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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寻常-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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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勤王大捷,曲辞奉命入宫内酒库为军中各位将士取了不少酒来助兴,自然也少不了太子与卫惊鸿的那一壶。
  如今二人并肩纵马于皇宫回太子府的那条路上,看着这条同行了十余年的老路,耳边犹如闻见山河百里,边关厮杀声烈,眼前血光漫天,俗世各自冷暖,各自皆是心事重重。
  夜里久喧暂息,此间惟月明明,功过已定,江山半载,都化作寥寥数字,入了史书之中。
  太子低头,解了腰间酒壶,仰头入口,扬起下巴,仰首而视,数那如墨的天边的半点星子成线。
  卫惊鸿张口,喃喃吟道:「望诗十步,九回头……目断江山,望未休。」
  太子又饮一口烈酒。
  夏夜忽已过半。
  ……
  皇城天穹似镜三百里,朝蝉忽鸣,而宫内院落柳庭风静,竹深护绿,稍不注意就落了雨露来。
  此时的天际,微吐鱼肚白,浸透着那日血一样的红。
  宫变之乱处理完后,节外生枝的事更多,方故炀便暂时将处理要事的地方直接搬到了太子府的厅堂之内。
  已经是第二日晨曦之时了,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往边关报信之后,他已经连着处理了一晚上的公务。
  数处郡县,数座城镇,数个部门,乃至数家客栈,都有各种与平阳王勾结的人,重则不留活口,轻则边关发落。
  回府的时候常初哭得眼肿,接了方杏儿和扶笑回来后,三个丫头更是抱成团地气,气他们不让她们助力,气他们独自行动。气是气过了,但他们的良苦用心,三个丫头也懂,只是心疼,心疼得眼底都泛了水雾,努力吞下泪颤着肩哭。
  哄了会儿,由扶笑带着去太子府的内院睡了,淮宵也早就累及,匆匆沐浴完去了内屋,转了一圈给太子拿了锦缎薄毯来披上,指尖掠了太子颈窝,轻声道了夜安。
  如今一夜堪堪熬过,年轻的太子终是感到有一丝疲倦,揉了太阳穴,撑着脸歇息会儿,右手拿毛笔沾墨,抬眼看着陪他熬了一夜的卫惊鸿。
  「惊鸿,你再看看,还有什么问题。」
  「方才……西边驻守传来急报,说近日大临来我朝的人越来越多,盘踞西北,对我朝虎视眈眈。还有……」
  卫惊鸿一顿,看了看方故炀的表情,踌躇了一下,神色焦炙,继续道:「北国又要求要回质子……说大裕现在国内局势动荡,十分凶险。」
  太子眉头向下一压:「无非是想侵略。」
  「现下朝内未稳……故炀,我有一事不解。」
  方故炀点点头,目光如炬:「且说无碍。」
  「北国留了淮宵在这里他们还敢出兵,难道他们不怕……」
  一句话正好刺中了方故炀所忧虑的。
  他害怕淮宵真的到最后失去亲情,失去人世间值得信任的宝物,虽然这宝物,若不是方杏儿还在,他自己也是端不稳了。
  「这正是我担心的。」他答道,「或许北国人知道质子与我情谊深厚。」
  卫惊鸿迟疑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北国上月虽出兵邶城一带,可种种迹象来看,也没有要继续扩张的意思。自从皇上病重之后,周边国家屡次小规模扰乱边境,朝中动荡,无人有心顾外,我朝国力明显下降,恐怕此时若要出兵抗北……」
  「北国倾全国之力南下进犯邶城不假,但如今我朝兵力不足,邶城……暂时让着。」
  太子冷哼一声,压低了嗓子沉道:「惊鸿,不出五年,我会让北国人加倍还回来。」
  「故炀!」
  卫惊鸿红了眼,他知晓太子在想什么,只得自个儿急张拘诸,也不好点破。
  他满面焦虑之色,腔调都忍不住高了些,又生生被太子眼中赤红拨低:「此次北国出兵理由的是淮宵,何不让淮宵……」
  下一秒,方故炀面色凛然,一个手势断了他的话:「我不会把他送回去。」
  卫惊鸿咬牙,只得移缓就急,手都有些发抖:「你切勿厝火积薪!」
  他太过了解方故炀了,当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得过重,就当则是情深不寿,是要遭反噬的。这么些年,淮宵对方故炀如何,恩恩怨怨,因果种种,他也看在眼里。
  但是常尽说得对,他卫惊鸿,首先为帝之人臣,为大裕未来梁柱,为方故炀之心腹。
  其次,再是淮宵的发小。
  他垂下眼来,见方故炀抿唇不语,一时间不敢去看他眉眼。
  他知道,这人逼不得的。
  说罢,两人各自平复下心来,又商议了一会儿邶城之事,天已经亮得差不多。
  方故炀扶着桌子起身,难得笑道:「去府里歇会儿,熬了一夜了。」
  「你也要睡,你我还不知道么?」卫惊鸿心情正复杂着,讲起话来也没太多轻重,一边收拾桌上笔墨,一边叮嘱他,「别光顾着淮宵睡得安稳不安稳。」
  方故炀倒是不以为意,点点头,目送他去了。
  如此一番折腾,自己的确是有些乏了。
  关上门扇,直径去了内屋,手指拨开重重珠帘,方故炀就见床上织锦被褥之下有一团拱起在轻微起伏。
  那只好看的手腕搭在外面,手指轻轻动了动。
  这是要醒了?
