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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都旧事-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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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后边的几个字被我吞掉了,我自己也没听清我究竟说了什么,“而且我现在没办法再正常和宋清平相处了,我的感觉很奇怪,说不出。”

“那其二呢?”

“其二是,父皇你和宋丞相知道了大概会打死我,不打死我也得打断我的腿。”

“不会,你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喜欢男人,这件事情,不是比我做木匠活严重得多么?”

父皇反问我:“男人不是人么?”

“是啊。”我点头,“那您的意思是……我可以……”

“不许放肆。”父皇终究是我的父皇,连我在想什么都很明白,“在你跟宋清平说得明明白白之前,不许放肆。”

“像从前那样也不行?”

“无论如何,不许孟浪。”父皇又小心翼翼地问我,“你是真喜欢他吗?”

“大概……有点儿。”

父皇笑我:“大概是你也不明白吧?”

“我有点儿明白,又有点儿不明白”

“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和宋清平整日待在一起,所以你就梦见他了?”

“那您从前梦见过宋丞相或者陈夫子吗?”

“没有。”父皇低头笑道,“你母后自小被送进宫来,我与她一起长大,所以我梦见的总是她。”

“若我跟他说了之后,我发觉我自己压根不是真心的,那我岂不是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汉?”

“你先搞明白了再找他说,朕倒是有一个法子看你是不是真心的。”父皇道,“等你三月份出去了,我就给你写信说宋清平病了,病得要多厉害有多厉害,快要死了。要是你看见了信,觉得你的一颗心啊,撕心裂肺的疼,严重的可能还会吐血。然后你马不停蹄的回燕都,一路上都揪心揪肺的,到了燕都看见宋清平活得好好的,一颗心就踏实了,也不生气,心里只一个念头,他好好的一切便都好了。”

“若我揪心揪肺,还吐血呢?”

“那你大概就是用了真心的了。”

“爹啊。”我叹道,“这个计策恐怕还是有一点小疏漏。您不能提前告诉我。”

“就是提前告诉了你才能看出你是不是真心。”父皇说得头头是道,“你想啊,你明知道我在骗你,可你还是忍不住回燕都来看看他,这才叫做真心呢。”

“好罢,您说得对。”

“是吧?行了,你们都还年轻着呢,世上的事哪有这么快就被你们弄清楚的?”父皇笑着拍我的肩,“你就在养居殿梳洗梳洗,吃点东西我们一起去祖庙。今天你就十六了,是个男人了,虽然我准你不用肩负起天下苍生,但是做人嘛,起码得让自己俯仰无愧。”

我点头:“知道了,多谢父皇。”

“快去梳头,你看你毛还没长两根,竟然也就十六了,还做梦。真是岁月催人。”

====

礼官唱乐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发麻,我跪在祖庙里,他们的声音变得悠悠远远的,我也听不清他们唱了什么,只能听出一个大概的声调来。

随后宫人端着陈紫金冠的托盘上前来,父皇亲自给我加冠。

我跪着听父皇的□□,听了有一会儿,他才让我起来:“去罢,去给你母后和皇祖母看看,她们大概都等着呢。然后再去你的太子府看看,你皇姊他们大概也都等着呢。朕就不去了,那里现在是你的府邸。”

大明宫,皇祖母与母后全都在这儿。

我常来给她们请安,但是今日似乎不大一样,从前在她们面前我还能耍耍无赖,现在就不行了,我得正正经经的,并不是端起太子的架子来,在家里人面前,就算是装,多少也得有个沉稳的模样好让他们放心了。

后来我出了宫,准备去新建的太子府,才走出宫门,便看见宋清平站在宫门口等我。

树枝上堆了积雪,掉下来的时候把我吓了一跳。

宋清平还是站在那儿朝我打揖,像许多次他朝我作揖,在哪儿的树影下,在宫道上,在宫门前,宋清平终归还是宋清平,我再多想的什么,全都是庸人自扰而已。

宋清平迎上来:“殿下今日起得早。”

我随口扯了个慌把这件事给圆过去:“我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殿下穿得好看。”

“多谢。”

“殿下今日怎么了?”

