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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自伤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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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县城自有一种鲜亮山水的气色,早晨起来推开窗子,湿绿的河水雾湿喉咙,潮气一路白茫茫地铺开去,一条条直刷刷的光线指向县城上空瓦蓝色明净的天。
  常年多雨,纷至沓来。下雨时整个小城镇就像被灰色的雨水圈起来,天空低矮,涌动着大团大团的灰白色,洪大的雨水冲刷着街道和水泥砖墙,过一会儿出现一道道会逐渐退隐的雨痕。雨散之后,阴霾的天空中间出现一洞蔚蓝的窟窿。
  15 岁的最后一个下午。秋风很长,巷口人家已经升起炊烟。
  我倚在堂屋门口的门栏上,把半个身子藏在旧木门后,透出半只眼睛看着妈妈收拾行李。
  妈妈收拾了自己的衣服、丝巾、绣花枕套,都裹在两个厚厚的包袱里,最后收拾到桌上,那儿有一张她和我的合影。
  妈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想了想,最后还是放下了。
  妈妈很好看,她的侧脸凝在了那天的微醺的风里。那是一双大大深深的眼睛,挺翘的鼻梁和薄薄的红嘴唇。平日里她总是温柔地说:“离离,赶紧做作业。”“离离,不许把白裙子弄脏。”
  小院宁静四合,石榴树的绿枝沉甸甸,垂在墙头,风吹不动。姥姥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眼睛闭着。下午的时候她常常躺在这儿睡觉。
  妈妈收拾好了包裹,走到姥姥面前,我听见她细细的声音:“妈,我走了,离离还得你照顾,我这个做女儿的,真是……”妈妈的声音沉沉的,离得远,我看不清她眼里是不是闪着泪花。
  我在门口用手抠着指甲。
  姥姥没答应,还是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然后妈妈转身,走到了门口,摸了摸我的头发。妈妈说:“离离,我和你爸爸离婚了。我要到外地去。我会给你按时寄钱和生日卡片。离离,要听姥姥的话。”
  妈妈出了门,走在了秋风中,风从她的两侧分过,苍凉地布满了整个弄堂。
  那是我对妈妈最后的印象。从那天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人说,她嫁到了隔壁的小城里,生儿育女,生活幸福。
  妈妈走出门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就空了,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地在最柔软的深处砸出一个深青色的坑来,水花四溅。
  我哭着追出门去,迈出门槛时,忽然听见姥姥严厉的声音:“回来。”我转过头去,姥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2)
我于是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地降下去,在天井照壁间打下斜斜的光影,是将青未青的颜色。
  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了恐慌。它披着青黑的罩纱长袍,在傍晚和黑夜到来时悄然而至。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攫住人的情绪将会伴随每个人的一生。我们在无知中来,又终将被恐慌一点点地拖走。
  他们的离婚和出走,是我的坍塌。
  幸福、信念、家庭,这些常常让人觉得牢不可破的字眼,其实就是玻璃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碎裂。它将在你毫无准备的时候突然碎成一地水银,命运躲在其中偷偷地笑了。
  我跑出门去。
  顺着细窄的街道盘山爬啊爬,就是涌溪县城里唯一的寺庙,观音庙。寺庙周围古木松柏苍天,在微风中
  地摇动。太阳有些斜了,却拼了命地挤出最后的耀华,绕过被秋千甩得老高的小孩,躬身下去收拾农具的妇女,绕过默默低头走路的水牛,挥洒在寺庙金光灿灿的琉璃顶
  上。黄袍袈裟的小和尚稚气未脱,翘着腿坐倚着寺庙门口的功德柱。大殿里金色的释迦牟尼佛半眯着双眼,一束
  光线扬起尘埃细末,通直地打到他的肩头。看着他,我悲从中来,他欺骗了我。我扬手打翻了供台上的酥油灯,踢开五花蒲
  垫,一把掀开佛像上的绸缎,用力地拍打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空空地回荡,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不保佑我?三天前,我磕了很多很多个头,希望爸爸妈妈不要离婚。三天后,他们相继离开,抛弃了我。
  我知道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会有新的女儿,新的家庭,把我忘记,再也想不起来。
  佛祖,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的心愿吗?
