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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圆玉硬-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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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知子莫若母。周肃正的父母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学校,只是给院长打了个电话,说要是有了儿子的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疲惫而平静,这是一个在全国公案界都大有名气的侦查明星。她能找出失踪十年化为白骨的少女,却找不到怀胎十月哺乳一年的儿子。追其原因,大概是死者期盼着自己被发现,而活人却千方百计隐匿着自己的消息。
    丁嘉却是知道的,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2007年五月,周川突然出现在学校,周肃正十分警惕,他为什么突然会来这里。周川说,我听你父亲说学校给他们打过电话,可是他们很忙,所以我就替他们过来了。
    这个理由实在太牵强。院里给周岳打电话已经是06年年底的事了,周岳当时根本不屑一顾。他的儿子,不用父母管教,成绩也一等一的好,人品也一等一的坚强,学校算个鸟。
    可是,周川知道这个事情后,便来了X大。到了学校,他并不去找院里的领导,直接去了教师小院,找到了丁、齐两位教授。
    那是一个傍晚,周川带着一大堆东西来拜访了。见到这人,齐教授十分冷淡,没有一个好脸色,倒是丁教授,本着师生情谊,喊他坐下喝茶,慢慢说话。
    如同以往的每次拜访一样,周川又是吹嘘了一番这些年自己的成就。齐教授干脆去了书房,将门关了起来,眼不见为净。
    这二十多年来,次次如此。每一次,周川买来一大堆昂贵的东西来孝敬老师,再就来显摆自己当下的成就,每年做一次汇报,仿佛开记者发布会。这些炫耀,无非是来讽刺丁齐夫妇有眼无珠,禁止自己和丁铃的交往,让他们后悔莫及。
    齐教授当年阻拦得最厉害,丁教授虽然很喜欢他这个学生,却也不愿意让女儿和他交往过密。丁教授的意思很明显,周川学东西还行,做人却不行,知识和技能可以传授给你,女儿却不能交给你。
    如今,齐教授很轻易就被他刺痛,周川十分得意,目的达到了一半,可丁教授却十分淡定,这令周川十分不爽,直到他看到了一边的丁嘉。
    去年侄儿的生日宴上那个痴呆肥蠢的小胖子,原来,就是丁铃的儿子。
    这么多年不见,还以为他夭折了呢。没想到,还是昏昏碌碌地活在人间。
    周川给周肃正打了个电话,让他来一趟教师小区。
    周肃正接到电话后,迅速给丁嘉打电话:“我不是告诉过你们,要离他远一点吗?!”
    丁嘉听得有些害怕,电话中的寝室长,是从未有过的焦急和怒气。
    周肃正到了之后,周川指着侄儿,继续炫耀:“这是我侄儿,周肃正。您看,是不是和当年的我一模一样?他呀,奖学金拿到手软,成绩好得不得了,就没听说哪一科不是第一名。当年他高考考到这儿,我们原本很高兴,觉得不亏;可现在,我们后悔了。毕竟连嘉嘉这样的弱智,都能在这儿念书,这个学校早就不是我们当时念书的那样了,垃圾一个,是我害了我侄儿。”
    丁嘉愣在当场,丁教授的额头已经抱起了青筋,面色红紫,显是十分激动,丁嘉赶紧跑过来帮外公揉胸口,带着哭腔说:“姥爷你别生气!你不能生气!”然后大喊,“姥姥,你快出来,快出来啊,姥姥——”
    周川却十分快意,哈哈大笑,说:“丁铃这丫头也是命苦,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蠢儿子呢?这蠢儿子的爸爸,我估计就是钱骏,当年我们班上就属他智商最低,对,嘉嘉肯定是随了他!这个傻。逼当时也喜欢铃铃,不过也说不准,这个蠢基因很可能是丁铃自身携带的,爹蠢蠢一个,娘蠢蠢一窝。没和她结婚,也是我的福气。我嫂子这人,虽说脾气怪了点儿,不招人喜欢,但她好歹给我们周家生了个正常儿子……”
    丁教授已经口角流涎,两眼发直了,大口大口喘着气,丁嘉在一边哭了起来,在茶几下找了药给外公喂下。
    窗外已经隐隐听到120的声音,周肃正这才长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你家侄儿就算成绩好,但又有什么用?他是个同性恋,是个变态,只喜欢男人,永远不可能和女人结婚,也不可能给你们留下孙辈。他也不留恋家庭,他憎恨你们的自私、自专,憎恨你们对严珏的所作所为,他最终会让你们一无所有……丁嘉那么善良,那么品行端正,那么的……正常,当然前程无限。叔叔,您又何必自欺欺人……”
    周肃正说到最后,越说越慢,已经喉头哽咽,周川睚眦尽裂,慢慢走上前来,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光。这一巴掌挺重,周肃正一个趔趄才站稳,他看了屋里所有人一眼,说:“叔叔,如果您要以我为傲,这辈子我只能让您失望了。对不起。”
    说完这话,周肃正又看了一眼丁嘉,那雪白的面庞上泪痕未干,他强自微笑,说:“知道你父亲是谁了,可以让我走了吗?”
    (正文完结)
    番外HE,正文是校园篇的完结