殿下、殿下,全是殿下,我从来没注意过原来宋清平说的每句话都带一个殿下,现在我真是怕死他说这个词了。

他一这样喊我,我就想起昨天晚上在梦里他喊我的那一声殿下,像一条小蛇,从袖口钻进去,一直钻到心里。他每喊我一次,我就心惊肉跳一次,生怕他一说完就伸手解我衣带。

我得想个办法让他别再喊我殿下。

我扶额:“没事,我就是突然之间有一种心境的变化,你懂得吗?”

“懂得。”

他会懂得才怪了。

“你喊了我这么多年殿下,有没有想过换一个叫法?比如说……”风浓?阿风?风风?老沈?这些叫法更奇怪,我还是扶额:“算了,你还是喊我殿下罢,我能受得住。”

“殿下疯了?”

“对,疯了,你现在只管跟着我走,但是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得发疯。”

宋清平虽然很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今日终归是我加冠的日子,所以他很听我的话:“明白了,殿……”

“别说话。”我跑到路边去撞树,好让自己离他离得远远的,再听不见他喊我什么。

然而宋清平还是喊我殿下,后来树上的积雪被我抖落下来,盖了我满身满头,我也乖乖的跑回去了。

我提着衣领,抽了抽鼻子:“宋清平,雪掉进背后了,冷。”





第31章 这章讲到算计人心
太子府修得很漂亮,可惜我一个人一个晚上只能睡一张床。

正月十五那日我们在太子府湖上的亭子里看城外的烟火,我们到了那里才知道坐在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四周的楼房太高了,全挡住了,只能听见响声。

于是我趴在亭子的栏杆上,死盯着结了冰的湖面看。宋清平抬头看月亮,我们两个都不说话。
我是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宋清平是从来就没什么话。

良久,宋清平问我:“殿下可看见了什么?”

后来我许他喊我殿下了,尽管我还是想到重华宫那个乱七八糟的梦。随便他喊我什么,因为他喊不喊,我都是那样了。

“看见了。”我随手一指湖面,“你看那是什么?”

宋清平看了一会儿,然后反过来问我:“那是什么?”

“那个是我的影子啊。”那时候一盏小灯笼悬在我头上,所以能照出结冰的湖面上的我的影子。因为我们刚从宫里的元宵宫宴出来,我身上穿的还是太子的蟒服,我便特别臭美的一甩脑袋,然后问他,“其实还挺俊的吧?”

宋清平点头,表示同意我的话,但是他却问我:“所以殿下就盯着自己看了一个晚上?”

“也不只是盯着自己的,也看一看你的影子。”为了避免误会,我忙又道,“有时候也看看树影、月影什么的。”

宋清平便也趴在栏杆边,撑着脑袋与我一起看。

又过了一阵子,我就喊他回去了,若我不开口,他能陪我在亭子里待一个晚上。

我们拢着手走回去,因为我是拢着手拿着灯笼的,所以拿的不稳,只能照见脚底下一块小小的地,夜间无人扫雪,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踏上去嘎吱嘎吱的格外响。

我低头看着那一块亮起来的地,招呼宋清平:“你走过来些,看不见路小心摔了。”

宋清平果然就很听话的靠过来。

我有时挺恨他这么听我的话,才给了我任何时候都可以对他放肆的机会。

我问他:“你今晚回宋府去么?”

从前重华宫和宋府离得远,我就能有借口留他下来,现在太子府与宋府是对门,往来很是方便,我就没了这样的机会,所以我这样问他。

“我不回去,我陪着殿下在太子府。”

我好不多事的问他:“为何?”

宋清平转头看我,道:“我这里有许多理由,殿下想听哪一个?”

“每一个都说来听听?”

“雪天路滑。”他顿了顿,继续道,“门房睡了、厨房歇火了、殿下一人待着无趣……”

“够了够了,这么多缘由足够了。”我说,“日后你还可以轮着用。”

后来我们洗漱好了,盘腿坐在小榻上说话,宋清平正扭头剪着烛芯,烛芯太长了烛光会暗。

我那时候有些困了,还以为自己又在什么怪异的梦里,便好死不死的呓语道:“若你是姑娘家便好了。”

烛光暗了一下,随后又跳跃着亮起来。

等我已经反应过来的时候,这句话已经落进宋清平耳里了。

他仍拿着剪子,在烛光之中瞥了我一眼,反问我:“殿下以为如此,那宋清平还是宋清平么?”

