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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悬崖之后-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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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却说赵昔和韩音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出了城,他们的方向和兄弟六人的方向恰好相反,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二人跑进一片密林,身后寂静,并无追兵赶来,韩音才松了一口气,这一松懈,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来。
  赵昔忙下马,将他安置在一株大树边上,道:“你强行冲穴,体内气血又翻涌起来,幸而‘软烟萝’的毒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韩音看着他道:“先生,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我连累了你。”
  赵昔道:“说什么连累的话,你帮我避开搜查我的人,又救我这一遭,赵某铭记于心。”
  少年笑起来,此刻已是夜幕低垂,繁星点点,清光透过枝叶洒在他眼眸里:“原来和一个朋友大晚上逃命,是这么痛快的事。”
  赵昔不由也笑了:“你年纪还小,还有许多痛快事,没有尝过呢。”
  韩音闭目吐纳了一会儿,气息匀和之后,睁眼望着赵昔道:“先生,那道士是来寻你的。那日我与他打斗,不慎把你给我的药方子丢在那里,恐怕他们是认得你的字迹,所以才找上门来。”
  赵昔沉吟,韩音又道:“先生,他们还没见过你本尊,光凭字迹,未必能确定你是他们要找的人,不如我先替你改了容貌,混淆视听,也好方便我们逃脱。”
  赵昔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你出来的匆忙,可曾带了那些物什?”
  韩音露出笑容道:“这些我都随身带着呐。”说着取出腰间一个小巧的收纳袋,倒出一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开始调弄。
  赵昔见他弄这些东西时毫不避讳自己,不知该说他胆大呢,还是谢他对自己如此信任。无论如何,今日一劫,倒让他和这少年的关系更近了一分。
  韩音抬头看着赵昔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赵昔本下意识要往后倒,却又止住了。韩音笑了笑,有些腼腆道:“易容之前要先摸摸你的面骨,冒犯了。”
  赵昔阖上眼道:“无事。”
  韩音望着他月色清辉下温润的面庞,心头一热,低声道:“很快就好。”
  少年带一点茧子的手指在他的鼻梁和眉弓划过,赵昔听见他说:“先生,其实那道士一行人四处找你,未必是要置你于死地,你为何这么干脆地跟我走了呢?”
  赵昔沉默许久,道:“武林盟于我而言……”
  武林盟于他而言,是直觉要躲避的对象。
  哪怕前尘往事已忘了干净,但在提起武林盟,提起江湖上除魔卫道,威名赫赫的风字堂时,他胸口涌起的居然是深深的忌惮,提醒他一定要避开与此相关的事物。
  于是他说:“武林盟于我而言,哪怕不是敌人,也绝不会是朋友。”
  韩音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拇指停在赵昔的耳后,韩音缩回手道:“好了。”
  赵昔睁开眼,韩音笑道:“可惜没有水,不然让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赵昔碰了碰脸颊,笑道:“能混过去就好。”
  韩音又取出一枚药丸:“这是变声的药丸,有时效的。两个时辰之后便会恢复如初。”
  赵昔接过来咽下。两人又休息片刻,等待药效发挥作用之后,便各自站起,两匹马儿乖乖地在附近找草吃,赵昔摸了摸黑马柔软的鬓毛,惊叹道:“好马。”声音比之前粗哑许多。
  韩音牵着棕马走过来道:“我在教里的时候,常被他们罚去马厩喂马,所以它们只亲近我。”
  赵昔笑道:“祸福相倚,前人说得不错。”
  说着翻身上马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一路往东,要么进山林,要么去人多之处,总可以隐蔽一段时间。”
  韩音应道:“嗯。”
  二人策马出树林,正要趁好月色疾驰至下一个村镇,或是藏进山里,忽然见到平原之上,一个人负剑而立。
  韩音惊而勒马,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脚程竟比自己还快。
  “‘洞玄’。”赵昔低声道。


第12章 强弱
  此人和那兄弟六个在院中的打斗,赵昔听了一半。
  那人缓步走来,对韩音说:“把人留下,留你一命。”
  韩音少年心性,虽见识了这道人以一敌六的身手,却不肯示弱,扬起下巴道:“你要取小爷的命?尽管来啊。”
  道人听了他的话,只是缓步往前,连剑都没有取出。
  赵昔出声道:“且慢。”
  道人的耳朵动了动,看向赵昔,原本沉稳的眼神变得审视。
  可赵昔的模样的确大有改变,不全是易容术的功劳,而是他重伤之后,身体亏损,容止较之从前大为失色,哪怕是亲近熟识之人见到,也未必能一眼认出。
  韩音高声道:“你看他作甚么,你的对手是我!”
