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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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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君樊惊讶地看着怀歆,怀歆站起身:“我走了,你好好修养。”                        

    外卷二

    虞君樊看着怀歆离去的背影,心中一时杂陈纷繁。
  自从许多年前,怀歆任了山云书院院首之后,便与当时古骜委派予他的副手石敕一齐主持修史与编纂大典的工作。石敕对于皇帝的推崇都在明面上,溢美之词弥漫于各种经过他手的文章典籍。
  古骜对于石敕的工作并不满意,说:“你说百官望朕,如望日,盼朕如盼阳光雨露,朕有这么神么?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在背后说朕是暴君?你写的这些,朕都不信,你让后来人怎么信?”
  而与此相对,怀歆的阿谀之意却全藏在了对于历史脉络的梳理之中。他将前代的弊端分析得条缕入微,又将古骜许多政策写得充满了无数隐性的暗示。让每一个认真读史的人感到客观,却又能自然而然地得出结论——只有古骜可以定鼎中原,只有古骜可以安定天下,因为天命就在他。进而又得出结论——如果没有古骜,这个世界还不知道会败坏成什么样。是古骜一人之力,救了这个世界,救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苍生。
  古骜对于怀歆的工作极为满意,常对怀歆说:“编书这样的事,对于怀卿太大材小用了,若不是你身体不好,朕有许多地方要用你。”
  每当此时怀歆总是浅浅地笑:“臣心里也愧疚,病体缠绵,无法为皇上分忧,只能把皇上吩咐的事做好。”
  虞君樊不相信,一个费尽心思讨好古骜的人,会真的如他表现的那样清心寡欲,对权力没有欲望。可古骜极信任怀歆,就连怀歆家中不睦,古骜也说:“是朕当年错了,不该逼着他成亲。”
  听在耳中,虞君樊反而不好说什么了。
  ***
  一年一度的燕王入京觐见,在这一年尤其地阵势壮大,排场铺张。
  并非是因为燕王又上供了多少宝物给朝廷,而是因为燕王此来,竟直接以燕兵抓了济北太守陈貌,径入朝堂。
  一石掀起千层浪,众臣大哗。
  典不识昂首挺胸地立于朝堂中,将陈貌往地上一推,朗声便公布了陈貌欺君之罪,又说此人不善治理,民怨甚大,已被自己擒来。若仅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接着典不识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布了丞相陈江三大罪状——欺君、结党、卖官。就在众臣猜测,燕王此举是不是皇帝授意时,帝座之上的古骜满面怒容,拂袖而走。
  陈江则面如土色,当即便跪了下来。
  众臣退朝,议论纷纷,典不识却留步,说:“皇上待会儿肯定要找本王问话,本王就留在这儿。”
  果然不过一会儿,典不识就被召入。
  ***
  虞君樊许久没有骑马了,这些年,他平日里总是坐车。可是今日,他跨上马厩中相违许久的汗血宝骑,它虽老了,脚力却不慢,虞君樊匆匆赶到内廷门前。
  “燕王呢?”虞君樊问道。
  “燕王已入宫门。”
  虞君樊翻身下马,快步穿过庭院,跨过一道道门,来到御书房外。秦川率领护卫,里外守了几层兵甲,虞君樊上前一步:“燕王进去多少时候了?”
  秦川道:“有一炷香的时候了。”
  虞君樊点了点头,将马鞭别进腰间,只身向里走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帷帐后典不识大嚷着:“大哥你什么意思?”
  古骜的声音传来:“……丞相之事,事关重大,你为何不私下先与朕商量?这么多年,朝廷发生了这么多大事,为何从前不见你写信给朕,不闻不问,怎么今日忽然要搞这么个阵势?”
  虞君樊走了进去,只见古骜坐在龙案之后,典不识站在案前,须发贲张:“陈江为了一己之私耽误救灾,这还要私下说?济北那三个县,到处都是饥民!大哥你是没看见,可我来的一路上看见了,不绝于道!我怎么能不说?他做了这样天怒人怨的事,我难道还要替他遮掩?大明天王当年怎么成势的?不处理陈江,济北就藏着无数个大明天王,大哥,你忘了咱们为什么起兵了?”
  “这么说,你觉得你可以处理他?他是丞相,你是燕王,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处理他?把他的错处至于大庭广众之下?天下人都不能,为何你能?”