  我是被脚下升起的凉意浸醒的,大殿里的石板常年清凉。我跑出大殿,跑啊跑,用力地跑,觉得自己变轻了,风穿过我,扑向山色。一路跑到了县城
  外的河边。
  河不宽,流水错过溪底石子,发出声响,周围绿色植物避开太阳的光芒,连天浓绿。
  很久很久以后,我回想这一天。在这一天里,我失去了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
  人的生命像流水一样,活着的过程就是在用手不断地抓着什么。抓着那些我们以为可以仰赖的,牢固的。
  爱情是从身体里袭击出来的,是我们所能想象的最为激烈的情感。它如此激烈,像奔流,像瀚海,像昊天,它看起来和头顶的日月星辰一样,能够成为永恒。所以我们需要它,等待它像刀锋一样刺过我们,一击即中。唯有此,我们用来对抗无边荒芜。
  爱情,永远是一个绝望者的姿态。
  这一天,我遇到了顾伤城。
  水中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低头正在读一本书,头发略长,挡住一些脸庞,牛仔裤的裤脚浸在了水里,可是他浑然不觉。
  这么暗,他还能看得清书上的字吗?
  我忽然轻松了一点儿,感觉出累来。于是我慢慢躺下来,河边的小石子咯着我,长发没过肩头,散在沙里。
  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叫我:“喂,小女孩。到这边来。”
  声音就像击过的古磬,和着苍绿的河水,惹得垂下来杂果的树枝颤了一颤。
  我翻身抬起头来,河水中央有一双懒洋洋的眼睛。
  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鼻梁高挺,轮廓如被一笔雕刻出来,他抬起头来,就好像把绛蓝色的天空都浓缩在了他的头顶上,他和周围景色琴瑟萧和,是一幅完美的水墨画。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3)
我揉了揉眼睛,他还在哪儿!
  男人忽然大笑起来。
  我脱了鞋,从河水里踏过去。水温冰冷刺骨,漫过脚背。
  “小女孩,你为什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我冷冷地说:“不要叫我小女孩。”
  男人耸耸肩:“好啊。”
  我很久没说话,男人也没再理我,低下头继续看书。
  天空的暗沉遮挡住了云朵,天角发亮,太阳放了把火,正在被黑夜掐熄。
  又过了许久,我忽然看见男人手腕上有两串佛珠,终于生气地开口说:“你还真的相信佛祖会保佑你吗?他是个大骗子。”
  男人哈哈大笑:“他怎么得罪你了?”
  “我爸爸妈妈离婚了。他们都不要我了。”我静静看着天空河水。
  男人一怔。
  对岸的树林有无名鸟在涩涩地叫,叫声尖利凄苦。这时候天已经整个黑下来了,万物只见轮廓。
  男人忽然拍拍我的头顶,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串佛珠,套在我的手上:“佛祖住在很远很远的云层之上,也许这次你叫得不够大声,他在放音乐,所以没有听到,或者他听到了,赶下来的时候他的座驾刚好坏在路上了。总之,这只是一次坏运气。”
  佛珠有些大,我折了两圈才套上。
  我们并肩走在山路上。
  我好奇地问了他很多很多问题。
  “你不是本地人吧?”
  “你是做什么的?”
  “写诗的。”
  “你竟然是一个诗人!”我惊叫起来,上下打量着他。我从来没有见过诗人。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奇怪的,我只是一个末流诗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忧伤的神情。
  “真的吗?你在看什么书?”
  “海子。一个诗人。”
  “唉,骑马,劈柴,喂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好的呀!”
