在一起,防止我摔下去,一边喊我:“沈风浓!我爹带人来了!你别睡啊!你看东边有飞尘,他们过来了!你别睡!”

好滑稽、好没有悬念的追逐,而且这样的生离死别一点都不动人。我是一个该死的人,而我睡着了,李别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叫我别死。

可是这种事情,哪里是她说的算的?现在就算是宋清平亲自来喊我,我也醒不了了。

我做好了死的准备,可我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要死了,我不是很甘心。

仿佛东边的烟尘越来越近,可我们身边连两个人也都没有了,那烟尘一直弥漫到我的眼前,李别云还在喊我:“沈风浓!”

“你别喊了,我又醒了。”

“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好么,这一箭真就当着正中射过来了,我的一口脏血吐在李别云面颊上,实在是很对不起她。

我的眼睛是真的开始发花了,就连什么烟尘都看不清楚了。

李别云急了,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喊我,最后想到什么一般,提醒我说:“宋清平!宋清平!他还在燕都等你!”

“那他恐怕等不到了。”我断断续续的说,“我送他的那只兔子里、有我……给他的信,你、叫他看。”

“你自己回燕都让他看啊!”

李别云真是个傻姑娘。

那是绝命书,又叫做遗书,我自己怎么叫他看?

更何况我连宋清平长得什么样子都记不清了。

我才知道,原来人之将死是这种感觉,一口气也喘不上来,眼前全是一片黑的。

上辈子我要死的时候是不是这种感觉?

好没有悬念,谁都知道,我就该死在这儿。

战事大好,也就是损了我一个贤王罢了,只待李将军扫平余孽,父皇传给沈林薄的江山就永固了。等他启用一批新人新官,一切就顺利了。

他的山河永固。

可是我呢?我的山河……还清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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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公子亲启:

一别不知几时,甚是思念。

我没有想过这篇书信要给他们载入史册,做传颂我们君臣之义的文章。况且我做文章你是知道的,我便信手写了。

我从前总是给你寄信,桃花枝子或者一抔黄沙。但我没怎么给你写过信,望你宽恕。

一是我的字迹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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