  “天下的事天下人管得,我若不管这样的事,当初也不会起兵。”
  “好……好!”古骜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朕倒是冤枉了你这一番赤子之心!”说着古骜语调一转:“可他是朕的臣子,要贬他,斥他,得朕来开这个头!你有想法,也该先跟朕说!你今日搞出这么个局面,是逼着朕按你的路子办!”
  “哼,正是因为大哥没处理他,我才替天行道!”
  虞君樊几步跨进去,打断笑道:“……原来是燕王到京了,我这几日身体不好,在府中修养,倒是没为燕王接风。”
  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沉默下来。
  典不识揉了揉鼻子:“太尉王来了。”
  古骜靠在椅子中,面色阴沉,虞君樊拉着典不识坐下:“你们说话这么大声,也不喝口水,我走来的时候急,我都渴了。”
  说着虞君樊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给古骜和典不识各端了一盏,典不识喝了茶叹了口气,对虞君樊说:“太尉王你评评理,有人犯了弥天之罪,该不该罚?该不该把他犯的错昭告人前?”
  虞君樊微笑:“犯了错当然是该罚的,可是看在他以前照顾你弟妹的份上,也该给他留一点面子,留一些余地。”
  典不识变色道:“太尉王你不提还好,提了我更生气。当年我把弟妹交给他们家,他们家怎么看顾的?我妹妹本来在汉中好好的,结果非跑到渔阳,难道不是他们家没看好?还是根本就没上心?到了渔阳也罢了,他又任着小妮子去打仗送死!哼!我从前在陈村的时候,他们就一伙儿地笑话我,看不起我,若不是我去了戎地,我还以为人人都是如此。戎人部族之中遇见失孤幼小一人讨生活,都是夸赞之辞,哪有笑话排挤之理?”
  古骜开口了:“这是谁撺掇你的?”
  典不识再一次站起身,道:“撺掇?他若是做的好,济北没遭灾,用得着人家来撺掇我?”
  虞君樊拉着典不识坐下:“好啦……好啦……”
  典不识道:“我该说的也说了,太尉王,皇上,我告辞。”说着典不识往外走,穿过廊,却看见了跪在门口,穿着官服的陈江。原来陈江下朝也没走,而是直接跪在了这里。
  典不识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江,道:“二哥,当年我犯错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拿着一条鞭子在我身上抽,今日你犯错了,我等着罚你的那一日,鞭子我已经备好了。”
  陈江一言不发,抿了抿唇。
  典不识走后,秦川进殿来报道:“禀皇上,丞相跪在外面呢。”
  古骜冷道:“让他跪着。”
  虞君樊犹豫地走到古骜身边,揉了揉他的肩膀,唤了一声:“皇上……”
  古骜摇了摇头,“陈江固然有陈江的错处,只是典不识……”古骜又摇了摇头:“典不识……他这是带天行命,有一天我死了,疆儿怎么办。”
  虞君樊在古骜身旁坐了下来,肃然道:“燕王的事,我本以为是捕风捉影,不过他现今几位僚臣中,有从前廖勇的人,前阵子为了燕王来京之事,也与江衢王府过往甚密。可能是燕王听到了什么风声,毕竟近几年,异姓王废的废,死的死,囚的囚。济北王弃爵,汝阴王谋反,之前广平侯也获罪……最近虎豹骑又频繁调动。”
  “他果真与廖去疾有来往?”
  虞君樊点头:“是。”
  “他们说什么了?”
  虞君樊道:“说皇上纵容陈江,百官生怨。燕王说,若是他有一日主持朝政,便再也不会让圣聪蒙蔽。”
  古骜冷笑了一声:“又是廖去疾……竟挑拨着我们兄弟阋墙。不过他做我的人偶心里不畅快,做些事恶心我,本就可以预见。只是典不识……真没料到,廖清辉都知道避嫌,他不知道?他与朕还有陈江、陈家子一干,当年结拜兄弟,朕是大哥,陈江是二哥,义理之上可以节制他,现在他要把老二陈江废了,想做什么?”
  虞君樊叹了口气,落下一句:“燕王统帅燕地汉戎之军,十年之后,虎豹骑远离马场,未必是对手。”
  古骜沉默了片刻,道:“让陈江进来。”
  过了一会儿,秦川打起帘子,陈江低着头进来了,一进门便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臣辜负皇恩,罪该万死。”
  古骜道:“你也知道你辜负皇恩!济北出了灾情,你摸着你的良心对朕说,你为何要隐瞒?”