“你说的对。”我趴在桌上,转头看他,咬牙道,“你若是姑娘家我简直会恨死你。整日里催我读书,催我一肩担起天下,催我好好当个太子,仿佛自己明日就成了太子妃,早早的担负起相夫的责任来。”

宋清平仍是剪那烛芯,我不知道一根蜡烛哪里来的这么多烛芯可以剪。

他笑着接话道:“可惜了宋清平是个男的。”

又是一年了,仿佛昨天的墙外才传来“景嘉十六”的祝语,我们还在烛光之中互道平安,倏地一年就又过去了。

究竟有多快呢?大概就是若坐在对面的宋清平忽然白了鬓角,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把烛芯剪去,仿佛剪去我们之前十余年的岁月。

我却猛吹了一口气,把蜡烛给吹灭,略赌气道:“睡觉了,你看那蜡烛光都烧到你眼睛里了,怪亮的。”

宋清平不问我,他不问我究竟是怎么看见他眼底的蜡烛光的?

====

近来我总是做梦,连打瞌睡也做梦,梦见宋清平,梦见我们在重华宫里,在九原行宫里,在太子府里,甚至在宋府里。

我告诉父皇,父皇总是笑一笑,然后拍拍我的肩,颇有深意的说:“你们年轻人还挺厉害的。”

后来我就再也不告诉他什么了,我去找章老太医开药,我告诉他我夜间多梦,让他帮我好好治一治。

宋清平指定是暗中给我布了一张网,他现在开始收网了,我完了。

父皇又说做个人须得俯仰天地无愧,我这十几年来大概也是这么做的。

从前我以为我最对不起的人是我二弟沈林薄,我得把太子的位置给他,把天下苍生交付到他手里,这太子府迟早也得给他。

现在我知道了,我最对不住的人该是宋清平。

他这个人吧,总盼着我当皇帝,也不知道为了什么缘由,一颗心全都放在一个木匠太子身上,比什么朝代的忠臣烈女都要专一。

我辜负了他一片忠心,这是我对他有愧的原因之一。

之二是我在暗地里对他有了些不该有的心思,虽说章老太医给我开药安眠之后,我近来的梦是少了一些,那一点膨胀起来的心思好像也真在慢慢的减下去。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心里却明白得很,我放不下。

有个人不分白天黑夜、抓心挠肝的惦记着你,感动个屁,这种事儿任谁知道了都得脊背发凉。

所以说,我对宋清平有愧。

有的时候我没忍住去试探他,他却步步退守,仿佛对我根本没什么可保留的,全然不像是外人眼里的端方公子,温润内敛,又将人隔得远远的。

我有时觉得我认识的那个根本不是宋清平。

宋清平近来没去史馆修史,他请了假,在城东城西的两家铺子之间来回跑。他喜欢撑着脑袋在柜上翻账本,提着笔在上边圈点,算计时看起来倒很是精明。

他算账时我就在铺子里四处闲逛,什么东西都喜欢碰一碰。

后来陪着他逛久了,什么东西也都玩过了,什么鲁班锁也都被我拧出来了。

某日里站在他身后,也就凑过去也看账本:“哟,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钱的。”

宋清平不说话,但是手里拿着的笔顿在纸上都晕下墨,他大概在走神。

我叫他:“宋清平?”

宋清平自顾自的说:“还差一些。”

我提醒他:“墨晕开了。”

他把笔提起来,那一块墨迹在纸上就变成了一个黑的圆。

我又问他:“你方才说还差什么?”

宋清平不说话,又盯着那一块墨迹发呆,我便拿过他手里的笔,在上边添了点东西:“依我看,还差一个脑袋,四只腿,一条尾巴。”

最后那墨迹就被我改成了一只王八。

“不如再来一点波纹做水?”不等宋清平说话,我便继续加了两笔,我转头看他,开始念叨他,“宋清平,我看你眉间思虑过深,今日不宜看账,别看了。你在想什么?宋清平?宋公子?清平儿?”