  赵昔道:“韩小兄弟,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能看着你白白送死。”
  韩音恨恨道:“你以为你跟他走他就会放过我吗?我是魔教中人,他们武林盟,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魔教中人!”
  “哈哈哈,说得好!”
  不知哪里传来一连串怪笑,一个人拦在二人去路的右侧,面露讥笑,值得注意的是他双手呈爪状,留出来的指甲有两三寸长,在月光下仿佛泛着铁青色。
  那人朝道人抱拳道:“张道长,卢小公子说跟着你定有所获,果然他所言非虚啊。”他转头盯着韩音道:“一个活捉,这一个就杀了吧,提着人头回盟里要赏,这年头,中原的魔道可少之又少了呢。”
  韩音冷笑道:“一个比一个口气大,你们是轮流上呢,还是一齐上?”
  那人大笑道:“魔门的小崽子,口气不小,来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赵昔凝视着那怪人折曲灵活的指节,心头暗暗地跳出一个名字:鹰爪功?
  “鹰爪功,练指之法,以内外兼修,收效方可神速。”
  此人的手法像鹰爪拳,但正派的鹰爪功,讲究“分筋错骨、点穴闭气”,绝没有这么颜色诡异的指甲,若是刺进人身体,可切断喉管和经脉,实在是在正派的鹰爪功上多了一份刻毒。
  韩音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刚要策马上前,被赵昔拦住低声道:“你可知与他交手的后果,中原武林,也并不都是会手下留情的仁人义士。”
  韩音咬住嘴唇道:“先生,咱们有的选吗?”
  赵昔道:“有。”
  他缓辔前行,向那道人道:“这位道长方才说留下我,便放这小兄弟走,不知所言还当真?”
  道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赵昔奇道:“你要带我走,不该早知道我的名字了吗?”
  道人说:“你不说出名字,我只好杀了他。”
  “……” 赵昔无奈道,“在下赵昔。”
  道人握剑的食指一动:“赵……”
  赵昔叹气,在马上朝他作了个揖道:“赵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郎中,靠祖传医术为生,从未想惹动了大人物,道长要抓只抓我。这小兄弟意气用事,道长莫要见怪。”
  赵这个姓在医者当中,实属泛泛,有祖上姓赵者,也有为借名医风头,假姓赵者,或者干脆以假乱真,一代一代传下去,赵竟成了医家大姓。行医之人,十有八九都姓赵。
  他正要再说几句,暂且保住韩音的性命,忽然背后劲风拂来,竟是另一人急着回去领功,先一掌拍向赵昔颈项,要把他挟制在手中。
  那人打定主意,韩音和赵昔都想保住彼此,只要拿住了一个,另一个必定束手就擒,相较之下,他自然是选毫无武功的赵昔。
  韩音注意着他的动静,见状高喝一声,纵身从马上扑来,双掌截住那人的去路,两人动手间已过了数招。
  那怪人见韩音使出掌法,倒一时分神,后退了两步:“朱砂掌?”
  朱砂掌,是当今四大武林世家之一的韩家的招牌,之所以名为“朱砂”,是因为人体被此掌击中后会呈现朱砂色的掌印。但它除了伤人外,更有的是强身健体,增慧开智的功效,所以韩家子弟皆习此掌作为入门功夫,但只有悟性高明,资质聪颖之人才能学到高层。
  拳与掌是相互融通的。韩家是掌法大家,也是拳门正宗。正统拳套有十二路行拳、五十路连拳,那怪人所使的鹰爪拳亦是由其中翻子拳变化而来,本源亦是在韩家,所以他对韩家入门的朱砂掌十分熟悉。
  他冷笑道:“原来魔教不仅爱兴风作浪,还偷学起关内世家的武学来。小子,你的朱砂掌是谁教你的?”
  韩音冷冷道:“我学它是理所当然!不像你弄出这些阴毒招数来,究竟谁更像魔教?”
  怪人哑声笑道:“理所当然?小子,好歹我也是拳门中人,今日就代韩家料理了你这污人名声的杂碎!”