  陈江流泪道:“都是臣的错。臣心中想让陈貌保住太守之位,因此他写信给臣说遭灾不严重,臣就信了。臣不是故意欺瞒皇上,臣也是苦出身,知道那些流民是最可怜的。陈貌骗了臣,臣便欺了君,求皇上责罚。”
  古骜道:“今天你知道要朕责罚你了,之前那么多天,你做什么去了?你指望着朕一直不知道是不是?你好把这件事盖过去是不是?”
  陈江道:“臣确是想把这件事盖过去,臣以皇上给臣的封地,筹集了两千石粮食运去了灾区。还有臣曾主政济北,臣从济北有粮的富庶之地,筹集了一共一千石粮草,也分给了灾民。臣心怀侥幸,臣有罪。”
  “哼,要不是朕知道你把自己封地之粮也运过去救灾,你的人头早就落地了,朕还会留你到今天?”
  “臣有罪。”陈江再一次重复,“臣有罪,皇上明察秋毫。”
  “你当然有罪,你怎么没有罪?你现在救了灾,可你知道之前死了多少人?你可知道若是你再晚一步,济北就要派军队去剿了!”
  陈江道:“臣愿受一切责罚。皇上若是要杀臣以谢天下,臣不敢怨。”
  “欺君、结党、卖官……陈江……二弟……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陈江将头伏于地:“臣有罪。臣安于享乐,迷失心智。臣对不起皇上,对不起苍天,对不起天下人,求皇上降罪。”
  “朕若罢免了你,你推举谁继任丞相?”
  陈江双目一动,嘴角抖了抖,却垂下眼:“这……臣……臣没有想过。”
  “察人之责也没有做好……你每日在做什么?嗯?”
  “臣有罪。”
  “你总说你有罪……你罪在何处,朕替你来说。”古骜放缓了语气,叹息:“这些年,你做了陈家族长,便总想提携小辈。陈村是当年跟着朕出来的,朕何尝不想提携他们?可你不能用考核舞弊,卖官这样的手段,你用了这样的手段,败坏风纪,以后朕怎么信你?朕怎么用你荐的人?”
  陈江流泪道:“皇上,陈伯临终前,把族长之位托付臣,臣……臣一时分不清轻重,酿此大祸。”
  古骜道:“唉,你们一个一个,都不给朕省心。典不识居然和江衢王有来往,你说朕该怎么办?”
  陈江一愣,抬起头,涣散的目光集成一道利光:“燕王和江衢王有来往?”
  古骜点了点头。
  陈江失声道:“……他怎么能和江衢王来往?他……”
  古骜看着陈江,不言。陈江神色一凛,道:“皇上,臣愿为皇上分忧。燕王若真与江衢王勾连,则国本动摇。燕王守天下武地,江衢出朝中文臣,怎能如此不避?”
  古骜道:“这次的事,朕未必能保得了你,不过朕答应你,陈家族子朕总是要看顾的。但如果有一日,朕不在了,燕王掌了天下兵马,江衢王掌了朝中文臣……”
  陈江伏地叩首:“臣明白了。臣愿为社稷出力,为皇上分忧,将功折罪,死亦不惜。”
  古骜站起身,缓缓走到陈江面前,把陈江扶起了:“好,好。朕再信你一次。”
  陈江退了出去,虞君樊看着古骜。古骜考虑了片刻,下定决心一般地抬起脸,对虞君樊道:“君樊,今夜你带着虎符,调禁军换防。全城戒严,不过不必过于惊动,特别严加看守江衢王府、燕王行府。另外,发飞羽信令古谦从上郡调防渔阳,统济北、渔阳、上郡三郡军事。另外,让廖清辉来见朕。”
  “是。”
  ***
  这日,典彪穿着便服,坐在怀歆府中花园里的石凳上,望着天空发呆。
  风云变幻,白蓝相间,勾勒出变动的图案。
  怀歆走上前去,从背后拉了拉典彪那只飘在身侧空空的袖筒,道:“坐在外面冷,进去坐。”
  典彪仰起脸:“我阿兄今天要来京城,我就不留在这里用饭了,我回府等阿兄。”
  怀歆叹了口气:“我听说刚才他在朝廷上闹得很大,今天你别回去了。”
  典彪一愣,道:“为什么?”
