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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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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快的垂眸,眼睛里很漂亮的光也就没了。

我把灯笼拿开,又问了他一遍:“你是不是骗我?”

他不说话。

我就说么,他这个人,是普天下文人之中最文人范儿的文人,心志坚定不移。小时候宋丞相就把他当丞相来养,所有人把他当做栋梁之才来看,怎么能看了两本话本就变了志向?

亏我还信了他这么久。

我把灯笼摔到冰上,蜡烛倒了,将灯笼纸烧起来,火光在他身后跳跃起来,却映在我的眼里。

我想这时候宋清平肯定看得见我眼睛里也有光了。

他伸手拉我的袖子,很难得的低了声音向我示弱:“殿下……”

等灯笼纸烧完的时候,我把攥在他手里的袖子收回来:“我去把灯笼捡回来,捡完就回去了。”于是我趴在亭子的栏杆上,伸出手去把烧坏了的灯笼拉回来。只留下一根杆子,我把它别在身后,也没敢看宋清平:“走罢。”

宋清平跟在我身后半步外,他大概觉得我这气来得无缘无故,甚至有点无理取闹。他分明是为了我才撒谎的,也是因为这个,我才生气的。

我们一直沉默着走到围墙边上,宋清平把袖子捋上去,双手向上一攀,就坐到围墙上去了。他朝我伸手,仍旧是用那样示弱的语气喊我:“殿下。”

他把我也拉到围墙上去,我跨坐在围墙上,虽是面对着宋清平,却是闭着眼睛的。我闭着眼睛是因为我怕高。

一个人闭上眼睛时,其他的感觉就会非常灵敏。我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和小雪落地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但是很久都听不见宋清平说话的声音,我想他总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墙头,自己一个人跑回去了。

又过了很久,我悄悄地将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宋清平就坐在我面前,他倒是很聪明,有什么事情在这里问我,我绝对跑不了,还能老老实实的回答他。

宋清平喊我:“殿下。”

“什么?”

他凑过来问我:“你在生什么气?”

我闭着眼睛说:“如果我根本不想当太子,却因为你,硬着头皮占着太子的位置,最后还当了皇帝,且不论我当得怎么样。你生气吗?”

“我不生气,我心疼。”

这个人还学会举一反三了,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还挺不自在的,我说:“那我也一样。”
“殿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殿下是殿下,宋清平算不得什么。”

“你不懂。”我又一次偷偷看他,“我现在也已经不是什么殿下了,要是殿下也是废太子殿下,我们两个是一样的。有时候我觉得你才是该教人供奉的那一位。是我先开口说心里有你的,是我把你拖下水的,所以你不用退。我没想过要教你为难,我若教你为难,那我不配,哪个殿下也不配。”

他反驳说:“我情愿。”

“你情愿个屁,你不情愿,你一身文人傲骨,到江湖上不得被人打断了?你天生就是该做丞相的。”我对江湖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劝劝宋清平。

“我不是。”

“你就是。”我说,“那时候在北疆没有问清楚,我现在再问你一遍。若我留在燕都,一辈子都留在燕都,就在工部里挂个名儿做木匠活。你要不要去朝上做事?”

他点头,却说:“不。”

他以为我闭着眼睛,就看不见他点头了。

“成了,那我陪你留在燕都。”

很久之后,宋清平伸手拂去我肩上的小雪:“多谢殿下。”

他这个人真是太别扭了,什么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我想说不定还真有许多事情,我被他骗过去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我从前就问过你了,但我还想问问你。”我顿了很久,才说,“是因为殿下,还是因为沈风浓?是因为君王之命不可违,还是因为沈风浓?”

这件事情我从前确实问过他,但是现在我又不确定了,我们看起来和皇姊与魏檐、沈林薄与晚照姑娘像是一样的,其实根本不一样。

我们那内里有一点儿友情,有一点儿手足之情,最重的是君臣之情,宋清平能因为殿下弃了天下,焉知他不是为了殿下也弃了别的什么?

我说我不要他为难,若他从头至尾都是在为难呢?

我不是受不了他回绝我,我最受不了他好像一个臣子,对我忠心不二,管我做多么荒诞的事情。

“殿下多想了。”

“真的?”

