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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的剪影-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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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白天那种浑身是劲的气势早就没了,整个队伍闷声闷气地向前行进。
  许多年后的柳彦之每每回想起这一天,都不禁感叹一句:“荒唐,实在太荒唐了。”
  事实上,这的确很荒唐。
  敌人在哪儿呢!
  根本就没有敌人。
  荒野里除了鸟儿,根本就不见其他生物。
  他们就这样打清晨走到三更半夜,这一路上为了从气势上压倒敌人,喊的口号响彻原野。
  可他们连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为了莫须有的敌人,全民皆兵。
  就跟小孩子玩过家家一样,完全投入了进去,把假的当真的,弄得跟就像是真的有敌人入侵一样。
  次日中午,因着昨天拉练到大半夜,生产队特地给去拉练的队员们批了两天假,让他们休息两天。
  柳彦之这会儿正在土坑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叶元杰把之前搁在他们中间的小桌子拿走了,此时他正搂着柳彦之的腰,睡得沉沉的。
  突然一句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打开,那人看见里面的情景后,似乎被惊到了,沉默了几秒,她随后大喊:“彦之,你快醒醒,你爸爸出事了。”
  
    
    ☆、21  柳世青

  
  遗书
  Mao主席语录:世界观的转变是一个根本的转变。
  我们是人民公敌、是阶级敌人,为了不让周围的人受毒,自觉把自己从社会上除掉。
  柳彦之,是我们害了你,别学我们。
  你要听Mao主席的话,坚决走革命的道路,
  ——柳世青、田婉如
  “经学校党委同意,公安部门批准,对柳世青、田婉如开除公职,送往XX干校劳动改造。”宣读决定书的男人穿着一身军装,目光冰冷,当他放下决定书,与柳世青两眼相对时,仿佛是在锁定了一个猎物。
  而柳世青则感觉自己被那双冰冷的眼睛给吸住了无尽的深渊,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一个寒颤打起来,柳世青从病床是惊醒了过来。
  他把目光投向窗外,明镜般的月亮悬挂在天空,恰恰正对着窗户,银色的光辉投射到病床上,把他形销骨立的样子给照了出来。
  柳世青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因为跳楼,他双腿骨折,肋骨断了一根,也不知道是戳到了肺还是胃,他如今每呼吸一口气,胸腔都变得非常辛苦,也只能吃点流食。
  活到现在,他也不过是在拖时间罢了。
  等见到了儿子,他就可以和妻子在下面团聚了。
  看来今夜又得睁眼到天亮了。
  说起来,自从他到了干校里,几乎没合过眼。
  每天晚上都听着房檐滴水的声音到天亮,睡不着就一二三四五地数数,数到一千多了还是睡不着,心里头特别难受。
  可即便挨到了天亮,自己只会更加难受。
  因为那些人又要来了,他和婉如又得挨斗游街了,又得一直不停地折腾,心里是又怕又紧张,感觉自己已经没路可走了。
  他们折腾自己也就算了,可他们还要折腾婉如。说起来他也是对不起她,她嫁给自己这么多年,一直默默支持自己,到老了还要她陪自己受这罪。
  他有时也会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回国,那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可惜这个世上没有假设。
  可自己的命运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为什么。
  想当初,他在回国之前,也是和所有的爱国青年一样,对新中国、对建立新中国的党,怀有宗教狂热一般的激情与信奉。也正因为如此,他放弃了英国优渥的生活,毅然决然地带着怀着孕的妻子回国。
  即便后来随着他的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变得理智和冷静多了,但对于党的前途和命运,他依旧怀有满腔的热血。
  自打“庐山会议”之后,一批批革命进步文化人被化为you派分子,不同程度的挨了整。他就感到无比迷惘,感到过去那些让人觉得那么神圣的东西,那么让人崇拜的东西,都是假的,但他那时对党、对主席的感情还没完全发生变化,他还在琢磨和怀疑。
  刚被划为you派的那一段日子,他被调去扫大街,加上形势很紧,也不敢看书,不敢发表意见,日子过得相当单调与压抑,可以说是事业无望,生活也无望。
  他的银行账户被冻结,亲弟弟早在新中国建立前举家搬到香港,也帮不上忙。儿子被他拖累,不能上大学。同事朋友们也是离得远远的,都不敢搭理他。
  自从儿子六月份走了一个星期后,革委会就连着抄了他好几次家,儿子回来时乡亲们送的礼物、还有家里的收音机、被子、毛毯……,全给抄了。
  抄到8月底,家里除了床板,全被抄光了。柳世青也被他们抄麻木了,谁让自己出身不好呢?
  他心想,抄吧,抄吧,全抄了吧,这些东西都跟我无关了。
  你们既然对阶级斗争有那么大的热情,那就去表现吧,去革命吧。你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都跟我无关。
  在被抄了家后,他也曾经写信给朋友们想借点钱,但是信寄出去后杳无音信,谁也没有把钱给他邮过来。
  他曾感叹世态炎凉,可这个时候谁不怕惹火上身,这也是人之常情,他理解他们。
  反正现在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
  他已经被现实压弯了腰。
  在干校里,他和妻子戴着牌子被人批dou毒打的时候,他心里头不是怕死,而是怕活。
  他不能再忍受人格侮辱了。
  