宋清平恐怕是聋了,或许是再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后来宋清平给了我一张纸,那上边写了许多家铺子的名字,江南的、闽地的、岭南的全都有。

宋清平把那张纸叠好,然后塞给我,嘱咐说:“殿下出门时,若是有什么事儿,可以去寻这几家铺子。若是给我写信,也可以交给这几家铺子。比驿站快。”

我从来没想过,宋清平能把生意做成这样。从前我听说他做生意时,只想着能从他那里讨两个零花来用,我没想到他整日与我待在一起,偷偷摸摸的瞒着我就成了一个有钱人。

“辛苦,辛苦。”我凑过去给他捏肩,笑着问,“那我可以在柜上提钱?”

“殿下想要多少……”

“就有多少?”

从前我说过这样的话,那时他说我舍不得把他的家底给掏空。

但是这回他定定的看着我,很笃定的对我说:“就有多少。”

看来他真是有了钱了,我差点就趴下抱着他的腿谢赏。

我仍是给他捏肩:“辛苦,辛苦了,到时我一定给你写信。”

他唤我:“殿下。”

我说:“嗯?你后悔了?不准备给我钱了?”

“我听章老太医说你去找他,你说你夜间多梦。”

这下子我一腿软,真就差点给宋清平跪下请罪了。章老太医也真是多嘴,把病人的什么事情都往外说,等我混过这一关我就去找他。

我道:“我最近是有一点——多梦。”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殿下最近总说梦话。”

“梦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做梦时还喊出来了,完矣完矣,我原本想随便编个梦混过去的,现在我都喊了出来,再没办法胡编了。我梗着脖子问他,“我说了什么?”

“殿下喊的是‘宋清平,住手’,连喊了好几句。还有‘对不起’、‘我错了’、‘你别生气’。”宋清平垂眸,其实他是在偷笑,语气里也带了笑意,“殿下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有点想哭,“我不就梦见你了嘛,你看我都喊你的名字了。”

“还有什么?为什么让我不要生气?”

“就是——就是我闹你,然后你生气了,我缠着你跟你道歉。”

有一个梦确实是这样的,不过具体情节要比我说的更厉害一些。

宋清平今日很是喜欢刨根问底,什么事情非得问个明明白白:“那为什么还要让我住手?”

“这个是因为……”我总是被逼着说谎,我其实不是很想对宋清平说谎的,“因为你一生气你就打我,你打人打得可疼了,我就让你住手。”

“我打殿下?”

“虽然不大像是你的行事作风,但是真是这样。”我简直想对他发誓。

宋清平忽道:“臣也梦见过。”

“你梦见什么?”

宋清平并不说那梦具体是什么,他只是说:“与殿下一样。”

我随口应道:“那我们还挺心有灵犀的。”

过了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宋清平是在试探我,他套我的话。

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因为我曾经无数次这样试探过宋清平。我觉得他不算账的时候也有些精明,他算人心。

其实人心哪里经得起他的算计,也就是我勉强能接住他的一两招。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昨天晚上我傻了,原来我的幸运时间是11:20:50,结果我设定成了11:50:20,对不起_(:з」∠)_





第32章 这章有一棵桃树长成了
三月春猎那天,我与宋清平骑着马跟在队伍的最后边,其余人都背着一把弓,而我背着一个小包袱。

这个小包袱仿佛很重,比我从前举不起的檀木弓还要重。

我与宋清平一直沉默着走到九原,他不会催我走,我也不会主动开口说我要走,于是我们两个就在九原山下相对着站了有一会儿。

最后还是我跨上马:“走罢,先去看看九原那棵桃花树开了没有再走。”

宋清平也骑上马,于是我们两个又沉默着向前走去。

我没想到这棵病歪歪的老树开起花来还挺好看的,我从来都很不记得什么诗句,只觉得绯色的云霞扑了满眼。

说好的看了桃花树就走,但是我还是没好意思开口说要走。

我从前跟宋清平道别,都是明日就能再见到的道别,这次的道别,大约明年都不一定能见到,所以我不敢说。

我又找借口说:“昨晚上没睡好,我在树下睡一觉再走。”

“好。”

宋清平把马拴好,走到树下时,我正枕着双手,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桃花落在鼻尖我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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