“真的,其实我从上辈子就喜欢殿下。”他笑着说,“但是殿下……上辈子没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我反驳:“他肯定说过,你忘记了,沈风浓再怂也不能怂成这样。”

“是么?”

“你别难过,这辈子你要听多少句我全部补给你。”

这时候月色清亮,我眯着眼睛看他,看得并不清楚。方才顺势捧住他的脸,宋清平就扯了扯我的衣袖:“殿下……”

“什么?”

他低声说:“父亲来了。”

好么,隔着一条朱雀大街,宋丞相就站在对面宋府的门前。宋丞相虽然老了,但是他就站在宋府门前那两个大灯笼下边,恐怕没什么看不清楚的。

我差点摔下墙头去。

我急中生智,大声道:“宋清平,你不是说雪飘进眼睛里了么?现在好了么?”

宋清平笑着应说:“好了。”

最后宋清平跳下围墙,把我也带下了墙头。等我完全睁眼时,宋丞相已经不在了,宋府大门留了一条门缝给我们。

我心里发慌,倒吸了一口凉气。宋丞相这么规矩的一个人,恐怕会觉得我这个人轻浮油滑,实在是不像一个殿下,大概还会觉得宋清平的眼光真的很不好。

宋清平说:“父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怎么知道?”

宋清平闭起一只眼睛:“方才父亲这样。”

真要命,宋清平做这个表情还挺有意思的,但是我怕我一捧起他的脸,宋丞相就又出来了。

我只好别开目光:“那就好。”

其实我很害怕宋丞相某一天会打断我的腿,我觉得他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实是在强忍着怒气,某一天他肯定就忍不住了。

我们悄悄溜进宋府的时候,宋清平问我:“殿下很怕父亲?”

我不能说我怕他打我,这实在是很没有气概,于是我换了个说法:“你觉不觉得,我们两个还没有在雨夜里牵着手双双下跪,还没有在祠堂里挨板子,被打到下不了床,更没有离家出走私奔流浪,是不是不太符合话本里说的?照理来说,才子佳人要配上都这么难,更别说是才子和……呃,草包了。”

很明显,宋清平就是那个才子,我是草包。

“原来殿下还很喜欢这种话本。”

“我没有,就是随手翻的。”我又说,“我总觉得不为你受点伤,有点不够铭心刻骨。”

他轻声道:“上辈子已经够铭心刻骨了。”

上辈子简直是我们之间没法提起的一个话头,我随口圆过去:“不会是我上辈子后宫佳丽三千,还在你面前左拥右抱吧?你别生气,这辈子我就抱你,上辈子的人又不是我,而且我们说好了不再提上辈子的。”

“好。”

我还想问他,上辈子我是个昏君,他怎么还不反我,后来想想,二弟反我了,他也不会反我,这个问题太没意思,我也就不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哪里还有温香软玉比得上宋清平呢?我上辈子怕不是个傻子皇帝,连句喜欢也憋了一辈子说不出口,亏他还是个皇帝。

我又想,该不会他找的那些妃子们都很像宋清平吧?这不是祸害人家女孩子吗?难怪宋清平说他是个昏君,宋清平不反他,堪比诸葛孔明之于刘阿斗,算得上是一片丹心了。

正月十五之后,宋清平重新回到史馆去修史,二弟终于封了太子,挑了个好日子搬到太子府去住。





第48章 这章讲到皇姊出嫁
一直到八月,这期间是没有什么事情可说的。

宋清平一直在史馆修史,我在工部做木匠活儿,有的时候我旷工去找他,说是找他,但是并不直接找他,我随便混在史官们里边,或者悄悄帮他磨墨,等着他放下史书,揉鼻梁时再不经意间看见我。

他有时候也旷工来找我,他来时我正坐在小板凳上,架着两条腿做活儿。因为木屑四处乱飞,脸上就蒙一块白布,但是这种白布又不怎么透气,实在是太闷,我只好做一会儿就把白布摘下来一会儿,整张脸都闷出汗来,滴落在衣襟上。