    
    ☆、22  结局

  
  查被告柳世青出身于地主家庭,解放后思想you倾,且未完全得到改造。无产阶级文化da革命中,竞胆敢积极出谋划策,偕同其爱人田婉如以自杀来抗拒运动,畏罪自杀,自绝于人民,甘愿与人民为敌,已构成抗拒运动杀人罪。性质严重,情节恶劣,证据确凿。本院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保卫无产阶级wen化大革命顺利进行,特判决如下:被告柳世青抗拒运动罪判处无期徒刑。
  ——1969年10月29日
  柳彦之站在监狱医院的病房门口,手里拿着《判决书》,他头发耸拉着,脸色憔悴,眼睛充满了血丝。
  叶元杰站在他的身旁,他高大的身驱替柳彦之遮住了正午的阳光。
  他满怀关切地看着柳彦之,干巴巴地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柳叔肯定会没事的。”
  柳彦之没说话,径自进了病房。
  两天前,柳彦之从春大娘那里得到监狱发来的消息,说他父母出事了,让他速回,他跟生产队请了假,叶元杰也陪着他,他们立马赶火车来这儿。
  没想到,来到这里后,先见到居然是军代表,那人丢给他一张判决书就走了。
  柳彦之进了病房后,就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爸爸……”
  为什么?
  为什么你和妈妈要自杀?
  他嘴唇动了动,可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事实上,有什么好问的,答案显然易见。
  因为熬不下去了!
  进了那些地方劳动改造,身体上的折磨还是其次的,人格上的侮辱才是断人生念的。
  知识分子本来就比旁人要重视人格尊严,不能忍受人格侮辱自然就熬不下去了。
  柳世青虽然病得厉害,但他看到柳彦之来还挺高兴的,问东问西的问他在柳叶斋过得还好吗。
  柳彦之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爸爸,没回答。
  柳世青也不恼,他转而问站在病房前的叶元杰,问柳彦之在那里乖不乖,春大娘夫妇身体好不好,乡亲们都怎么样了。
  叶元杰一一回答了,还说了不少柳彦之的趣事给他听。
  说得柳世青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仿佛身上没有病痛似的。
  柳彦之看到父亲这么开心精神的样子,就跟回光返照似的,这个想法出来后,反倒让他浑身上下都难受得紧,心里恐得慌。
  柳彦之突然抓住父亲的手,心中悲恸,“爸爸……”
  柳世青反手握住儿子的手,安慰他,“不要伤心。记得把我跟你妈的骨灰埋在一起。”
  柳彦之听后,再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后来柳彦之准备给父亲打点米粥过来,走到病房门口后回过头来看他。
  那个背影,柳彦之一辈子也忘不了。
  父亲一个人蜷在病床上背朝着门口,就感觉曾经顶天立地的父亲一下子老了,在他的记忆里,父亲一直是无坚不摧一样的存在啊,他就像一座大山一样屹立在他面前,从来没有倒下的道理。
  只要有他在,自己就天不怕地不怕的。
  所以他一看到父亲这副虚弱样子。
  柳彦之瞬间就流泪了。
  柳彦之站在客厅环顾四周,只觉得到处都空荡荡的。
  这一阵子发生了很多事,柳叶斋闹批dou大会,又搞了好几次拉练,父母进了干校,然后妈妈死了,再然后他亲眼看着爸爸死亡……
  家里全被抄光了,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他记得客厅上明明摆着个木桌的,上面放着茶壶和三个军绿色的搪瓷杯子。
  爸爸妈妈总喜欢坐在上面边吃早饭,边聊时事。
  可是那么活生生的存在,怎么现在都没了呢?
  怎么突然就都不见了呢?
  柳彦之蹲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把头埋在大腿上,痛哭不已。
  叶元杰走到他的身边蹲下,伸手抱住他,“彦之,你还有我呢,我不会抛下你的。”
  