  方故炀硬朗棱角在屋内晨曦照耀下显得柔软几分,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脱了鞋袜,坐在床边,看着他睡觉。
  过了会儿,淮宵猛地翻了个身,脸上血迹洗得干干净净,高挺的鼻梁侧边还有一些细微划痕,不过看起来不太碍事。
  淮宵咂咂嘴,眼睫轻颤,似扇般对着方故炀炙热的心哼哧降温,并且继续做他的美梦。
  真可爱。
  太子可谓是眼睛都直了,他知晓淮宵素来浅眠,难得见他睡得如此安稳。
  毕竟这几天大家都太累了。
  一场风云交会的急流,也是一个王朝盛世的更替,也只是把一杯酒赐给皇兄的那一瞬间而已。
  太子手指轻拨弄开淮宵遮住眉眼的鬓发,又上手捏了捏,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凝视了一会儿淮宵乖巧安静的睡颜,心酥软成了一片。他坐起身子,见淮宵把被褥压得重,便去橱内取了一床新被,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起来。
  迢迢江山,万变纷起。
  太子记得今日卫惊鸿所吟之句的下文,说有记忆遮羞,道客恨欠迟留。
  如若有一朝一日,一生爱恨归笔底,太子深知自己与淮宵,离十步九回头还要多一个回眸。


第32章 第三十章
  那日睡下后,两人皆直到傍晚天边都泛了红,才双双收拾妥帖。
  这宫内动荡刚刚结束,北国的使臣也滞留了有些时日,搁置着不妥,方故炀亲自送了淮宵去温长佑住的地方,说有要事可当面细谈,其他的方式就不必考虑了。
  淮宵也只得苦笑,他怎么会不知道,估计在议事的房内,屋檐窗边都是太子的人,一字一句都得给他听了去。
  皇宫内。
  夜向月浅,星落潭空。
  宫内的小湖边,纸质的观赏宫灯挂上了梢头,顺风轻摇,有如风月渡河,在湖面接连成一片星光粲然。
  远处有助兴的宫女低声吟唱小调,方杏儿手撑着下巴,竖着耳朵听也听不清她们反抱着琵琶在弹何曲目。
  卫惊鸿低笑,饮一口酒,满目星罡:「木辽传来捷报,常尽又立了大功。」
  那边勤王得胜的消息还在八百里加急往边关赶去,这边城门烽火便匆匆来了边关的人急报,报常尽和高戬大胜,宫变前夜,率一千精锐骑兵,趁胜追击木辽溃兵百里,冲坚毁锐,深入木辽腹部,杀了他们个片甲不留。
  常尽受了轻伤,军医处理后无大碍,现下正整顿歇息,准备南下,班师回朝。
  端起酒杯,方杏儿晃得玉手纤腕上铃铛叮当作响,娇嗔道:「明明也有高戬一份!」
  「还没嫁出去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卫惊鸿说着吹了声口哨,看了常初一眼。这几日皇城戒备仍未完全放下,他身上的战袍映着月光泛起明朗光泽,今日在宫内齐聚,倒是轻松不少,眼底都是笑意。
  卫惊鸿说:「等常尽凯旋,得给他大办一场!」
  一直在看风景的常初感受到卫惊鸿的目光,不自在地眯了眼,看向一旁喝闷酒不做声的方故炀:「故炀,今日兴致不高?」
  她看方故炀好久了。
  今日淮宵没来,想必又是有什么北国的事要处理,他们也不便多问。在常初心里,淮宵已像一根隐秘的刺,自幼便野蛮生长着,触碰不得,更望不得。
  常初明白方故炀的心思,也明白他们俩心意相通,而如今估摸也对自己的感情有所察觉,表面上虽不说,但自己再问一句都是多余的。
  人总要知足的。
  「内忧外患,兴致从何而起。」
  一只手半掩着面庞的方故炀剑眉紧皱,薄唇轻启,绽出凌厉的狠意,「北国挑衅,等常尽回来,整顿歇息没多久,估计又是一场恶战。」
  意料之中的,众人沉默。
  常初脸色霎时间蒙上一层破碎的冰。
  没发话的扶笑托着腮,倒是镇定,语气淡然:「这么快?」
