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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波-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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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导演:想小郁了吧,活该。小郁咱们不要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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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十四岁的陈郁,还不到出去应酬的年龄; 这个冬日; 因他没有上学; 在家闲居; 陈端礼怕他闷坏; 带他参加在山海楼举行的遣舶宴。
冬日借由季风,海船齐齐出海,在出海前,市舶司(海关)会设宴相送海商,这些海商有汉商,也有番商,人数众多。汉商总要归国,可回程未必选泉州港; 也可以去广州,明州; 需要拉拢;番商更要拉拢他们; 让明年还运送香药等珍贵番货至中国来。
海贸昌盛,进出港的货物都需抽解(抽税),朝廷单就海贸这块,每年能抽税近百万缗; 极为可观。海商们从海外运来香料; 象牙,药材和胡椒等物,从中国贩出陶瓷; 布缎,烧珠等物,尤以陶瓷为最大宗。
主持遣舶宴的是市舶司官员,今年招揽来的海商不少,市舶司的提举官亲自参与宴会。这位提举官姓黄,身为市舶司的一把手,长得富态,威严,他一出现,就为海商拥簇。
陈端礼带陈郁前来山海楼时,酒宴即将开始,身为当地有名的海商,且有官职,陈端礼如常与市舶司官员同席。陈郁还未成年,由此被视为陈端礼携带的小客人,坐在父亲身边。
一大桌人,有官员,包括黄提举,也有另外两位海商家族的人,刘家和林家的家主。这两家跟陈端礼一样对朝廷有功,都被授予官职。
在一群大人物之间,陈郁没有怯场,他静静观察众人,坐在黄提举身边的是位高壮男子,此人四十来岁,长得精瘦,一脸笑容,陈郁听别人唤他刘承节,显然和父亲一样被朝廷赐官承节郎,这人应该是刘家的代表。
陈郁没猜错,此人正是刘恩绍的儿子刘河越。
哪怕陈郁年少,还未能参与家族海贸生意,他也听闻过刘家大名。刘家在泉州港有海船三十艘,常年从法石港发船,航线遍及海外各港。拥有船队的数量,不只在泉州港,就是在所有的汉番海商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在海寇猖獗的近些年,刘家自组战船,保护自家海上贸易,也出战船协助官府在海上巡逻。刘家是泉州城最声名显赫,势力最为强大的海商。
陈郁偷偷注视刘河越许多,因为他知道父亲和刘恩绍有隙,两家关系不佳,但他不知两家人因何结下梁子。他见刘河越面善,与在座的人侃侃而谈,还以为是个不错的人,他不知这人有个称号叫:笑面虎。
林家出席宴会的代表,是林家当家的长子林合睦,此人儒雅,说是个商人,倒更像个读书人,他似乎对陈郁很感兴趣,打量他许久,对陈端礼说:“小郎温雅喜人,清丽脱俗。”
被赞了一把的陈郁,认认真真向对方行礼,相当稳重。
因陈郁小,还没长出大人样貌,在座的人,也就夸夸他生得周整,乖巧懂事,属于相互客气客气。就连提举官也说,陈端礼教子有方。
他们谈话的中心,自然不在陈郁身上,大人们有自己的话题,陈郁默默吃席上的珍肴,悄悄打量宴会上的人们。
山海楼雕梁画壁,富丽堂皇,楼中的一桌一椅一勺一碗,无不精致讲究,酒具全是金器,美酒佳肴,让客人尽情。最好的酒,最丰盛特别的食物,饱了口福,而参与海商之多,所属番国之广,既长见识,也饱了眼富。
觥筹交错,热热闹闹之中,还有歌舞可以观看,精彩绝伦,让人忍不住喝彩,抚掌。陈郁看得专注,从舞姬婀娜的身姿,斑斓的彩裙上,联想到自己幼年在广州参加的遣舶宴。
那时,他左边坐着父亲,左边坐着赵由晟,他安安静静,腼腆内向,赵由晟活泼胆大,好奇把他打量,还揣出条草蛇想吓唬他呢。
表演台上,舞姬妆容艳丽,身段迷人,席位上,两个小孩子你看我我看你,大人们在热情地谈论,无暇顾及他们。
“郁儿要到外头看烟花吗?”