    
    ☆、1

  
  1989年5月16日  下午4点半
  柳彦之骑着“凤凰牌”自行车离开校园,准备回去他租住的出租屋里。
  在路过天安men广场的时候,他见到许多大学生聚集在那里请愿,或是在向路人派发传单,其中有几个还是他认识的。
  他没想到,这场由hu 耀邦同志逝世而引发的学‘潮,经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不但没有冷却,反而愈演愈烈。
  今天下午的公共课,都已经没有多少个学生在那里上课了。
  越来越多的人骑着自行车往这里聚集,柳彦之牢牢握住车把,兜兜转转的,避免撞到人群。
  可人实在太多了,柳彦之不得不下了自行车。
  没想到,骑着车的时候没撞到人,推着车走反而撞到了。
  柳彦之感觉到前方似乎有物体阻碍住了自行车的前行,他抬头一看,愣住了。
  居然是师哥。
  这位师哥叫叶元杰,是他们学校的学生会主席,去年柳彦之大学报到的时候,就是他帮柳彦之搬行李进宿舍的,两人也算称得上是朋友。
  柳彦之看到师哥头上绑了白色的布条,上面写着“民主”两个字。
  “柳彦之?”
  “嗯,师哥。”柳彦之回道。
  叶元杰看了一眼柳彦之扶着的自行车,眼里似乎有了笑意,他问道:“下午没课了吗?”
  “只有一节课,已经上完了。”柳彦之说,顿了顿:“那师哥你什么时候回去上课?”
  叶元杰突然微笑起来,转移了话题,“听说你搬出去住了,不会是和宿舍里的同学合不来吧?”
  不是合不来,而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柳彦之心想着,并没有回答他。
  叶元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抬起手,指着西南方向,说道:“你往那边骑车回去吧,那里就没有那么多的人。”
  “好,师哥,那我先走了,再见。”柳彦之往那个方向看了看,又瞧了下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始推着自行车,艰难地向前。
  “一路小心……”叶元杰盯着柳彦之离去的身影,喃喃说道。
  柳彦之在离学校不远的大杂院里租了一间小房,房间不大,大概就15平米左右。
  里面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胸口高的,有两扇小门可以拉开的柜子就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
  房间外面加建了一个小厕所,房间里面也打了个门可以不必从外面就能进厕所里面。
  幸好这个大杂院没有多少租客,那个厕所目前为止,还是只有他一个人用。
  柳彦之骑车回到大杂院里,他下了车才发现,自行车的后座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夹着一张传单。
  他把自行车停在房子外面,用车链锁好,拿出传单看了看,上面写着:“不惜一切,争取民主” 8个大字。
  他把传单夹在书本里,进了屋。
  进屋后,柳彦之打开了收录机。
  “……邓‘小平同志在人民大会堂会见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主席戈尔巴乔夫,随后正式宣布中苏两国关系实现了正常化……”
  柳彦之把收录机后面的天线调长了些,信号终于好了点。
  这台“美多牌”收录机,是上海无线电三厂去年新出产的,它的体积还挺大的,外表是银白色的铁壳。这是柳彦之的母亲在他考上北京的大学后,花了218元买给他学英语的。
  要知道他母亲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是65元,这个大家伙可是几乎用了她三个月的工资呢。
  调好频道之后,柳彦之将收录机旁边的写着“长寿麦乳精”的铁盒子打开,用小勺子勺了三勺到瓷碗里。
  他拿着瓷碗放到桌子上,把大红色的暖水瓶拎了起来,往碗里倒了半碗水,又用小汤勺搅拌了好几下,过了一会儿,他边听新闻边用汤勺勺起来喝。
  