  扶笑不是不心疼常尽,但这江山万里,皇恩浩荡,上阵杀敌的角色总有人去当的。方故炀把常尽放在心腹之位,自然也担心他安危,可刀剑无情,扶笑实在想象不出来,等过几年他们又长大一截,边关战火纷飞时,他们之间是何等光景。
  审视的眼光扫过众人,方故炀眉目凛冽,语调冰冷不带一丝温度,让人不敢有丝毫异议:「敌不动我不动,开战是下下策。」
  方杏儿满脸疑惑:「北国的条件是什么?」
  卫惊鸿看了方故炀一眼,正准备张口回答,后者却厉声制止:「不要再提。」
  方杏儿难得被她哥凶一顿,有些委屈,低了头不再言语。平素连个皱眉都舍不得给她的方故炀,连吃糕点多糖少糖都要让她三分的哥哥,这几日像□□似的,也不管对着谁,一点就燃。
  前些日子太子府上发火惊了一干侍从的事,她也听人说了,尽管那几个嚼舌根的下人都被老管家处理掉,但每每看到这样的方故炀,方杏儿总是觉着陌生。
  她知道她哥脸上的面具越来越薄了,冷静自持的太子当了太多年,如今最大隐患扫除,也懒得伪装起来。她开始和常尽一样,对某些隐秘之事,抱着不推不就的态度。
  扶笑见气氛有些不对劲,苦笑一下,帮方故炀回了话:「应是些不可妥协的条件罢了。」
  目光不约而同又集结到方故炀身上,后者眼神复杂,顿了会儿,悠悠给出回应:「正是。」
  心照不宣了,也没人愿意去提。
  「故炀。」
  月升湖面,镜波开来,常初将目光收回,单手端着酒杯。
  今日盛装的常初眼神有些微醉:「淮宵会没家的。」
  众人的目光皆投向常初,而后者不以为意,只是轻启朱唇,再抿一口,耳根泛红,轻蹙星子黛,珠钿是玉辔红缨,斜入发髻,微微晃荡。
  一提到这问题,方故炀明显有些暴躁,隐忍着内心的压抑:「他的家在我这。」
  卫惊鸿连忙起身,伸手去扶常初:「小初,你醉了。」
  方故炀看卫惊鸿一眼,似是不太在意常初那句话所含的意思。
  他指尖轻点着桌面,道:「天下形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已是个乱世。各国蠢蠢欲动,北国如今势力衰弱,迟早是各国盘中餐。征战天下逐鹿群雄,让天下姓方这是我分内之事。」
  一段话末了,方故炀起身,袖袍边都沾了酒渍。
  他接过扶笑递来的巾帕擦拭了一下,郑重道:「其他人不配让淮宵死在他们手上,我也不会让他死。」
  语毕,常初叹一口气,往日如银铃一般的声音已无少女特有的娇憨:「如果真有那日,留他一条生路。」
  立下誓言般的,方故炀不可置否:「必然。」
  波光鉴影开,清风拂过酒杯。
  湖边一场小聚,不欢而散。卫惊鸿一路无话,安排了马车亲自送扶笑回府。
  或许是心情不佳,方故炀决定送扶笑步行回扶府。
  「故炀。」扶笑有些担忧,踢了踢石板路上石子儿,「你说,淮宵会不会怪你?」
  也在烦着事儿的方故炀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扶笑,喉头一哽,只是粗略答道:「我没做错。」
  扶笑已长成个落落大方的千金小姐了,未来的将军夫人,如今在夏夜星子中,在方故炀眼里,仍是儿时那个在石桥上追着他问要不要吃豆奶饽饽的小女孩。
  他还记得有一段时日,常尽还处于幼稚的年纪,天天同街上的小混子打架,惹了一身伤后,故意跑去找扶笑包扎。
  那一来二去还好,三次四次之后,扶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虽然爆发只是一顿哭,哭得梨花带雨,惹了常尽心疼了,念念叨叨:「用,用细辛、防风、白芷、草乌各……共研细末,纱布包扎,加水煎煮,过滤去渣……渣……」
  这时常尽也是听过几次了,马上想起来下句,饶有兴致地看扶笑忘了医术内容的样子,嚎一句:「乘热洗浴患肢!」
  扶笑也顾不得大家闺秀样了,狠捏他一把,边哭边说:「你闭嘴……」