  男人又笑了,看来他很爱笑。“他还写过很多别的啊。比如,这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他狭促地挤了挤眼,“再比如,黄昏是我的家乡,你是家乡静静生长的姑娘。”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缓缓一动。
  我永远记得那天长长的秋风,和天空。
  晚上我睡在堂屋里,久久睡不着,看着月亮空静地移到窗口。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谚语,很久以前我在一本旧的小说里看到的。“人生要是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它就一定会给你留下一窗月亮。”
  我转过身去,细细地睡着了。月亮白亮,当空浮起。
  2。
  第二天,看着课本,我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在河边遇到的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他穿着牛仔裤,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没有扣上,坐在幽绿的河水中间看书,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月牙形的,眼窝深深的,有几抹黑眼圈。
  我像是含了一块硬糖在嘴里,心里被野猫笑着挠了几道抓痕。
  这一天可真长啊。通红的太阳一个筋斗翻出来,像贴在布上似的,一步一摇地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了当头烈照,这一天还没有过去。
  下了课,我神使鬼差地往河边跑。
  河水中央没有人。我的心本来是升起来的,现在扑通一下子全掉下来了。
  我等啊等,直等到掺着血丝的落日在对面低矮的灌木丛上摇移出了细碎的光影,然后像缠脚老太太的裹脚布,拉得长长的,那个男人还是没有来。
  一连几天,我都在放学后到河边去,但是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
  有时候我几乎怀疑这只是一个梦,暗色的天下坐着一个英俊的诗人?
  这一天我终于决定不再去河边。随着放学的人流拥出学校大门口,却一眼就看见一个人的背影。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4)
这几天,每天早上我都很早起床,在有着凛冽寒意的清晨穿上裙子,开窗对着沱江水细细拍上雪花膏,梳顺好几遍头发,风吹过来的时候都要使劲按住,生怕它吹乱了,这个人,他却一直不出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上还有着几点墨
  水的污渍。我故意从他身边绕开了。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巷子人家的水泥台阶
  上零零散散开着黄色窄茎伶仃的碎花。我心事重重,一点儿也没留神,“砰”地迎头撞上了一块硬硬的东西。
  “对不起。”我闷闷地说着,打算绕开。没人回答。地上拖着条长长的影子。我抬起头来。一抬头,就惊讶地叫出声来。那个英俊的诗人正微笑地挡在了我的面前。一巷的阳光又集中地洒在了他的身上。这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好像全世界的光芒都给了他。
  从那天以后,顾伤城就常常来找我。
  回家的路上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两旁树木遮蔽,水泥路面狭窄干净,春天时老树上的槐花像纷飞的雪满人一头。我走到巷口,一眼就能看见顾伤城等在巷口的那一端。
  他给了我很多快乐。
  有时候在很静很静的夜晚,山路上没有灯。夜来香浓郁的甜味像掺多了蜜糖的水,灌进鼻孔中,甜得不留余地。月光很亮,在田埂边涂了一丈宽的亮白,模糊了水和实地,使人一不小心就会踩下水田中去。远处的山包和树丛团团的黑,只有月亮细碎穿过。在这样的夜晚里,我们俩并肩坐在田埂上,顾伤城给我读诗。
  他的声音很好听:“一月你还没有出现二月你睡在隔壁三月下起了大雨四月里遍地蔷薇……十一月尚未到来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
  十二月大雪弥漫。”
  我在月光下闭上了眼睛。这月光亮得就像一盏明灯似的,悬挂在了心里。我好像真的看见了北方一阵大雪弥漫。
  傍晚像块温玉,无论从哪个角度切下去,都是润滑的剖面。山色红霞,夕阳红红地照在树林里成堆成堆的圆木上。