父亲的一句话,让陈郁从幼年的追忆里回过神来,此时歌舞已停歇,他抬头见陆续有人离席,朝外廊走去,他站起身,跟父亲说好。
陈端礼见众人聚集向外廊,怕人多出事,叮嘱:“去找你哥,我看他刚出去了。”
遣舶宴,陈繁自然也参加了,而且是跟父亲和弟弟一起来,只不过他坐在别桌,与他一众相识聚在一起。陈繁擅于交友,他认识今日在场的许多海商,还大多不是经由父亲引荐,凭自己本事结交。
陈郁沿着一条长廊,不慌不忙走向楼阁,他在人群里寻觅兄长的身影,很快找到,兄长和数位友人在一起,殷切交谈着什么。陈郁没挨过去,他清楚兄长不喜欢他,虽然兄长从未将不喜欢或厌恶说出口。
烟花在楼下的空地被点燃,一簇簇绽放在半空,陈郁止步眺望,露出欣喜的神色。他孤单落在长廊上,又是宴会上年纪最轻的客人,很快有人前来跟他打招呼,问他是不是陈端礼的小儿子。
来人身材高大,看着年纪不大,可能也就比陈郁大几岁吧,他身上的装束很有些意思,脖子戴着真腊的金项环,穿着一双色彩斑斓的尖头靴,好在一身锦袍,是国人的样式,要不会猜他是不是个番人。
陈郁点了下头,问:“员外认识我爹?”
郑远涯像看智障一样看陈郁,说他:“谁能不认识你爹。”陈端礼啊,不只是泉州港的人们知道他,就是明州,琼州,广州的海商也都听过他大名咧。
“我是郑家纲首的儿子,郑远涯,你呢?”
“我叫陈郁。”
一朵烟花在空中炸开,分外绚丽,观看的人们欢声笑语。烟花映亮陈郁的脸,他发现郑远涯一直在打量自己,仿佛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
“听说你是鲛女的孩子,看来和我们也一样嘛。”
陈郁有些不开心,他想起自己落进化鲤池后的可怕样子,他没回话。
郑远涯显然是个自来熟,见陈郁闷闷不乐,他说:“喏,我还真见过半鲛人,在须文答刺的官场(政府所设的交易市场),遇到一个手脸白得像面团的男子,他是一艘蒲奔船的舟师,能预先知道十日内的风暴雪雾,据说他有次为躲避仇家追捕,潜入水底半月,一次也没上来换气。”
陈郁瞪大了眼睛,为对方的见闻广博,与及原来世上真得有和他相类似的人。竟如阿剩所说,海外之大,必有和他相类的人。
“郑大哥去过蒲奔吗?”
“去过,我可是去过好多地方咧。我在海船上长大,这几年才跟老爹回来认祖归宗。”
听郑远涯的口吻,颇沾沾自喜,不过他的阅历确实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来得丰富。如果细想起来,他的经历,和陈郁还是有几分类似的,童年都在海外生活过。
“蒲奔离中国很远吗”因为他说那个半鲛人是蒲奔人的舟师。
郑远涯将手指向前方一位瘦小的番商,肤色青黑,短发,身穿白衣,他说:“不算远,你看他,就是蒲奔人。”陈郁好奇看着他,心想母亲应该不是那里的人。
两人相处融洽,你问我答,直到一位魁梧的男子前来,他搭住郑远涯肩头,粗声问:“新认识的朋友?”郑远涯回头说:“爹,他是陈端礼的小儿子陈郁。”
陈郁看向这位高大而威武的男子,感到吃惊,郑远涯的装束已经是很奇怪了,而他父亲的装束,说是海商,更像个海盗头子,哪个纲首会在身上配长剑短刀,而且手臂上还绑着护腕。
“小孩,我和你爹以前可是老友。”郑三官居高临下,让人十分有压迫感,虽然他正咧嘴笑着。陈郁实则不怕他,他幼年在海船上见过类似的人,不过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呆呆看他。
郑三官好奇打量陈郁,仿佛他很特别,他说:“啧啧,陈端礼好歹是个浓眉大眼的家伙,怎么生出你这么粉嫩、秀气的小孩儿。”
不只揶揄,还伸手捏了把陈郁的小脸蛋。
郑远涯皱眉,他就有一对浓密的眉毛。
郑三官瞧见儿子的皱眉,笑道:“哈哈他也不害怕,一双眼睛圆滚滚瞪着你老爹呢。”
陈郁不大开心被人摸脸,而且那还是只很粗糙的手,不过他还是规规矩矩行了下礼:“郑纲首,我兄长在前面,我过去找他。”
他目光看向阁楼上陈繁的身影,兄长就在附近,让他多少有点安心。
“去吧。”听说他要走了,郑三官那口吻似乎有点可惜。
陈郁离去,脚步不急不缓。
“阿爹,你把他吓跑了。”
“小孩儿长得挺别致,小子不会是看上眼了吧?哈哈哈……”
郑远涯隔空挥拳,嘟囔了句什么,立即被老爹拎住,训他毛还没长齐,连爹都敢骂,是不是欠教训?
