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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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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叔气得抬手就要打他,其实小皇叔更害怕他就这么死了。
沈清净没理会他,只对我挑了挑眉:“你也在。”
小皇叔问他:“跑哪去了?我差点因为交不出马匹就死在匈奴人手里了。”
“走的时候宋清平给我一封信。路上若是遇见探子,让我绕远路过来,不必打草惊蛇。北疆已经安排好了,我的马匹不到,自然会有人送来马匹。我绕远路过来,正看见一群人跑过去,打过一阵,被他们跑了,派人去追,不过我想恐怕是追不上,他们骑的都是大宛良驹。”
他说的那些大宛驹就是我和小皇叔牵过来的。
宋清平不一定能料得到我在这儿,他想的大概是直接让老周跟小皇叔接头,没想到我在半途中跑了出来。
我想宋丞相当时大概不止找了我和沈林薄来办此事,这回的操盘者是宋清平,老周是他安排的,沈清净也是他安排的。
他这个人远在燕都,竟也能操盘全局。
我们几个月未见,他倒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模样。
沈清净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我跑的远了,后边射过来一支箭,扎在马屁股上,上边附着一张纸。”
扎在马屁股上,他要想瞄准沈清净也是很容易的事。
小皇叔的脸色变了,借着火光,把那张纸展开来看,是小楷写的密密麻麻的官员名单。那上边还有一些身居要职的官员,韩将军不是用不着他们了,他更想把我们踩在脚底下,这是他的一点乐趣所在。
“好了,我把这个带回给陛下。”小皇叔把纸张收好,又叹了口气,“这么晚了,外边又这么冷,你们快去睡。”
沈清净凑过来搭我的肩:“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的。”
随后他又说起燕都的事情:“魏檐魏公子连中三元,在燕都名声大噪,陛下给他和朝阳公主赐了婚,说等你回来就办礼。沈林薄加了冠,又和晚照姑娘订了亲。他还是跟着宋丞相做事,现在已经开始上朝了,你的宋清平也是。不过沈林薄封了王,宋清平却一身白衣站在堂上,挺别致的。”
他觉着我兴致不高,便问我:“你怎么了?是没见过死人,还是没干过这种事儿?”
“都有,你看血溅了我满脸。”我伸手摸脸,借着火光看见我的手掌沾满了血迹,我又道,“这下该怎么办?他们蛰伏了这么些年,这儿这条线断了,开战是迟早的事儿了。”
他笑话我:“我倒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肩负起天下苍生来了?你不是说你肩负不起么?”
我抱着手:“谁叫我投胎投得不好投到了沈家呢?”
沈清净笑着推了我一把:“睡去罢,什么事儿明日再说。”
====
帐篷里挖了一个土坑,我往里边随便添了点煤炭木头,让它们杂乱的烧,我就窝在火堆旁边睡。
已经是深夜了,冷起来连风都冻住了,风就被困在我的帐篷旁边,发出呜呜的哀嚎声。
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觉得身后一阵冷风吹来,直接穿过了衣裳吹到肉上,冷得人直发抖。
我翻身,面对着帐篷门,带着很浓的困意睁开眼睛去看,透过火光看见一个人手握长剑,以长剑挑起帐篷的毛毡,披了满身的风雪。
他就持着长剑站在那儿。
我还以为自己是在梦中,爬起来朝他招手,打着哈欠道:“你怎么又来了?方才不是来过了?”风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我还是朝那个人招手:“你快进来,别放风进来了,冷。”
他不说话,我便走过去把他给拉进来,伸手摸他的脸:“冷不冷?”
这个脸冷得不太对劲儿,这人连鬓角都挂了些许霜花,冷得也太真了。
我们盘腿相对坐着。
我还是问他:“冷吗?”
他摇头:“不冷。”
“可我看着你都要冷死了。”我把自己的帽子脱给他戴,起身就要出去,“你等着,我给你弄一套干净衣服来。”
等我抱着几件熊皮衣裳回来时,宋清平正面对火堆盘腿坐着,随手往里面丢柴,听见有响动,才抬眼看我。
我仍是透过火光看他,风灌进来。
我有点明白宋清平来时为什么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了,我看着他,风吹进来,吹起他的头发,又吹动火光,火光照得他的脸不大真切,有点儿恍若隔世的感觉。
最后我将宋清平打扮成一头熊的样子,我自己也是这样的,浑身上下全裹着熊皮。
我给他呵手:“还冷吗?”