    社会篇·第二季:
    
    第1章
    
    很久之后,陈雄回忆起周肃正,又觉得这个人似乎并不像他们指责的那样狠心。
    丁嘉和云烟对老周的离开相对平静,不如他那么震惊,似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
    这二人的态度让陈雄意识到一件事,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没错,他是这三人中最后知后觉的那一个,看起来皮糙肉厚,不易受伤,因此不需被格外关照。——恰是这种认知,让陈雄心中十分难受。老周大概还是看不起他的。
    如今回忆起来,周肃正并非不辞而别,恰恰相反,他多番告辞,一次又一次,试图让所有人的心软着陆,不至于一下子跌落,让人承受不住。
    刚来北京的那一会,一个老同事带着一群应届毕业生去西单捡便宜,陈雄也要跟着去,老同事很诧异:“你一件外套比咱一个月工资还贵,用得着来这儿淘货?”
    陈雄说:“我家很穷啊,这些衣服都是面试前一哥们给买的,从头到脚,内裤和袜子都是。”
    那同事又是羡慕又是开玩笑地说:“他该不是看上你了吧?”
    陈雄想了想,笑着说:“很有可能!”
    看着川流不息的首都,这个陕西的老同事说:“世界很大,也很美好,但是属于我们的并不多。”
    他这话略带沧桑,但这群兴奋的年轻毕业生还体会不到。他们觉得世界就是他们的。老同事和女朋友来北京好几年了,想结婚但丈母娘发话了,要求不高,有一个自己的小窝将来能育崽就行。
    陈雄又说:“他还要借我钱买房子呐!”
    同事们更羡慕了,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若非家长动用积累帮忙,自己很少能买动,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啊。
    但是有个人冷不丁地说:“你这朋友八成厌世吧,活的好端端的,怎会把大把的钱给别人使?你又不是他儿子。”
    这个人叫陶春林,性格乖僻,他通常一说话就冷场,但集体活动出来玩,也不好把他撂下,他也脸皮厚,明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但还是跟着出来玩。
    陈雄指着他的鼻尖说:“你他妈这张嘴,跟吃了屎似的,真臭。”
    一边有同事牵了牵陈雄的衣角,一边笑着说:“素质,素质,注意素质。”
    陈雄说:“雄哥的素质现在已经高了很多,换从前,早揍得你去见慈禧太后了!”
    那同事却嘴硬,说:“别不爱听,就这个理。中国人攒的钱,只给自己儿子花才不心疼。除非他不要儿子,不要后代,否则这钱凭什么给你一个外人呢?”
    “外人”这两个字刺痛了陈雄的心,陈雄握住了拳头,但想起丁嘉的话,这一拳到底是没打出来。
    现在想来,那个陶春林虽然阴阳怪气,说话不中听,却偏偏说中了现实。周肃正确实是想用这笔钱帮帮他。与云烟和丁嘉一比,自己家的经济状况是最堪忧的,可以说,他若要在北京买房,家里基本帮不上他什么忙。
    这就是周肃正的告别方式。一次又一次,想必,嘉嘉和云烟,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第2章
    
