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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妈妈虎着一张脸，回头瞪了德爸爸一眼，沉默了片刻。
　　眼瞅着病房里头的俩人就要出来了，德妈妈这才咳了一声，迈开步子走到病房门前。
　　方辛睿看见忽然出现的德妈妈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德德，等他别别扭扭地喊了爸妈之后才跟着叫了叔叔阿姨。
　　德妈妈用审视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了方辛睿一番，而后才看向自个儿亲儿子：“呦，还挺欢实啊。”
　　德德撅了撅嘴，“唔”了一声。
　　德爸爸赶紧拉了拉老婆的衣袖子，让她少说两句，这才笑着对德德和方辛睿道：“不是去厕所吗，赶紧去吧。”
　　德德点头应了一声，跟方辛睿一起走出了病房，临到厕所门口儿才幡然醒悟——啊草！老爸怎么知道他要去厕所的？！
　　再联想到老妈进门后投向方辛睿那种“丈母娘看女婿”的目光，德德风中凌乱了。


第15章　【015】
　　德德颤颤巍巍地上完厕所回来，不敢再占方辛睿的便宜，让他扶着自己了。
　　规规矩矩地在病床边儿上坐下，老实地简直像是撒尿的时候把魂儿都撒出去了。
　　方辛睿陪着他们呆了一会儿，尽可能详尽地跟德爸爸德妈妈讲了一下德德目前的情况，又回答了德爸爸的问题，眼瞅着没自己事儿了，人家一家子有别的话要说，于是特别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叔叔阿姨也没吃早饭呢吧？想吃什么我去买点吧，德德吃完饭一会儿还得输液。”
　　出于本能，对方辛睿十分不待见的德妈妈闻言扬了扬眉：“小笼包热豆浆。”
　　方辛睿点点头，又看向德爸爸：“叔叔您想吃什么？”
　　德爸爸哎哎两声：“怎么好意思，我跟……”
　　德爸爸本来是想说“我跟你一起去”，结果被德妈妈瞪了一眼，立即改口道：“我跟你阿姨要一样的就行。”
　　方辛睿：“好，德德你还是再喝两天粥吧，医生不让你吃太油腻的。”
　　德德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和自家爹妈一起目送着方辛睿出门去了。
　　等方辛睿走得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德妈妈立即柳眉倒竖，指着德德的鼻子问：“是不是因为他！”
　　德德低着头没说话。
　　德妈妈：“他是不是你男朋友！”
　　德德撇了撇嘴，心道，我倒想呢！嘴上却闷闷地回了一句：“妈你别乱说话，人家是直的。”
　　自打儿子出柜，偷摸儿地在私底下把Gay圈儿的事儿都研究了一个透的德妈妈当然明白“直的”是什么意思，但瞅着德德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德妈妈顿悟了：“那就是你喜欢人家，人家不喜欢你。”
　　德德：“……”妈您能不能别这么直接揭您儿子的伤疤啊！
　　见德德佝偻着个身子，德爸爸和德妈妈都沉默了。
　　好一会儿之后，德爸爸才弱弱地开口道：“儿子啊，你不会是因为他吃不好睡不好，给自己折腾病了吧？”
　　德德：“……”
　　其实晚上看小说什么的都是借口，要真睡得着觉，他何必用看小说打发时间？
　　而且自打知道自己有能让时间暂停这种开挂似的能力之后，德德失眠的症状比之前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总觉得等到毕了业，两个人天各一方，自己总有一天能把方辛睿这个人忘得一干二净，却不成想自己就连眼下的日子都因为求而不得过得浑浑噩噩生不如死。
　　又是一阵沉默。
　　德爸爸刚要开口，又被德妈妈抢了白：“我告诉你姓德的，这事儿绝对不能这么渗着。要么你去跟那小子告白，把他掰弯了，要么就老老实实地给我把他忘了！你要觉得离他太近不好忘也没关系，我这就跟你爸去你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
　　“妈，妈——”德德一叠声地哀求道，“我不想转学，您别这样……”
　　德妈妈瞪着他。
　　德德眼睛一酸，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我不想转学……不想……”
　　不想离开他。
　　德德说不出口，但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对方辛睿的感情早就已经超过了自己设想的那条界限。
　　德爸爸嗔怪地瞪了德妈妈一眼，但碍于老婆的淫威，没敢吱声，反而坐到病床上去搂着儿子拍他的背，安慰道：“好好好，不转学。你先把病养好了咱们再商量怎么办，好不好？”