郑三官看来是有几分醉意的,身上带着浓浓酒气,不过想来他平日也不是什么正派人士。常年的航海生涯,尤其是对远航且很少靠岸的船上人员而言,他们在特殊的环境里,确实会滋生对长相俊美的同性的喜好。
陈郁乖巧待在兄长的身边,他待了老久,陈繁才发现他,对他颔首示意,但也没说什么。虽然陈繁从没说过不喜欢陈郁,但陈郁还是知道兄长确实挺嫌弃他呢。
烟花燃放了好一会,一次次把天空照亮,终于华丽谢幕,阁楼上的人们陆续离开,陈郁和为数不多的人,靠着阑干看月景,酒宴还在继续,他等老爹和兄长一起回家。
“陈郁,你是第一次参加遣舶宴吗?”
郑远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他脸上映着月光,眉眼舒展,是个五官周正的少年。
“我小时候参加过一次。”陈郁见郑远涯将手臂勾搭在阑干上,他的站姿有些匪气,他问:“郑大哥,你们明天要随船出海吗?”
来参加遣舶宴的海商,绝大部分都会亲自领船出海。陈端礼早些年也是亲自领船出海,后来才把海船交由可信的手下去率领,由别人代他进行贸易。
郑远涯挥挥手,表示:“我爹去,我不用。”他似乎顿了下,说:“叫我远涯就行,大哥大哥,把人叫老了。”
陈郁偷偷笑了下,这位新结识的朋友,明明就老气横秋嘛。
酒宴散会,陈端礼辞别友人,在楼外遇到郑三官,果然和他寒暄了一番,看来确实是老相识。从两个老头子的交谈里,陈郁和郑远涯都觉得两家应该是世交。
郑三官说他刚将家置在城东海港,往后两家常来往,叙叙旧。
对于郑家父子,陈繁态度一般,不热情也不积极,回去路上,陈繁问陈端礼:“爹,我听闻郑家本是海寇?”陈端礼背着手,看了看天空的一轮月,淡然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陈郁点点头,他觉得郑远涯不像杀人不眨眼的海寇,他甚至有种直觉,这人以后会是他的朋友。因为多年前,就是在广州的遣舶宴上,他结识了最好的朋友赵由晟。
夜深归家,陈郁还没有一丝睡意,他穿着贴身的衣服,披件外袍,伏案写信,写给赵由晟。告诉他,自己今天参与遣舶宴,并认识一个新朋友,叫郑远涯。郑远涯说他见过半鲛人,还说那人担任海船的舟师,在船上很有威望。郑远涯家以前是海寇,但已经不做伤天害理的事了,但他父亲长得魁梧粗鲁,有些可怕。
阿剩,今晚的遣舶宴使我想起当年在广州和你相识的情景,你什么时候回来呢?阿剩,我很想你……
信写写涂涂,然后工工整整重抄,折好,放进信封中。
陈郁给赵由晟写了好多封信,只不过大部分写完就废弃,毕竟信人们都是一封封往来,总不能十几封信一股脑让赵家的仆人捎往宁县给赵由晟吧。
枕着写给赵由晟的信,陈郁安然躺在被褥中睡去,他长发放下,一只手抓着被子,屋中温暖,烧着火盆,映得他脸红扑扑。
作者有话要说:郑远涯三字入目,由晟皱眉,心想:前世这人,出场很晚,戏份忽略不计,本该是个路人甲。
导演:哦,看我真挚的眼睛,相信我,我没收他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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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晟(抽剑):下次再摸他的脸就剁手。
第27章
许是到年底了,宁静的茶溪传来劫匪剪径伤人的事; 溪花书院的学生们对这类事情; 似乎习以为常。别看宁县位于山岭地; 交通不那么发达; 但县中有多座陶窑; 陶瓷从这里运出,运往泉州港,商人则从四方而来,身上无不是携带着可观的财物。
便是这些商人,让当地的刁民,无赖发现条发家致富的“捷径”。他们三五成群,拦截过往商人抢钱,脑门一热时; 显然忘记赵知县对劫匪一向不仁慈。
一日,从县城里派下来三名捕役; 携带张劫匪画像; 进村子里盘问,又在山林中搜索,但缉拿无果。