  赵昔见那怪人彻底动了杀意,脸上露出紧张的神色,心里却是在静待时机。他左手掌心有一枚蜡丸,只要轻轻捻动就可以捏碎,里头的药物服入体内,可以强行拓开经脉,令人片刻内功力大涨,但药性失效后有什么后果,他也难以预测。
  这药是他落难时携带的几个小瓷瓶里的,都是密封的蜡丸,每瓶一颗,附有一张小纸卷,写着配制的药材和方法,有奇毒,也有灵药,大约是他失忆前四处搜罗来的。
  那道人就在他身后,仿佛不为眼前的打斗所动。但高手讲究瞬发制人,赵昔只怕蜡丸拿出来,还没吞下去就被他夺走,反而暴露身份。
  怪人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脸上涨起不正常的潮红,活动起似鹰爪弯曲的手指:“让我好好看看,你的‘朱砂’练到第几层了?”
  韩音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两人隔着三丈远周旋。须臾,怪人骤起发难,向韩音的左肩探去,决定先卸了这小杂碎一条胳膊。
  韩音侧身闪过,对方指甲割开他的左袖,肩膀一痛,切开了一条颇深的伤口!
  他这一躲已然失利,露出破绽,怪人又伸指一抓,狠狠钳住了他的左臂,韩音发出一声痛叫。怪人心中得意,指头发力,要将他的手臂生生扯断。
  他的不少对手都是这样死在他手下的,先扯下一只手,再扯下另一只,再钳住喉管,切断喉咙……
  他正无比兴奋地期盼这一幕的到来,忽然胸口一凉,紧接着剧痛袭来!
  怪人的身体痉挛起来,刺进韩音手臂里的指甲脱力拔出,带出血花。韩音不顾鲜血喷涌的伤口,丢开原本系在腰间的竹筒。右手作掌势,又向一旁的道人袭来。
  他这一击可谓尽力一搏,可是看在对方眼里,却似孩童般拙劣不堪,道人反手取剑,只用剑背在韩音受伤的肩头一拍,他便纸人似地倒在地上。
  韩音大口大口喘着气,眼神发亮,盯着道人。他的选择是正确的,方才他竹筒里那枚暗器若是对准这道士而发,恐怕就浪费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输了。
  这便是……强弱之分么……
  忽然背后一只手臂将他肩膀扶起,是赵昔,他另一只手替他按住涌血的地方,韩音道:“先生……我……”
  赵昔道:“你不要说话,我一定护你周全。”
  韩音听了他的话,明知他连重物都提不起,更别提对付那道士,心里却镇定了下来。
  他手臂被刺伤了经络,光靠手按血根本止不住,赵昔便撕下袖口替他绑住,饶是这样,血色还是蔓延了赵昔大半个袖管,触目惊心。
  那道人只静静看着,既不动手,也不说话。
  赵昔替韩音绑好伤口,手垂在身侧,道:“你们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人?”
  道人道:“赵解秋。”
  这个名字出口,赵昔却无动于衷:“赵解秋,赵解秋是谁?”
  良久,道人的目光从他掺了白发的鬓角,移到他脸上,剑尖往后一缩,收剑入鞘道:“你走吧。”
  赵昔袖中的银针已经跳到掌心,方才趁韩音突袭,他已将蜡丸噙在嘴里,压在舌根底下,却不知这人怎的突然改了主意:“你……”
  “你最好不是他。”
  道人说完这句话,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几步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昔待到四方归于一片沉寂之后,吐出蜡丸收回袖中,将韩音扶上棕马的马鞍,自己坐在他身后,策马向另一个方向而去,黑马跟在他们身后。
  周围一阵一阵,起了呜呜咽咽的风。
  马儿跑了一阵,渐渐走到稀稀落落有几间农舍的地方,赵昔看了看两人满身狼狈,不确定这些农舍主人会收留他们,但韩音的胳膊要紧,便系了马,一家一家地去叩门。
  连叩了几家门,不是闷声不应,就是隔着门叫他们走,直到一家,应门的是个年轻姑娘,听见男人声音,“呀”了一声,不敢开门。
  赵昔道:“我们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我同伴受了重伤,我需要一处地方替他清理伤口,暂作休息。”
  那姑娘听他说话声音干哑,语气却温和,先卸了一分戒心,小心翼翼道:“可是夜深了,我不能放你进来啊。”
  赵昔道:“外面起风了,怕是要下雨,只求有个躲雨的地方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问:为什么宋攻迟迟不出现?