他看书的时候坐得端正,写起字来又挽起袖子,我有时候悄悄觑他,看见他的鬓角比纸上落下的墨迹还要黑一些。

但是我想我做起木工活来就不怎么好看了,虽说也是挽起袖子的,但是我整个人就像是在水里泡过一遍似的。

有的时候我们一起跑到大街上去闲逛,把前十几年逛过几百遍的街道再逛过几百遍,在小巷子里买两枝花讨他的欢心。

一起在城外的河边走,遇见小皇叔的乌篷船经过,就跑到他的船上去。宋清平因为昨晚上彻夜看书,卧在船尾就睡过去。柳枝垂在水面上,我悄悄的给他换了柳枝束发,白玉的冠子藏到船上的某个地方去。

其实宋清平睡得浅,我一动他他就醒了,但他还是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顶着柳枝束的头发陪我闲走了一整天。

我想,不用去江南塞北,燕都也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从前我没见识过别的地方,所以才总想去别的地方走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燕都的好处了。

一直到了八月,皇姊出嫁前的那个晚上,宋清平在桌前看书,我也坐着刻木雕。

我随口说:“你之前说皇姊和魏檐的话说得很对,我还帮皇姊给魏檐传过绣了花儿的帕子。”

宋清平翻书的手一滞:“绣了花儿的帕子?”

“是啊。”我吹去木屑,“皇姊和魏檐这阵子没法见面,我帮他们传点东西。前几日我把那块帕子压在枕头底下,准备明日一早带给魏檐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没有了,总不会是被我在梦里吃了,后来皇姊可生气了,她绣那一朵花绣了好久,就那么一小朵。”

“殿下。”

宋清平只消这么喊我一声,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了。

我笑着问他:“是你拿走了?”

他辩道:“是殿下不说清楚。”

“我说那几天你怎么那么奇怪。”我又问他,“你怎么想不到?”

“宋清平愚钝。”

饶是宋清平那样聪明通透的一个人,遇上这种事情,原来也是这个样子的。我暗暗的在心里笑,很久之后才问他:“你挑好日子了没有?”

“什么日子?”

“皇姊出嫁,之后也就轮到我了,父皇说不好像皇姊他们一样大操大办,就让我挑个日子在宫里吃一回宴,我去年让你挑日子,你挑好了没有?”

他翻书,偏头去看另一边的字,应说:“没有。”

“快些挑。”我叹气,“我怕你见识过凡尘俗世里男女成婚有多热闹,就不愿意和我一起了。”

他倒是很快的说:“不会。”

“明日早起,你去魏檐那儿,骑着马过来接新娘。我就背着皇姊上花轿,也骑着马跟在花轿旁边。到时候你悄悄到我身边来,我们也算是借他们的光,办过礼了,好不好?”

过了很久,宋清平不知道翻过了几页书,才点头说了一声好。

我站起来,双手称在桌上,俯身遮去烛光,将宋清平罩在阴影里,对他说:“你早点睡,明日办礼呢。”

办礼,也只是沾了别人的光。别的什么,我什么也不能给他。

皇姊出嫁的那一个晚上,我一个晚上都没睡着。

想起皇姊要出嫁了,这一晃的十几年就过去了。

仿佛前几日那报喜的宫人才告诉父皇他得了一双儿女的好消息,又仿佛前几日我们还在梅园赏梅,我帮她折梅花,她却溜到树的那边,趁我没注意,一摇树干,积雪就落了我满身。气得我转头把梅花送给宋清平。

其实从前父皇是要把皇姊许给宋清平的,他们两个还有过口头随意一句的娃娃亲,没想到她的夫婿反倒被我半路截胡了。话本上有两姊妹共争一夫,姐妹都恨对方恨得要死,不知道皇姊有没有一点恨我?

不知道这时候皇姊是不是在想我,她大概一点都不记得她对我做的那些坏事儿。她只会记得她给我磨金粉,在我缺钱的时候给我送钱用,给我送话本子看。我还在九原行宫的时候,很风趣的送给我一抔重阳宫瓦上的新雪。

她肯定觉得她对我这个傻弟弟足够好了,其实我也觉得她对我很好。

她这时候有没有想起我?可是若我这时跑去宫里问她,她肯定气极了都笑出声来,对我说嫁人了又不是不能再见了,然后把我赶回去睡觉。

魏檐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可是我总觉得皇姊要配更好的才行,至于究竟要多好,那我也说不准。
这样的话是不能给别人说的,我只跟宋清平说过,宋清平说我是疯了,魏檐是不是最好的,只有皇姊自己知道,旁的人看不准。

我便放下心来,正要睡着时,耳边传来宋清平很匀长的呼吸声,于是又想起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儿。

年岁渐渐的长,我和宋清平不娶妻不纳妾,天底下的人要怎么看呢?

