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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王-第1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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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说,燕思空还活着,一定活着,仿佛只要说的多了,就能成真。可日复一日,他的恐惧只是更甚,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到哪一天。
  他愿意去任何地方寻燕思空,阴曹地府、刀山火海,什么也别想阻止他,可他的空儿,到底在哪里?
  “封野,你是大晟的摄政王,你再是悲痛伤心,也不能躲在这里借酒消愁。”元南聿痛心疾首,颤声道,“你已经两日没上早朝了,你可知……”
  “花灯节。”封野小声说。
  “……什么?”
  “昨夜,是花灯节,京师,一定很热闹吧。”封野的身体微微发抖,心脏的剧痛再次袭来,当年那些浓情蜜意不断地在眼前浮现,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窝子,他小声说,“我当年许过愿,许我们……一生一世……可他现在在哪里,我的空儿,到底在哪里。”
  元南聿眼眶一热,不得不咬紧了嘴唇,才不至落下泪来。
  封野的手在床上摸索着,在床头找到了一壶未净的酒,举起来就要喝。
  元南聿冲上去一把夺过了酒壶,狠狠摔在了地上,低吼道:“够了!你如今这副模样,就算二哥回来了,也不想看到!”
  封野露出了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只要他能回来,我便让他看他想看的模样,任何……模样。”
  “二哥不会想要你这样消沉,他助你入主京师,助你扫清敌患,是要让你好好治国理政,挽救社稷!”
  “治国理政?”封野淡道,“他们处处与我做对,叫我如何治国理政。”
  “在其位,承其重。”元南聿按住封野的肩膀,使劲晃了晃,“你不能再如此下去,我刚刚得到探报,金兵攻打辽东了!”
  封野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茫然:“辽东……”
  “赵大将军带了大军回京后,又病逝营中,如今辽东防守薄弱,卓勒泰趁虚而入,是早晚的事,只是从前他都会等潢水结冰,今年他等不及了,金兵已经野渡了!”元南聿加重了语气,“放眼天下,能救辽东的只有你。”
  封野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用力甩了甩脑袋,而后抹了一把脸:“先今辽东有多少兵马?”
  “不足四万,大多都在广宁。”
  “广宁。”喃喃念出这两个遥远却足够他刻骨铭心一生的两个字,封野的心脏再次剧烈地抽痛起来,他和燕思空缘起广宁,但燕思空的一生,便也是从广宁开始毁灭的,二十年前,元卯率领广宁军民抵御卓勒泰十万大军的入侵,这是一场注定要永载史册的以寡敌众之守卫战,二十年后,广宁城下硝烟再起。
  今日的广宁,经过多年的加固重建,已经是一座坚城堡垒,但卓勒泰来势汹汹,兵力更胜从前,没有了赵傅义,被折磨了几十年、气息奄奄的辽东,又能抵挡到什么时候?
  元南聿拱手:“恳请狼王出兵救辽东,辽东是我的故乡,我愿领兵!”
  封野沉默片刻:“陈霂与各路诸侯对京师虎视眈眈,若现在分兵去救辽东,恐怕……”
  “我只要……两万兵马。”
  “区区两万兵马,能抵什么用,送死吗。”封野剑眉深蹙,显然十分犹豫。
  “难道就任辽东自生自灭?”元南聿拔高了音量,“将我北境门户拱手让与蛮夷?”
  “唇亡齿寒,我又岂会不知。”封野用力按着酸胀的眉心,“容我想一想。”
  “狼王……”
  “陈霂可有什么动静?”
  听到“陈霂”二字,元南聿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常态,他正色道:“他派出使臣四处游说各藩王,但兵力仍不足与我抗衡。”
  “若我出兵辽东,他必不会错过此时机。”封野眯起眼睛,“内外皆是强敌,兼顾两条战线,于我军大为不利。”
  元南聿面露难色,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
  封野的顾虑,他又岂会不懂,但辽东是他的故乡,且是中原北境的屏障,于私于公,辽东都不能落入外族手中。
  “叫祝兰亭来见我。”封野道,“他或有办法说服那些老臣,从地方调兵。”
  “是。”元南聿迟疑地看着封野。
  封野淡道:“去吧。”
  “狼王,你不能这副模样见人。”
  封野双目失神地望着前方,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说道:“阙忘,你要继续找他,去更远的地方找,将这天下翻个遍,也在所不惜。”


第298章 
  “燕太傅,燕太傅?”