  答:因为话太少,戏份难写
  宋绎:……
  问:为什么韩音戏份那么多?
  答:因为攻出场他就没戏份了
  宋绎(内心OS):O(∩_∩)O


第13章 朋友
  小姑娘犹疑了一会儿,结结巴巴道:“我家屋后有一个草棚,堆草垛用的,你要不介意,就去那儿避避吧。”
  赵昔扶着韩音,握了握他因失血而冰凉的手,道:“多谢姑娘。”
  说着便绕至农舍后,果然有一个草棚,几个草垛整整齐齐码着,倒可以勉强遮风,他将韩音扶到背风处,又去前边牵了马过来,再一探韩音的额头,触手滚烫,是失血后发热。
  赵昔取出一枚银针,下了几针后,脱下外衣替韩音裹着,坐在他身侧挡着寒风。但这里既不能取暖,也无药物,若是呆上一夜,别说韩音,就连他也不是身强体健之人,恐怕难熬。
  闭目思忖片刻,少年的呼吸越来越急重,甚至咳嗽起来,赵昔倾身摇了摇他的肩膀道:“韩小兄弟,韩小兄弟?”
  韩音昏昏沉沉间睁眼,看到面前一道人影,喃喃道:“先生……”
  赵昔道:“别睡。冷么?我教你一个御寒的法子。”
  韩音轻轻答道:“什么……法子?”
  赵昔道:“我也是才想起来,你坐起来。”
  “我……没力气。”
  赵昔伸手,在他周身各处或拍或点,韩音果真回复了些力气,由他扶着勉强坐起身,赵昔在他耳边道:“这是我本家心法,你仔细听我说。”
  韩音提起精神,依照赵昔所授之法,运转真气,在丹田及各大穴位各走了一遍,果然渐渐生出暖意,伤口也不那么疼了。
  韩音运转完毕,惊奇道:“先生,这是什么功夫?”
  一般的内家心法自然也有讲怎么引导真气,但远不及此法精妙,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捡了大便宜了。
  赵昔见他脸色不像刚开始那么难看了,血也完全止住,放下心来道:“不拘什么功夫,能救你的命就好。”
  将功法透露给外人是武家大忌。韩音心神一动,去握赵昔的手,却还是冰凉的,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不自己用?”
  赵昔笑了笑道:“我根基已废,用不得了。”
  韩音看着他削瘦苍白的脸庞,心里漫起一股酸酸涩涩的感觉,有千万句话想问,却都问不出口,只能双手握着他的双手,去暖他的掌心道:“没事,我替你渥着。”说着伸出没伤的那只手,绕到他背后,两个人贴在一起。
  赵昔道:“韩小兄弟……”
  韩音鼻尖擦过他的肩膀,抱怨地咕哝道:“你还叫我‘韩小兄弟’么?我们才从鬼门关逃出来。”
  少年身体暖烘烘的,赵昔不再退避,笑道:“那我们是生死之交了。你要我如何称呼你?”
  韩音说:“你叫我阿音吧。”话出口,又有些不好意思,“还没人这么叫过我。”
  不等赵昔说话,他又抬起头道:“先生,你把你本门心法传授给了我,不如你收我为徒吧,从我爹死后,再没有人教过我武艺了。”
  赵昔道:“这未免太草率,再说,你不是要去找你母亲么?”
  韩音道:“我找到我娘,自然要孝敬她,但是先生,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好过。我想认你做我师父,做我的亲人。”
  他的请求热烈而直白,赵昔竟找不到话来回绝,正如韩音所说,他连独门的心法都传给了他,若不收他为徒,岂不是任凭本门武学流于外人。
  尽管如此,赵昔还是道:“拜师收徒是大事,不能草草定下。还是等逃到安全之地,我们再讨论此事。”
  正说着话,草棚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寒气浸骨,赵昔咳了两声,探了探韩音的额头,正在退烧,又看了看他的伤口道:“这伤不能趁早处理,容易留下隐患。可惜我乍然被擒,什么伤药都没带,再不然,替你清理清理伤口也好。”
  韩音握着他的手,努力催动真气,可赵昔不仅手心发凉,身上各处皆是如此,他说:“先生,你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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