我到底是没脸没皮的人,不怎么在乎,可是宋清平呢?

别的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什么东西我也不能给他。

我们这样的人日后能进祖坟吗?

一直到窗户那边透过来很浅淡的一点白光,我就翻身坐了起来,生怕误了皇姊的好时候。

宋清平也坐起来,下床去到对面的衣珩那边换上广袖的衣衫。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着呆看了他一会儿,也下床去换衣裳。

我们在朱雀大街前分开,我去宫里,他去状元府魏府。

我到时皇姊正被一群姑娘夫人围着装扮,脂粉味浓,我看了一眼,就抱着手站在门口等,听见女人们笑闹着说吉利话的声音。

正常男子都会想过有一个姑娘在这样一个日子里被你接回家去,你好像很不在乎她,连目光都是轻轻的从她身上飘过去,其实你是很在乎她,你只是怕你的目光都吓到她,但她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你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只跟贺喜宾客们打招呼。

就连我在之前也这样想过,我想宋清平肯定也有这么想过,不过我们两个也就是想想而已。

站在门前没等一会儿,二弟三弟也就到了。

他们朝我打揖:“皇兄来得早。”

原来屋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我已经来了,沈林薄他们一开口,他们才知道我来了。

“殿下怕是舍不得姊姊,早早的就来了。”夫人们笑着说道,“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走了。殿下怕是难受得连觉都没睡好,看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这时候皇姊开口喊我,我才看见她的口脂颜色很是好看,皇姊喊我:“皇弟。”

我也喊她:“皇姊。”

我才说完,便有人紧接着说:“公主该去拜别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先去罢。”

皇姊提起红裙,经过我身边时用手指戳我的脸,笑道:“你去镜子前看看你那眼睛,要不要我给你点儿粉抹上?”

皇姊也就是那样随便一说,但是那些夫人们却全都当了真,笑闹着把我拉到方才皇姊做过的位子上,铜镜里看不清什么东西,才更显得我像是个妖魔鬼怪。她们用手指弄了一点儿什么粉,然后在我眼睛下边抹开。

我不知道有没有遮住乌青,也没来得及怎么看镜子,我就站起来了,摆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

皇姊还没回来时,我与二弟三弟站成一排,在宫门前等她。

这时候二弟已经是新的太子殿下了,不过他也终究是我的皇弟。我说:“再过一阵子,就轮到你们两个了。”

他们两个都没接话,沈林薄是不好意思,他和晚照姑娘的婚期定在了明年六月,三弟还没定下人家,他近来在太医院做事,很是自在,恐怕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后来皇姊盖着绣鸳鸯的盖头,被人搀扶着出来,我背起她往宫门外走。

皇姊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问我:“我重不重?”

没等我回话,她身边年老的女官就说:“公主,不能说话。”

又走了一阵子,皇姊趴在我的背上打了一个哈欠,被我听见了。

她小声问我:“其实我也没怎么睡好。”

皇姊是要出嫁了,高兴得睡不着,而我则是有一点惆怅,从此皇姊也就是别人家的皇姊了。

她又说:“我还是你皇姊,你也还是我皇弟。昨天晚上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跟你讲,结果你却没来。我现在跟你讲,做姊姊的,永远都是你姊姊。”

我点头,差点就红了眼眶。出嫁的又不是我,皇姊都还没哭,我先哭了,只怕要惹人笑话。

我很多次和皇姊走这条宫道,我去书院念书前进宫向父皇辞行,她站在这条宫道上等着我,送我一程,有的时候是我们一起跑出去玩儿。还有的时候不为什么,就是在这条宫道上见到她了,我们去不一样的地方,但是却走了同样的一段路。

宫道很短,我和她小时候要拖着脚步走好久好久才能走出去,但是现在我背着她,已经成长到很快就能够走到宫门前了。

魏檐的人在宫门前等着,魏檐今日骑一匹白颜色的骏马,胸前戴一朵红花,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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