    “云烟我跟你讲,我们这是旅游卫视,不是寻人启事,你拎不清啊?”制片人说。
    云烟不服气:“上次李主任给他侄女搞相亲,不也这么办了吗?我朋友丢了,我心里着急啊,手里有这大好的资源,不用白不用,傻子才不用。我傻吗?”
    制片人都被他气笑了,说:“你不傻。但是……”
    云烟黯然神伤:“我知道,这种小破地方台收视率太低,根本就找不到人!”
    制片人不能说是,也不能说不是,只能说:“小云,你表现挺好,这个节目收视率同一时间段涨了不少点,项台还表扬过咱们的。要再接再励,啊~”
    与制片人吵过三次架后,云烟学乖了,夹带私货也更隐蔽,更有情调了。
    “这里是美丽的西双版纳,有着迷人的原始森林。我曾有一个友人叫周肃正,我们曾一同来到这莽苍的森林,骑着大象玩耍。如今我每次来到这里,都会回想起这位故人……”
    “这里是美丽的杭州西湖,有着白蛇传的古老传说。我曾有一个友人叫周肃正,我们曾一同领略过西湖雨雾,骑着自行车玩耍。如今每次来到这如镜的西湖,我就会想起这位友人……”
    “这里是壮观的敦煌沙漠……”
    终于天涯论坛上有了一个帖子,周肃正是谁,他究竟在何方?你的基友想念你!
    
    第3章
    
    “陶春林!”下班后,陈雄喊了一声。
    声音洪亮,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到了,不少人放慢了手中的收拾,一脸看好戏的神色——这厮终于要被陈雄修理一顿了。门前的行政也紧张了起来,手覆在了警铃上,随时准备叫安保。
    陶春林一听这话,也面色惨白,嘴角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在抽屉里摸出一把裁纸刀。
    “我请你吃饭。”陈雄一脸真诚地说。
    陶春林“呵呵”了一声,扶了扶眼镜:“阁下摆的是鸿门宴?”
    陈雄不高兴地说:“操,哥要打你就直接打了,还用得着浪费这个饭钱?”
    陶春林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就跟着陈雄去了一家小菜馆。
    酒菜摆了上来之后,陈雄给他倒了一扎啤酒,陶春林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不敢贸然端杯。
    陈雄一直垂着头,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地低声开口:“你上次说,人不想活了就到处送钱。如果你是这个人,你会上哪儿去,会出国留学吗?”
    陶春林一听,原来是为了这个,神经顿时松懈了下来。他摇了摇头,说:“不会。”
    陈雄说:“那……跑去深山老林隐居?”
    陶春林说:“真心想断绝尘念的,不会那么折腾。他该在哪儿,还在哪儿。”
    陈雄眼睛一亮,陶春林又说:“如果换做我,大概会故地重游。”
    陈雄给丁嘉打电话的时候,丁嘉正在给几盆植物浇水,两人聊了一会儿天。
    觉察到丁嘉的态度并如期待中兴奋,陈雄又给云烟打了电话,说丁嘉的情绪有点问题,是不是得了忧郁症?
    云烟叹了口气说:“前两天嘉嘉给我打电话了,让我不要在电视里呼唤老周了。”
    陈雄不信:“他这么快就把老周给忘了?”
    云烟叹了口气,说:“谁知道呢,嘉嘉有他自己的想法吧。”
    那天丁嘉对云烟说,他一次又一次挣扎,一次又一次向我们说再见,一定十分疲累,十分难过了,我们就不要再挽留他了吧。
    丁嘉知道,寝室长这个人很执着,他决定要办到的事,千山万水,千难万险,也一定会办到,他说要走,就任由你千手百臂,十八罗汉设阵,他一定会走,哪怕把自己弄得遍体凌伤。可惜他心太软,每次鼓足了勇气要走,却总是被丁嘉或甜蜜的、或带泪的哀求攻势挽留。就像一个注定要死于自杀的人,一次又一次被他人救了回来;可惜救回来之后,他却又不得不鼓起勇气,再一次向自己举起屠刀。
    周肃正怕自己狠不下心来,他不停向外界寻求助力,一次又一次借刀自戕。他告诉云烟自己是同性恋,想借云烟的手阻止他对丁嘉的念头,可惜未遂;他后来又借刘迪明的手,依然不行;再后来,借学校的威吓,还是没能够达到目的。
    千古艰难惟一死,这个鼓起勇气的过程,是最难的。他反复做这这份挣扎,反复向自己喂刀,这样痛苦,丁嘉终于于心不忍,决定放他无牵无挂地离开。