  天穹像蓝布抖开。天上一弧信天翁,如白缎子上几点黑绣,由远及近。
  山顶上有一座废弃掉的亭子,由于通往山上的路是新辟的,亭子已经砾石遍地。
  顾伤城坐在我身边,离得很近,探过头,他身上是化不开的温暖气味。
  “北京城九月的时候也有这样的蓝天,我小时候清晨起床到院子里上厕所,天边只有一线亮,太阳还在破土而出,但是一阵扑棱扑棱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鸽群从我脑袋上空飞过,一片一片的鸽子啊,大概有一万只。我忽然就被惊醒了。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我要写诗,我要记下这些鸽群。”
  我呆呆地听着,一万只鸽子在脑海中齐压压地飞过。
  顾伤城看着我,缓声说:“离离,我一定会带你去北京,带你去看我生活过的城市,和那一万只鸽子。”
  涌溪产茶,县城里有一个大大的晒茶场。
  白天的时候大叶绿茶摊满了整个场子,就像一团棉花吸足了水,鼻尖满满都是湿茶叶的醇香。茶厂女工赤脚在上面踩踏。
  夜晚里月光清明。顾伤城带着我偷偷潜入晒茶场上。一场一场的茶叶啊,连绵着。我脱了鞋在晒干了的茶叶上面跑。茶叶在脚下硬硬地梗着,满腔茶香,头顶明月,我看着坐在远远的对面的顾伤城傻笑。
  深沉的夜幕下茂密的树影像有着很多欲说还休的传说。
  我们赤脚坐在水田里,顾伤城抽出一根红塔山,点着火,顿时就有白白的浓烟喷出来。我着迷地看着他,他低低地唱着山歌,“一更里来跳粉墙,手攀窗棂细端详,我观见小妹子灯影下面坐,十字架上绣鸳鸯。”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那一天我失去信仰,却意外得到了爱情(5)
月亮在水田上空打转,顾伤城的声音慢慢高亮起来:“一绣高山,山青水常转,二绣明月,清风一片云,三绣百花,引得蝴蝶争朝霞,四绣天涯,道不尽沧桑变化,多少光阴流转了。”
  顾伤城的歌声逐渐在空气中氧化,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又模模糊糊地醒来。睁眼就见一片一往无前的黑暗,和着漫天遍野的星光,汪洋恣意。
  不知睡过去又醒过来几次,天终于蒙蒙亮了。
  远远地,农人起床了,看到村庄的上空有烟飘出来,看到耕牛鼻子上的铃铛一摇一响地下田了。云彩也慢慢地移动着变了颜色。郊外的清晨空气清新,像醉人的乙醚。我听到地球的呼吸,在山峦的胸膛间一呼一吐。
  一个人一生的爱情,只有一次,用光了,就再也没有了。
  爱情是挟过指缝的风,是眼角眉心的痣。它突然袭来,势不可当,也就无法补救。
  就像艄公撑了船,掌了灯,沿着沱江顺流而下。一路上野舟渡口,烟妓客船,不知道在哪一个渡口,他就要被人叫住,“喂,上岸。”艄公拴了船桨,抬头,一眼就看到岸上那个白面长身的女子。
  它潜伏在哪儿,谁知道?在哪儿,会遇见谁?遇见谁,要用多久?多久以后,会离别,会死去?
  这些都不由我们决定。我们只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卷进去,很久之后,才觉出生疼来。
  爱情,从它诞生的那一天起,就是力不从心和无可奈何的。
  可是,从我遇见顾伤城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他是我一生唯一爱的男人。
  在那些月如银盘、如锦缎、如苏绣的天色下,我早早用光了我此生剩下的全部美丽。
  3。
  我还是常常想起妈妈。我找来小石块,在家门槛上画上了一长串弧
  状不规则的线条。姥姥问我:“离离,这是什么?”我认真地说:“这是妈妈。”姥姥没说话就走开了。过了一会儿拿了墩布
  过来,墩到了我面前,我用身子挡住,姥姥就拿着墩布生气地往前探,我干脆躺下来,护住那些线条。
  姥姥裹着小脚,握着墩布看着天井上方四方形的瓦蓝色。
  暖阳如瀑均匀温柔地匍匐在她成片淡褐色的斑上,姥姥脸上的皱纹像一根根横在时光上的针。
  半晌,姥姥叹了口气,踮着小脚走开了。后来,我找来一桶油漆,把线条刷了一遍。这是那天妈妈走时站在门槛上摸着我头发时留下来的影子。
  我上高二这一年,姥姥已经70 多岁了。
  有好几次,我耳尖地听见有邮局的人站在家门口叫姥姥的名字,让姥姥去领汇款单,不知道为什么,她回来的时候总是两手空空。慢慢地邮局的人再也不来了。
  房顶上有墨绿色的青苔丝丝缕缕贴着,角落里黄色的土陶大水缸往天井的浅沟里滴水,一滴,又是一滴。堂屋的房檐上系了一根绳,单吊着一只很亮的光灯泡。姥姥每天晚上都戴着老花眼镜,坐着缝缝补补。
  我放学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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