“不冷。”仿佛他这人从来都不觉得冷似的。
我们两个同时叫了对方一声。
“你……”
“殿下……”
“诶。”我应了一声,给他呵完了手,又搓他的脸,“都要结冰了还说不冷,你怎么大半夜的就过来了?”
宋清平不回话,却很认真的问我:“殿下方才将我认成了谁?为何说我……又来了?”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方才睡了一觉,做了个梦梦见你,就还以为……”我随口答,到后来才反应过来确不是梦,抬眼看他,实在是与我梦里的宋清平不大相同了。
从前过节,我总是说宋清平又长高了,其实那时候我们总待在一起,我是看不出来的。
但是这回不一样,这回有好几个月,他确实是长高了,又更瘦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也正看我。
眼神发亮,就是——目光灼灼。
我低头不再看他。
“臣……”
他一开口,说起臣这个字,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我们才多久没见,他还学会对人称臣了。
我便道:“你别这样说话,听着怪难受的。”
他却不改,还是定定的看着我:“臣可以抱一抱殿下么?”
“多大点事儿,可以可以。”我张开双臂,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头熊。
宋清平也伸手揽我,然后我们两个熊一样的人抱在一起。
我又说:“其实抱起来还是和梦里不太一样的。”
我梦里的宋清平浑身都带着暖意,我冷得发抖的时候在梦里抱住他,就像抱住一只兔子。这时候我抱着他,大概对他来说,我才像是一只兔子。
他问我:“殿下在梦里还做了什么?”
我发誓:“没做什么,绝对没做什么,在这种天里要做什么会被冻死。”
许久之后,我又问他:“你怎么会过来?”
“殿下写信说想我,我就过来了。”
其实我是一时兴起,给他写了一张字条,我当时没想到他能因为一张字条就跑过来,想来还是一路马不停蹄的赶过来的,否则他不会大晚上的时候就到这儿。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因为我也想殿下了。”
之后宋清平跟我说起燕都的事情,说起魏檐与皇姊因为那一个盛雪的盘子成了姻缘,又说起沈林薄在选妃时,将新折的牡丹花交到晚照姑娘的手里。
这些事情全是沈清净方才就跟我说过的,但要宋清平再说一遍,我也很欢喜。
等他说完了,我也说起随处什么地方的事儿。
在货船上跟船工说起太子殿下的故事,在江南河湖里泛舟采莲蓬,夜间卧在星河之上天河之下入眠,最后在北疆给某某人弹了一首曲子,还唱了一首歌。
“我的琴实在弹得很不好。”我想把琴弦拉伤的伤口给宋清平看,惹他心疼一阵儿,但是我找不到它了,恐怕已经愈合了。
最后我问他:“你在朝中还没有任职吧?”
“没有,我还是白身。”
“那我们在掖城过年,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南边玩儿。”
等我们去了南边,燕都那边就可以废了我了。另外我也存了一点私心,我想带宋清平去所有我去过的地儿,看所有我看过的景致,做所有我做过的事儿。
大概是一点无理取闹的心思,从前我与他总是待在一处,我们做的事儿、去的地儿全是一样的,我不想与宋清平有太多的不同。
宋清平点头应了。
这时候帐篷外边传来打更的声音,时候不早了。
我伸手揉他身上的熊毛衣裳:“睡罢。”
我单给他带了一套衣服,却没有给他带一床干净的被子。
所以我们挤在火堆旁边睡,用一床被褥。
早晨醒来时,我把他摇醒,然后气势汹汹的问他:“宋清平,你为什么把手搭在我屁股上?几个月不见你,你愈发风流了啊。”
宋清平想了一会儿,解释说:“昨晚上殿下说梦话,说火烧到了屁股,我说没有,殿下非说有,还让我……”
我本来想闹他玩儿的,却忘记了他经事不忘的本事,我要骗他,恐怕还要再过很久。
“行了,你不用说了。”我躺回去,闭上双眼,喃喃道,“我还是在做梦。”
作者有话要说:
码完全文啦!可以放心跳坑啦!