  正在马车中睡着的燕思空,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他透过布帘的缝隙漏进来的光,便知此时已近黄昏。
  那声音是沈鹤轩的学生付湛清的,燕思空淡道:“何事?”
  “天气越来越冷了,晚辈给大人送些厚的被褥衣物。”
  “进来吧。”燕思空手脚都被绑缚,只能用手肘撑着身体,费劲地坐了起来。
  车门下了锁,而后被从外面打开了,付湛清抱着厚厚的一沓东西送了进来,他看着窝在角落里的燕思空,恭敬地说:“晚辈给大人铺上厚被褥?”
  “嗯。”
  付湛清将褥子展开,耐心地铺在马车里,并将边角塞好,被面抚平,见那认真却笨拙的模样,分明是没干过什么活儿的。
  燕思空忍不住调侃:“你是哪家的富贵少爷,怎么就跟了沈鹤轩这个木头疙瘩。”
  付湛清笑笑:“家父是江南布商,从小便希望晚辈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救了老师的那位云游仙医,与家父是多年挚友,家父一直仰慕老师之名,能做老师的学生,是晚辈三生有幸。”
  “布商?鸾绣坊付家?”那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布坊。
  “正是。”
  燕思空嗤笑一声:“你爹富甲一方,你本可逍遥自在,何苦非要进这腌臜险恶的官场?”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此时江山风雨飘摇,晚辈望能追随老师,为家国竭智尽忠。”
  “年轻人这么有志向,好啊,好得很。”燕思空脸上露出落寞的笑容。他出身书香门第,父亲一生以入朝为官、舍身报国为最高理想,他自小也被这样教育着。却不知他爹背井离乡、病死街头的那一刻,有没有怨过一心想为之赴汤蹈火的陈家天子。
  燕思空的脸隐匿在黯淡的光线中,略有些模糊,但一双眼眸却似九天之上的星斗,熠熠生辉,眉骨与鼻梁的阴影又如山峦伏于大地,美得动人心魄。
  付湛清怔怔地看着燕思空,有些看痴了。
  燕思空突然抬眼看向付湛清,付湛清轻轻一抖,低下了头去。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其实晚辈混在前来医马的人里已足足有七日。老师腿脚不便,便告诉我您的身形、容貌、气质,最要紧的是,要真的会医马。”付湛清想了想, 道,“晚辈还见过您的画像,但……”
  “但什么?”
  付湛清轻声道:“但不及您十一的风姿。”
  “哦。”燕思空自嘲道,“你见的可是悬赏的画像?”
  付湛清有些尴尬:“晚辈见您,与传闻中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传闻……”付湛清偷偷瞥了燕思空一眼,顿觉两颊有些发烫,“传闻不能尽实,大人不听也罢。”
  “传闻我是如何的阴险狡诈,见风使舵,以色媚上?”
  付湛清低头不语。
  “无妨,我又不是没听过。”燕思空轻慢地说道。
  “大人饿吗?晚辈命人送来晚膳。”
  “好。”
  “大人……”
  “你师从沈鹤轩,却不像他那般死板。”燕思空笑笑,“怎么,对我很好奇?”
  付湛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愿意与晚辈说话,晚辈受宠若惊。”
  “我一个臭名昭著的奸臣、反贼,你受的哪门子宠?”
  “晚辈……”付湛清目光闪动,“晚辈从前也听信传闻,以为大人是如何的不堪,但老师时常说起大人的种种,见到大人后,晚辈更相信,大人之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一己私欲。”
  燕思空凝望着付湛清,轻叹道:“难得你心思通透。”
  付湛清笑了笑。
  燕思空忆起从前,不禁失笑,“想当年,我们都还是别人的学生,如今他已成了老师。”
  “老师与大人当年师从内阁首辅颜子廉,晚辈自愧不如。”
  “你可比你的老师得‘老师’的喜欢,我的老师赏识沈鹤轩的才华,但对他的峭直刻板颇有微词,不过,他选了你这样玲珑机敏之人做学生,想来这些年是真的开窍了。”燕思空讥诮道,“但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嗯?”