    
    ☆、2

  2
  “……离下课还有几分钟,同学们,老师有些话想对你们说。”李老师顿了顿,又说道:“现在外面的形势,相信你们也应该从新闻上了解了一些吧,李‘鹏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会见了在天‘安‘门广场绝食的学生代表……”
  他又看了看台下的学生,语重心长道:“对于这场运动,老师希望你们能够对它有清醒的认识,不要凑上去成为某些不法分子手里的枪,政治不是你们所想的那么简单,民主也不是靠着绝食和抗议就能得到的。”他顿了顿,“学校已经有不少学生跑到外面去了,老师希望你们能够坚持留下来,不要被外面的形势影响到,国家和你们的父母培养你们上大学不容易,希望你们能够珍惜学习的机会……”
  “呤……呤……”下课铃响了。
  “好了,我也就不多说了,下课吧!”李老师说完,就拿着讲义走出课室。
  柳彦之也收拾好了东西,起身离开课室。
  可是,冤家路窄。
  出门口的时候,那个人也准备进来,居然和他相遇了。
  柳彦之眼也不眨,就当那人是陌生人,径自先走一步。
  他听到了后面传来江学委的声音:“建斌,你和彦之怎么了?是不是吵架?”
  那人阴沉沉地说:“谁知道他怎么了?”
  柳彦之加快脚步离开。
  他苦涩的想,我怎么了?
  我这个样子还不是你惹的,你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为了维护首都的社会治安,恢复正常秩序,我们不得已,从外地调来了一部分人民解放军部队。这完全是为了协助首都武警、公安干警执行任务,绝对不是针对学生的。希望社会各界和广大人民群众,对此给予充分的理解和支持 ……”
  柳彦之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着,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电视播报声。
  应该是房东在看新闻联播吧。柳彦之迷迷糊糊的想着。
  房东是一个很奇怪的老爷爷,自从政府将这四合院还给他之后,他宁愿天天出去给人家补皮鞋,都要坚持把那些在“文‘革”占了他家房子的人给赶出去,明明那些人继续租住下去,他就可以收到不少租金的,生活也不用那么拮据。
  柳彦之昨晚又睁眼到天亮了。
  今天下午4点多,他下了课后回到屋里,好不容易才睡着了,现在又醒了。
  他起身坐在床上,“嘭——”的一声,有本书从床头上掉了下来,封面上写着《Sexual Beha‘vior in the Human Male 》。
  柳彦之的头依旧昏昏沉沉的,他想了很多东西,从早上吃的油条、到下午李老师说的话、再到刚才电视里播的新闻、最后想到的还是那人。
  柳彦之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若那天晚上,大家在宿舍聚会喝酒,自己没有仗着酒意偷偷爬进那人的床,搂着他睡,或许那人便不会躲着他,他们之间也不会走到这么尴尬而别扭的一步。
  可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假设。
  即便没有那晚,他也迟早会控制不住自己内心对那人的渴望……
  想到这个,柳彦之就无比恨自己,明明自己搬出来就是为了和那人决断。
  可是,他还是会忍不住关注那人的一举一动。
  每每在课间休息时,总是会支起耳朵去听那人跟其他同学聊天的声音。
  只要听到那人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己心里总有一种满足而隐蔽的快乐。
  李建斌啊!李建斌!
  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呢。
  我为什么要到北京读书呢。
  想到那人,柳彦之心里既苦涩又甜蜜。
  
    
    ☆、3

  
  3
  《告北京市市民书》
  国家派部队到北京部分地区协助北京市的公安干警和武警部队执行戒严任务,完全是为了维护首都治安,恢复正常秩序,决不是对付爱国学生的,希望广大爱国学生和社会各界人士能够充分理解,并给予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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