第38章 这章讲到废太子
小皇叔留下来坐镇掖城,沈清净准备赶回燕都去复命。
宋清平与我走到城外去送他,马蹄带起雪花,风迎面吹来,打在沈清净的鹤氅上,发出扑扑的响声。
一直等到看不见人影了,留下一串的马蹄印,我和宋清平才拢着手走回去。
我问宋清平:“宋丞相是不是没跟你说过匈奴的事儿?”
他点头:“是我自己……查出来的。”
这事儿十来年了,连父皇的密探都没查出来,他能查出来才真是奇怪了。
“那老周也是你安排的?”我知道那马场是他的,但我想还是得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
“是。”他又点头,“我没想到殿下也在掖城。”
“所以你一收到信就过来了?”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是因为我的那张字条,什么想我不想我的,他是怕我被别人杀了才跑过来的。
“是。”他还是点头,却低着头,倒是很诚恳的认错模样。
“接下来要怎么?”
“接下来朝廷会根据名单将涉事官员尽数清理,这么多年了,我朝官场也该更新一番气象了,否则就真要烂到根子里了。”
“会打起来吗?”我不是害怕打仗,若我死在战场上,能换他们打胜,我是很乐意的。
“我想,迟早会有一战。”宋清平很坚定的继续说,“殿下不会有事的。”
我笑说:“我若上战场,一定让你做我的军师。”
他却道:“只求殿下别再让我守在燕都了。”
我伸手揽他:“也就这一回把你留在燕都了,日后我去哪儿都带你,好不好?”
其实我们都知道这许诺是不能的,谁能永远的和谁待在一块儿呢?
我发现我们之间把话说开后,反倒顾忌的东西更多了,我骗他,他也骗我。
他却很不明白,很认真的说:“殿下一言九鼎。”
我也应道:“嗯,九鼎。”
====
除夕那日下了大雪,外边还刮着大风,卷起雪花与沙尘,教人出不了门。
我们窝在帐篷里饮了一日的酒,北疆的酒烈,我们用煮开的雪水兑着喝,从白天一直喝到晚上。
我很早就有了醉意,在宋清平的腿上趴着睡一会儿就爬起来和他说话,如此循环了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又说起那日晚上在军营里弹琴唱歌的事情。
“你不知道那时候我弹琴弹得有多难听,后来琴弦断了一根,我还唱曲子,唱得也难听。”我的手指在他手背上乱跳,模拟出一点弹琴的样子来,“结果他竟然还听得有滋有味的,我简直怀疑我是遇见了我的钟子期。”
我又道:“那张桌子飞过来,我还心想,这人也就这么点伎俩。结果才看见,营帐里全是刀斧手,随时都可取我的性命。”
宋清平捉住我顺着他的手臂摸上去的手,很无奈的喊我:“殿下。”
我低头咳了两声,还是臭不要脸的反手扣住他的手,然后厚着脸皮问他:“你怎么不专心听我说话?”
他却反问我,表示他有听我的话:“那反贼是殿下的钟子期?”