  付湛清诚恳道:“老师教导我,‘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老师以身作则、言传身教,在晚辈心中,老师为人、为官皆是天下楷模,晚辈能效之一二,已够受用一生。”
  “沈鹤轩有你这样的学生,我很是欣慰。”燕思空心中感慨,因为他不免也想起了自己唯一一个学生,如今却已反目成仇。
  ——
  他们奔波了一个月,终于来到了广宁。
  此时的广宁已坚壁清野,全城戒备,进城出城都要受到严加盘问,唯恐混入奸细。
  燕思空遥遥看着那高墙深堑的城池,眼前有一丝恍惚。这是他的广宁吗?从前的广宁,只是一座立锥小城,如今竟是没有一丝二十年前的影子了。
  当年他与元卯就是站在那城楼之上,三拒金国十万大军,让小小的广宁城响彻天下,只可惜元卯退的了外敌,却难防内贼,护得了广宁四万军民,却护不住一个小小的家。
  现在的广宁人,还有几个记得二十年前的那场血战,记得元卯呢?
  燕思空下了马车,沈鹤轩坐在轮椅中,被付湛清推到了他面前:“我已给梁总兵去了密信,告知他我要来广宁,但我没有提你。”
  燕思空明白沈鹤轩的顾虑。二十年了,即便梁慧勇还记得他,但他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元家二少爷,而是一个千夫所指的罪臣、反贼,实在难料梁慧勇见到他,会作何反应。
  燕思空点点头:“见到梁将军,我自会向他言明。”
  沈鹤轩朝付湛清示意,付湛清道:“解开燕太傅的刑具。”
  侍卫解开了燕思空手脚上的刑枷。
  “我们入城要低调,所以暂时容你自由。”沈鹤轩直勾勾地瞪着燕思空,“但你不要妄图逃走,侍卫会一直跟着你。”
  燕思空晃了晃被束缚了太久的手脚,感觉四肢都有些不是自己的了,僵硬而疼痛,他道:“我本就是要来广宁,现在广宁就在眼前,我还能逃去哪里。”
  “好,进城吧。”
  一行人伪装成布商,顺利入了城。
  燕思空此时当真明白了什么叫做近乡情怯。当他听着熟悉的辽东口音,看着熟悉的街景,少年时的记忆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淹没冲倒。他记得他无数次在城中穿街走巷,记得在何处买米,何处听曲儿,何处能见着外地来的商贩当街叫卖新鲜的玩意儿,少年时的他和元南聿,用两条腿跑过小小广宁城的每一寸土地,对于那时候的他们来说,广宁就是整个天下。
  而他的“天下”,也确实是在广宁崩塌的——在他的养父被送上断头台的那一刻。
  再次踏上这令他爱恨交织的故土,人是物非,燕思空只觉心潮涌动,百感交集。
  他们找了一间客栈,打算先休整一番。
  燕思空叫店家打来热水,好好地洗了个澡。
  他住的这家客栈现在看是老旧了,可在二十年前,是广宁最大的客栈,他和元南聿时常跑到客栈外头,学店小二吊着嗓子喊上一声:“天字一号房,上宾两位。”然后在店家的叫骂声中嬉笑着逃跑。
  不知他的聿儿,是否还能记得。
  洗完澡,换上了干爽的衣物,燕思空想去城里逛一逛,他脑中有太多回忆的画面在翻涌,令他想要去寻找记忆中的那些地方。
  但他刚打开门,就被门口的侍卫拦住了。
  “我想见沈大人。”
  “大人请稍后。”侍卫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付湛清来了:“太傅大人有何吩咐?”