    大五开学后,301寝室里住进了五个大一新生,他们穿着军装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策划着在某个女生寝室下喊楼,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坦坦荡荡,没有心事。
    可这是别人的青春,丁嘉羡慕得几乎咬断大拇指。虽然他没见过童年、少年时期寝室长的样子,但想想看,也该是个小大人吧,懂事得让人心酸。有些人,一生未展眉。
    丁嘉很快就搬了回去。大五上学期末,他对外婆说:“我要出去玩一玩,你们在家的时候,不要随便给人开门。”
    2008年南方下了百年不遇的大雪,铁路封停,许多乘客被困在车站,春运回家的民工妇女不停给她儿子擦鼻涕,那小孩说妈妈别擦了,鼻子都快冻掉了。在孝感的时候,火车停了,说前面的轨道冻结了,开不过去了。丁嘉揣上列车长发放的矿泉水和方便面,沿着铁路向前走去。
    积雪到了膝盖,步行有点难度,许多人受不住冻得嗷嗷大叫,可是比起追赶陈雄的那个冬夜,又算得了什么呢?丁嘉都有些同情这些南方人民了。
    因为下了雪,道路难行,80公里的路,丁嘉走了整整一天才到武汉。又租了一辆车,谈好价钱后,去往了通山。
    冬天的时候,呼啸的竹海抖落了一身的雪,显出了几分君子气节。无端端的,丁嘉又想起了周川讲他侄儿的一件旧事。
    那是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三个男生跑出去玩闹,上课铃声打了许久后才回课堂,老师十分生气,令三人在外罚站。彼时正直隆冬,天降鹅毛雪,三个男生的肩膀、头顶都落满了雪花,白了一片。语文老师问:“看他们仨像什么?”学生们你一眼,我一语,说个不停。老师点了一直沉默的周肃正起来回答。周肃正看了门外三人一眼,老老实实地说:“岁寒三友。”班上轰然大笑。老师的本意是说出“落汤鸡”、“落水狗”之类的奚落之语,听了这话,她觉得周肃正在声援这三个调皮鬼,有意和她作对,便让周肃正也出门站着,做个“风雪四君子”。可周肃正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任由老师发脾气,不动如山。并非他不畏强权,而是母亲对他说过,感冒未好,不可再吹冷风。
    妈妈说不准吹风,他就坚决不吹风。寝室长真是乖巧听话啊。丁嘉想,要是在小时候就遇见他,该有多好。
    到了山上,丁嘉吸了吸鼻涕后,掏出了手机,这次居然有信号。他给周肃正播了电话,许久之后,那边接通了,却没有声音。
    丁嘉说,寝室长,你还好吗?
    我现在来通山了,就是上次我们住过的寺庙。
    那一次,我对每个菩萨,罗汉都求过,让你不要走。
    可你的心愿却恰好与我相反,你要离开。
    听说这里的菩萨特别灵,万一他们把你留下,你肯定又要想出更极端的办法来脱身。
    以前,你每走一次,都要掉一层皮,那些都不是好办法。
    所以我来这里,请菩萨将我的心愿还给我。
    咱俩之间,你的心愿优先。
    丁嘉的声音和风声一起送入对方的话筒,而丁嘉的话筒里,也同样回荡着凄厉的风声,以及,湮没在风声中,轻柔的呼吸声。
    
    第4章
    
    2008年5月12日,汶川发生地震,举国悲痛。
    丁嘉每天在《中国青年报》上收看报导,外公在收音机里听消息。将妻子的尸体捆在背上开着摩托车奔行五十里的丈夫,拯救了全班同学的十二岁的少年英雄,关键时候落跑的范老师,还有那头英勇顽强的猪坚强……祖国的西南,那个他没有去过的地方,每天上演着这样的人间离合。一个月后,志愿者、工作者都陆续撤离,汶川将闭城,全境消毒。最后的一章报道特写留给了一条白色的卷毛小狗,它湿漉漉的黑眼睛无辜地注视着镜头。这条狗在震中无家可归,而后一直陪伴在志愿者身边,帮着志愿者寻找东西,十分乖巧。到最后,它却不能被带着一同离开,因为它身上可能携带亡者的病菌,注定只能湮没在滚滚石灰之下,志愿者痛哭流涕……拍那张照片的时候,小狗还一脸茫然无知;在报纸发出来之后,这条狗也随着不能被挖掘出来的遇难者尸骨同埋泉下。
    为期一个月的跟踪报道,到此结束;所有的搜救工作,也终于此。
    不再有希望,也不会再有奇迹。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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