“我后来不是说了他不是了嘛?不过你也不是。”话不能分开来说,我把他拉过来,“你是本太子的宋清平。”为防他生气,我还特意补了一句:“天底下独有的宋清平。”
我光防着宋清平生气,却忘了他不喜欢听这样的孟浪话,于是他果然还是生气了。
不过是很别扭的生气,我哄他两句也就好了。
他大概在想我出去几个月,别的没有什么长进,倒是脸皮愈发厚了。
还没等我把宋清平哄得完完全全的时候,宋清平就真生气了。
原因是父皇的圣旨下来了。
在北疆还下着大雪,刮着大风的时候,我在一顶破帐篷里就被废了。
我不知道这道旨意为什么来得这么快,后来我去问小皇叔与宋丞相,才知道是沈清净到了燕都,将所有事情回禀父皇,父皇怕那位韩将军是盯上我了,而我人还在各地游戏,为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开,父皇就连夜下旨把我给废了。
没有草拟,也没有经过群臣的朝会,简直没有一点仪式,我就被废了。
传旨的宫人冒着风雪赶来,掀起帐篷的帘子,放了一阵冷风进来,几乎将帐篷内的火堆吹灭。
我与宋清平俯身跪在地上,我是没有什么感觉的,我原该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一下子就轻了,可是我没有。我只觉得所有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因是废立太子的大事,父皇就算想把话说得委婉,也免不了要骂我两句。说我在位不务正业,举止乖张,说我当了太子就是国家之祸,最后叫我好好游历,没事儿别回燕都到他眼前转悠,他看见我就觉得烦人。
后来我想,父皇做的也对,他骂我骂得越狠,才能不让北疆注意到我,这算是他护着我的一种方式。
我用双手接旨,传旨的宫人用很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我认得他,他是父皇身边的一个近侍。我想叫他不要这样看我,别看我被废了,其实我心里可高兴了。
传旨的宫人又提点我说:“殿下最近还是别回去了,在外边玩玩,散散心,比什么都好。殿下还有还有皇后娘娘与岭南王府不是?且放宽心。”
我应了,其实母后和岭南王府早就知道我会被废了,他们忠的是国,又不是我。
他又转向宋清平,我想叫他不要跟宋清平说话,但是没来得及。那宫人大概一直以为宋清平是我这一派的,宋清平确实是站在我这边的,但是我们并没有什么派。
他说:“宋丞相偷偷托我给公子带来一句口信儿,教您多陪着太子殿下。”
宋丞相这说的是反话,他知道我没心没肺的,早就想被废了,他是让我多陪着宋清平。
宋清平仍是伏在地上,许久之后才应了一句。
“洒家还要回去复命,殿下且放宽了心。”他紧接着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大约是真的心疼我这个废太子罢,他说,“殿下是被废了,可新太子还没立呢。”
我把酒囊塞给他,让他带着路上暖身。这一道旨意下来,我是不要想和宋清平喝酒的了,我得哄他。
“多谢殿下,告辞。”他朝我行礼,随后听见帐篷外一声马匹嘶鸣,大概就是已经走了。
宋清平跪在地上,仿佛死去一般,我喊他的名字他也不应。
说好的把他哄好,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哄他。
从前宋清平生气大多不是真生气,他就是别扭。这回不大一样,他是真生气了,而且又不是生我的气,他不敢生父皇的气,更多的是气他自己。
可是我被废,与他又有什么干系?
“宋清平?”我小声劝他,“你别生气。”
宋清平喊了我一声殿下。
我忙应道:“诶,在呢在呢。你别跪着了,他走了。”
一听见传旨的宫人走了,他倒是立即站起来了,冲到帐篷外去,等我也冲出去看时,却只看见他很孩子气的揉了一个雪球,朝传旨宫人的背影丢过去。
我蹲在地上给他揉雪球,递给他好教他扔。
我抬头去看宋清平,他的眼睛被冻得通红,脸却冻得发白,颤抖着双唇大概是在骂人。他从来都很规矩端方,我不知道他骂人是什么样子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算是我害得他这样失态。
等到看不见那人的背影的时候,宋清平便不丢了,他蹲下来,带着哭腔一声一声的喊我:“殿下、殿下、殿下……”
我也应他:“在呢、在呢……”
他是往我心上扎刀子,不过也是我活该。
谁教我没能耐当太子?我做了很久的噩梦终于成真了,我从前就怕伤他的心,因此才筹谋了许久,我没想到终究还是害惨了他。
这冰天雪地的,我害得他连哭都不能,眼泪要冻在脸上。
“你别哭了,我是命中注定当不得这个太子,怨不得谁。”
宋清平跟我说,其实我在北疆的事儿他是知道的,是他设计好了要让我在这件事中立功,到了紧要关头老周会救我。他还帮我写了两篇文章,两篇万言的论天下的治安疏,在他案上陈着,就等我回去抄录一遍呈上去。还有他的铺子,顺着我的行迹一路开张下去,现下我确是要多少钱就有多少钱了。给我的亲卫队又重新设起来了,一个个的能以一当十。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很多的话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多谢你和对不起。
宋清平还是哭了,他上一回哭还是那一次落水醒来,他躺在床上,那时候若不是他哭了,我还以为他死了。
他很少落泪,大概是知道他一哭我是真的没什么办法。
“你别哭了。”我没办法看他哭,只好把他揽进怀里,然后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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