  “坐下来陪我不好么?”怀歆摸了摸典彪的头。
  “陪你?”典彪笑了起来,少年般天真的表情和青年冷酷的轮廓线条融合一体,“你新娶了夫人,把我姐也忘了,还需要我陪你么?”
  典彪那只空荡荡的袖子飘在一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斜睨了怀歆一眼:“你不也不要我了?”
  怀歆放轻了声音:“我什么时候不要你了?”
  典彪道:“你娶了亲,就是不要我了。”
  怀歆拉住典彪的袖子,典彪只好站起来,怀歆拽着典彪的袖子,带着他往院子里走。典彪亦步亦趋地跟着怀歆走进了院中,怀歆对一个打扫的仆役说:“出去。”
  那仆役出去了,怀歆在典彪身后把门关好了。
  “今天你别回府了,好么?”怀歆问。
  典彪笑了一笑,头望向别处。
  “你从前这么对我说话,挽留我,我心里一定高兴极了,可是我现在高兴不起来……”说着典彪望了望自己的断臂:“我是个废人了,我不配你喜欢。”
  怀歆走上前去:“别说自己是废人,皇上给你加官进爵,还赐了你府邸。你若想带兵,也不是不可能。”
  典彪摇了摇头:“我不带兵了,我带不了兵。”说着典彪站起来:“我要走了,阿兄要下朝了。”
  怀歆挡在典彪身前,张开双臂,轻轻地把他抱住了。
  典彪身体一僵,“姐夫……你……”
  怀歆低下头:“别叫我姐夫。”说着怀歆凑了上去,飞快地亲吻了一下典彪。典彪呼吸粗重了起来,刚毅的轮廓有些扭曲,他别过脸:“……姐夫……”
  怀歆低着头:“今天别走了,也别见你阿兄了,以后再说。”
  典彪的脸上霎时间红了一片:“你……你……我……我……”
  怀歆看着典彪,再次一点一点靠近,牵起典彪那只健全的手,放在唇边亲吻,然后轻轻地解开了他的腰带。
  典彪先是怔忡般地凝视着怀歆,然后他的眼睛里流出了滚热的泪水:“可我的手断了啊……”
  怀歆道:“幸好你没死,你死了,我会想你。你没死,就能陪在我身边。”
  “可我手断了……我不值得。”典彪泪流不止,重复着。
  “我不嫌弃。”怀歆道。
  典彪第一次揽怀歆在怀,目光迷蒙,道:“我不懂,为什么是今天,我等了这么多年,以为你永远不会看我一眼,我不懂,为什么是今天。”
  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吻了,典彪带着震颤般的心情抚摸着怀歆的脸,怀歆闭上眼睛,安静无言,任其施为。深吻之中,典彪将怀歆紧紧地圈在了胸口,他做梦一般地把怀歆牵进了房中,抱上了床……
  ……
  ……
  ……
  ……怀歆理了理乱发,回首看着熟睡的典彪,松了一口气。刚才感觉真的很痛,不过也没有办法,明天,一切都会见分晓。
  杀戮会见血。
  而自己会再一次走到舞台的中央——不是他主动争的,是古骜要来请他出山。
  在这个局面中,古骜不得不启用他,哪怕他万般推辞。
  廖去疾不甘寂寞,太蠢。
  典不识恋上了权力的滋味,冲动。
  典彪因为失去了手臂而尤其执着、痴情。
  陈江自小的经历令他总以兄长自居,护短。
  每一个人都给他做了嫁衣。
  他等待了很久,历史终于要将他推向他想要的那个位置。
  而这一切是不动声色进行的,连古骜也不会察觉。
  闭上眼,古骜如果有一天知道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勾起嘴角,怀歆忽然很想知道。
  “姐夫……”背后忽然响起典彪的声音,“你又在想皇上么?”
  怀歆回过头,见典彪躺在床上,用被子盖住了他残缺的那只手臂,眸子晶亮,正带着些不恭又认真的神色,凝视着他。
  “不,没有。”怀歆俯下身,吻了吻典彪的唇。
  这时有人敲窗:“爷,夫人问,您今日回房睡么?”
  “不回了,我就睡客房。”
  “是。那小的去回禀夫人。”
  ****
  晚间时,虞君樊安排好了一切,再一次来到了古骜身边。古骜尚未就寝,他面色深沉地立在门边,看着夜色。
  虞君樊进屋,古骜目光未动:“都安排好了?”
  虞君樊点了点头:“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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