  思绪收回,方故炀一边走,一边听扶笑说:「我不想我们七个人有什么问题。」
  「不会的。」
  「但愿。」
  入夜已久,这几日皇城宵禁,街上门面都关了个遍,平素的琉璃灯火早早熄了,剩门庭前大红灯笼燃得透亮。
  两人默契并肩而行,一路上方故炀挑着长明灯,走得一下下步伐沉重。
  黑夜中不乏唏嗦怪异声响,即使身后有暗卫相随,被方故炀护着走,扶笑也像没听到般,挺着非同一般的胆子,跟紧太子的脚步。
  当夜淮宵回了太子府时,太子又有要事,前往巡捕营去了,第二日早晨也不见太子回来,他再去温长佑住处议事。
  一来二去,两人别后竟有一两日未见。到了第三日方故炀入宫处理政务,淮宵总算是有得空闲,拿了入宫通行的令牌,前去寻他。
  皇帝一直破例允许太子在皇宫内纵马,太子也没有做过,如今他就算当政,淮宵饶是有无上恩宠,也不敢逾越。
  这次倒是一步一步走到宫内,定下神来看眼前的本该坐着皇帝的御书房。
  皇城细雨,千丝选钋扒酵泛煨印�
  雨珠顺着飞檐斗拱,朱红琉璃瓦顶流下,形成潇潇雨帘。
  淮宵身后宫女举着一把把竹骨绸伞。他纯白长袍及了地,手里揣着绘本,站在御书房门口,一个眼神制止了门口的侍从通报。
  好巧不巧,方故炀方才批奏折批得困倦,想出来站站,看看雨。
  步至门口,便见一人,低垂眼睫。
  见他出来望雨,淮宵随机抬起眼眸,中闪过千山万水,仅一眼,足以朝思暮念。
  方故炀还是犯困,拉了淮宵入御书房,犹豫半晌,沉吟道:「我困了,你倒知道来了。」
  淮宵低笑:「你耍什么浑?」
  方故炀面上一冷,伸手平摊,接了抔殿前雨往淮宵脸上抹,后者侧身一躲开,又笑道:「不就才两日未见?」
  太子冷哼:「如隔六秋。」
  淮宵见他难得发个脾气,也是觉得稀奇,望了眼身后细雨苍苔,凑近了方故炀,说:「我想你。」
  太子脸色腾地红了个遍,有些不自在,伸手拿了淮宵怀里的绘本:「想我还有功夫看书。」
  「我瞧你这些时日太累。」
  说罢一笑,淮宵看着太子翻开那食谱,后者脸上神情可谓精彩纷呈。
  淮宵指着那书上手绘出的糕点:「这水晶冬瓜饺,这个海棠酥,翡翠汤圆,你应当都还未吃过……」
  他知道太子爱吃甜,但用食时帝王之家是不允许暴露出喜好的,至多每样食物夹个三筷。
  小时候两人老偷偷去街上买些吃食,新桃换旧符之时,是街上那小商贩横行的日子。最开始方故炀还装作不食人间烟火,什么都只吃一点。后来淮宵也嘴馋,拿着买灯笼的钱,又一次买回马奶糕端至太子眼下鼻尖,他才忍不住夹了第四筷。
  听他如此说,太子漠然神色缓和些许,低声问他:「甜么。」
  淮宵闻言,耳根一热,两片绯红斜飞上脸颊,凑近了攀着太子的肩,太子不自觉往后退一步,扶住他腰身,手上的绘本抓得紧。
  低头见着人都送到了眼前,方故炀低头轻笑,一口轻咬上淮宵耳垂。
  淮宵吃痛,眨眨眼:「齁甜。」
  ……
  今日日头已过,如今仲夏已过,正午时分后,薄云遮日。
  万里苍穹之下,皇城外来的是常尽的兵马。
  貔虎金戈,玉剑铁骑,大捷的兴奋让他们归乡的步伐加快,行军速度迅速,提前三日到了皇城。方故炀前些日子派人去探行程的时候,那边回报来人说只见着河西郡王,不见少将军常尽,方故炀无奈,心想着小子估计又快马加鞭偷偷潜回来了。
  老管家才吩咐来侍女给太子房内支起博山炉燃了塔香。
  待房内香薰味道渐淡了下来,萦绕在鼻尖晕成一片柔意,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
  害怕打扰淮宵休息,方故炀掀开被子,走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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