捕役离开村子,并未直接回县城; 而是前来溪花书院; 谒见三溪先生。三溪先生接见他们,并允许他们暂时住下,书院有闲置的房子; 伙房也会提供他们食物。
捕役是份苦差事,而捕役们的身份也卑微,但绝大部分百姓畏惧他们,认为他们是携带武器,不好招惹的人物。溪花书院的书生们,对于捕役则是不屑,在书生看来不过是几个满身灰尘,一脸胡渣,还脏兮兮的武夫而已。
县署的捕役前来书院,是少有的事,书生们心里不屑还带些害怕,又出于好奇,竟都到水井旁围观,远远看捕役们从井中提水,清洗手脸。
赵由晟也前去观看,他将三名捕役逐一打量,目光落在一位虬须大汉身上,他腰间有把厚脊短剑。其他捕役带的都是刀,唯独他是剑。
赵由晟认识他,这人叫章义,前世做为赵父的部下,与赵父一起在福州战死。此位仁兄精通刀剑弓弩,武力值惊人,能以一挡十。
章义敏锐,察觉自己正被个书生打量,他拿眼瞪赵由晟,可随即他便顾不上裤筒都没放下,上前抱拳说:“小的有眼无珠,不知郎君是明公之子。”
分明洞察力过人,那眼睛如鹰隼般,哪里有眼无珠。
“捕役如何认出我来?”赵由晟在县署那些日子里,没遇见过章义,章义受老赵差遣与其他捕役去了锦溪。
章义朗声:“郎君仪貌非凡,和明公相类。”
另两位捕役赶紧过来行礼,恭敬而殷勤,其实他们留在溪花书院也是老赵的命令,有个茶溪的贼人要逮捕,儿子在这里读书,令他不放心。
赵由晟让他们免礼,并询问要缉拿的是个什么样的人。章义将劫匪画像拿给赵由晟和其他学子看,说要是在山林里撞见,得立即逃跑,这名悍匪身上携带一口钢刀,已经在宁县砍伤两人,劫得数百缗钱,手段残忍,而今正逃亡茶溪。
劫匪画像在学子间传递,众人这才有些惊愕,而今日,让他们感到惊愕的,还有原来赵由晟竟是赵知县之子。
溪花书院的学生身份各异,三溪先生有教无类,赵由晟来时很低调,不曾明说自己身份,只道是从泉城来的。同学从他的穿着打扮,对他有过一些猜测,就是没猜到他是个宗子。
捕役居住在溪花书院,继续搜捕劫匪,劫匪狡猾,竟是再没得到他的踪迹,捕役猜测可能流窜到别处去了。两名捕役回县城覆命,武力值最高的章义仍留下,负责溪花书院师生的安危,这正合赵由晟意。
章义有个习惯,每日天未亮,就去屋后的林地里闻鸡起舞,一把沉重的短剑,握在他手中,俨然城天底下最可怕的利器,他的剑法凌厉,利落,让人叫绝。
赵由晟每个凌晨准时出现,一连看了三日,他不干扰,只是静静看。章义是个行走江湖的人,身上有江湖义气,他瞧得出来赵郎君很想学剑。
章义擦去额上的汗水,提剑走向赵由晟,直截了当问:“郎君想学剑?”
“章捕役敢教吗?”赵由晟反问。
章义不语,将手中的剑反握,递向赵由晟,赵由晟稳稳接住,轻拭剑身,剑刃上映出了他的脸,冷冷的。
赵由晟握紧剑柄,掂了掂手,突然他目光寒厉,挥剑劈砍,晨风穿林,剑鸣锵锵。
章义在溪花书院居住两旬,每每天未亮,他提剑往寂林,而赵由晟已经等候在那边。按规矩,没有老赵的命令,章义不能教赵由晟剑法,但做为一个江湖人士,他可以不守规矩。
溪花书院的日子,不急不缓度过,春节将至,离家远的学生早早归家,斋舍里只剩三四个人。俞恩泰让来接他的仆人打包好行囊,准备明日归家,闲得无事,他邀赵由晟去田家逛逛,顺便打个牙祭。
赵由晟对打牙祭没多大兴趣,不过他乐于到田野村舍里走走。
如往常,两人前往村子,路过田地,竟见到两名壮仆在田埂上推打一名老汉,指使他们的是个富家子,在场还有一位哭泣,哀求的农家女,田间再无其他村民。听他们争辩,原来是老汉给庄稼浇肥,肥水不慎泼洒到路过的富家子身上。本是光鲜出游富家子,突然粪尿淋身,顿时暴跳如雷,不顾老汉和女儿苦苦哀求,让仆人把老汉打一顿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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