  燕思空道:“我想去城中逛一逛,一解乡愁。”
  付湛清温言道:“老师是不会同意的。”
  “你们可以跟着我,我……就在这条街,不走远。”
  付湛清犹豫了一下:“那晚辈便陪太傅大人同去吧,让侍卫在后面跟着,只在这条街。”
  “多谢。”燕思空说着抬脚就要走。
  “等等。”付湛清盯着燕思空的脸,“烦请大人做些伪装。”
  “我已离开二十年,不会有人认得的。”
  付湛清迟一眨不眨地看着燕思空,“大人相貌脱俗,难免引人注目。”
  燕思空只好戴上了一顶帽子,黏上了胡须。
  “大人请。”
  俩人下了楼,令几名侍卫跟在身后,他们沿着客栈的这条街闲逛了起来,这条街便是广宁城的主街,至今也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二十年,已是时过境迁,街道风貌改变很大,燕思空的记性太好,几乎能完全勾勒出当年的画面,他指着那些店面:“这里曾经是米铺,那家是卖鞋的,那家以前是磨豆腐的,这一片则是新起的楼,从前什么也没有。”
  付湛清认真听着:“大人记得真清楚。”
  “这条街我少时走过无数遍……”燕思空抻着脖子往前看去,“街的尽头,有一家包子铺,叫张瞎子包子,是广宁的老字号,我爹时常买给我们吃。”他说着,突然脚步就缓了下来,他生怕自己走到尽头,发现那包子铺已经没有了。
  “好像还在啊。”付湛清看穿了燕思空的心思,眯起眼睛往前看,“我们走过去瞧瞧。”
  俩人走了过去,果见小楼上还挂着包子铺的旗帜,燕思空大喜,甚至有些激动:“还在,这包子铺还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走去。
  未等走近,包子的香味儿已经扑入鼻息,直令人垂涎三尺,燕思空走进铺里,环视四周,铺子里变化不大,恍惚间,他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
  付湛清掏出银袋,把几样包子各买了一些:“带回去也给老师尝尝。”
  燕思空拿过一个他从前最爱吃的猪肉包子,那包子刚出锅,还有些烫手,热腾腾地捧在掌心,一下子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他颤抖着凑到嘴边,咬下了一大口。
  鲜香的滋味儿将遥远的回忆勾勒得更加清晰,燕思空眼前浮现了曾经在元家那和乐融融的画面,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眼眶盈泪,强忍着没有落下。
  他回到了故土,可他已经没有家了。
  天下之大,他燕思空,再也没有家了。
  付湛清看着燕思空泫然欲泣的模样,不仅局促了起来。
  燕思空低着头,走出了包子铺。
  “大人。”付湛清走到燕思空身边,“大人喜欢吃的话……”
  “回客栈吧。”燕思空低声道。
  “啊?”
  “回客栈吧。”燕思空又说了一遍,他不能再往下走了,穿过这条街,再拐一个弯,就是当年元卯星陨的刑场,那是他一生噩梦的开始,他还没有勇气回去。
  “……好。”
  俩人顺着来路往回走,经过一颗大树时,有几名小儿正围着树下的古井嬉闹玩耍,口中念唱着童谣。
  起初他们并未在意,可当擦身而过,听着“骑墙三公,燕贼思空”冲入耳中时,燕思空浑身都僵住了。
  付湛清也听到了,他脸色微变:“大人,咱们回客栈吧。”
  燕思空却顿住了脚步。


第299章 
  龙狼之争
  山河随风(封)
  骑墙三公
  燕贼思空
  燕思空轻声呢喃着这首打油诗,这不过是长诗中的一小段,但寥寥几字,已足够凿穿他的心。
  骑墙三公,燕贼思空。
  他一生最恨阉党,赔上了大半辈子,只为斗倒阉贼,却不料有朝一日,他也变成了“燕贼”。
  是否在百姓心中,他燕思空也如阉党那般十恶不赦,人人得而诛之?
  当他从还只会鹦鹉学舌的黄口小儿口中听到“燕贼”二字,便知这恶名定然已经广播天下,注定要永载史册,遗臭万年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麻木,可这是他的家乡,是他和他的养父曾经舍生忘死守护过的广宁,是他梦中无数次渴望回去的、心中唯一的净土。
  只可惜,广宁百姓已经忘了二十年前那个含冤而死的大英雄,只记得今时今日的燕贼。
  燕思空打开了窗,隆冬已至,寒风呼啸着灌入屋内,冻得人瑟瑟发抖,他靠在窗棱,看着街道上车马往来、人流不息,眼前浮现的皆是二十年前这条街的模样,少时那短暂而幸福的时光,或许耗尽了他一生的运气。
  他嘴角牵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眼泪潸然落下,止也止不住。
  爹,空儿不孝,竟就成了“贼”。
  ——
  摇晃的马车停了下来,燕思空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沈鹤轩带他来见梁慧勇,在此之前,也与梁慧勇通过了气。
  时隔二十年,燕思空依稀还记得梁慧勇的模样。当年梁慧勇是元卯麾下一员年轻小将,打起仗来有勇有谋,还十分仗义,是栋梁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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