第16章　【016】
　　方辛睿大袋子小袋子一堆拎回来的时候，发现德德的眼圈儿又是红红的，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怎么又哭了？
　　德爸爸德妈妈在旁边，他也不好问，于是分完早餐之后他就几乎不错眼珠地盯着德德瞧。
　　他盯德德盯得专注，自然就没注意到德家双亲此时此刻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德爸爸看看自家儿子，再看看方辛睿，最后看向自个儿老婆，用眼神问：我怎么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啊？
　　德妈妈看看方辛睿，再看看自个儿完全没意识到对方在看自己的儿子，最后回视自家老头子：呵呵。
　　刚吃完早饭没多久，护士就推着个小车儿过来了，扫了德德腕子上戴的手环上的条码，又核对了药物，这才把新一天的液全都挂上。
　　德爸爸德妈妈一直等到医生过来，又跟医生聊了聊德德的问题，确定目前来看德德只要注意作息和饮食，好好儿养一段儿时间就差不多了，这才双双放下心来。
　　两口子担惊受怕一整夜，谁也没合过眼，这会儿倒是开始打哈欠了。
　　方辛睿看了看一脸倦怠的德家双亲，又瞥了一眼明显担心父母，却又不敢说话的德德，想了想，开口道：“叔叔阿姨要不然找个地方先歇歇吧？德德今天也不用做什么检查，就输个液，我陪着他就行。”
　　德德有点儿紧张地看看方辛睿，又看看自个儿老妈。
　　德妈妈睨着德德：“哦，也行。”
　　说完朝德德伸出手去：“你不是租了套房子？钥匙呢？”
　　“啊？”德德一愣，“我住的地方离医院远着呢……”
　　“哎呦喂，”德妈妈翻着白眼道，“我就是想离你远远儿的，眼不见心不烦知道不？甭废话，钥匙给老娘交出来！”
　　德德看了看方辛睿：“哦……”
　　方辛睿弯身从床底下放东西的盒子里拿出德德的背包，摸了摸侧兜儿，钥匙果然在。
　　德妈妈看着他那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等出了医院大门，德妈妈再也憋不住了，斜楞着憨厚的德爸爸道：“还说儿子不随你，现在不觉得了吧？长得人五人六儿看着挺唬人，跟有多精明似的，好么，等真到用得着你们那点儿小聪明的时候儿一个个儿跟二傻子有什么区别？脑子里都装的地沟油吧！”
　　德爸爸想了想，点头道：“儿子肯定比我装的多。”
　　德妈妈气得直想拧他耳朵，但碍于“家丑不可外扬”这又是在大街上只得作罢，攥着拳头跺了跺脚：“你以为你好得到哪儿去？！当年要不是老娘我费劲巴拉积极主动地勾搭你，你指不定这辈子娶不娶得上媳妇儿呢！也不知道我那时候怎么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了，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二愣子呢！”
　　德爸爸搂着比自己矮了一头多的德妈妈“嘿嘿”笑了两声。
　　两人上了出租车，德爸爸听德妈妈说出德德租住的小区地址之后不由得有点儿迟疑：“老婆，咱还真去那边住啊？”
　　“不然呢？”德妈妈剜了自家老头子一眼，“这小子指不定把家里祸害成什么德行了呢！没钱也不管我要，能把地方拾掇成什么样？”
　　虽然德妈妈一副“声色俱厉”的模样，但心里其实还是放不下自个儿这傻儿子，就连给儿子收拾屋子去，都俨然摆出了既嫌弃又高傲的姿态。


第17章　【017】
　　爸妈离开之后，德德这才松了口气，一直挺着的胸膛也塌了下去。
　　方辛睿见他这副模样，不禁问到：“你好像挺怕阿姨的？”
　　德德撅了撅嘴：“可不么，你不知道，我小时候她都不让我出去玩，偶尔让我出去，也必须按她规定的时间回家，晚一分钟都要挨骂。她那张嘴你也算见识了吧？嘚嘚嘚，嘚嘚嘚的，能嘚嘚死你。而且她还不爱笑，动不动就瞪她那双灯泡儿似的大眼睛。”
　　一说起自己老妈，德德就像终于等到开闸泄洪的堤坝，一张小嘴儿上下翻飞根本停不下来：“她骂你的时候吧，还不允许你解释，越解释她骂得越凶。也不能哭，一哭她就会说‘我冤枉你了是不是？冤枉你了是不是？’。说不是，她就说‘那你哭什么哭！’。说是，她就‘我怎么冤枉你了！你做错了事儿你还有理了你！’，然后就要挨揍了。”
　　“你别那么看我，真的，她揍人不走寻常路。别人的妈要不拿鞋底子盖，要不拿笤出疙瘩抡，”德德一脸心有余悸地说，“我妈哪个都不用，她压根儿就不用着那些工具。”
　　方辛睿：“她拿巴掌揍你？”
　　“哪儿呀！拿巴掌都不算什么。”德德那一双完全遗传自母亲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她拧我大腿根儿。”
　　方辛睿：“……”
　　德德：“我小时候经常想，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可我长得跟她这么像，应该不会是垃圾桶里捡的吧？”
　　方辛睿想安慰他，又不知道怎么安慰，憋了半天之后才说：“其实你们俩还有一点挺像的……都挺能说的……”
　　德德咧着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方辛睿连忙补救道：“但你的能说介于你爸和你妈之间，很……很温柔、很好……我的意思是说，你虽然能说，但是你比你妈讨人喜欢多了……”
　　德德一脸质疑：“……好吧，谢谢你啊……”
　　方辛睿见状，抿了抿嘴唇，说到：“我妈没打过我和我哥，都是我爸动手。”
　　德德倚在床上看着他：“怎么打的？”
　　“拿皮带抽。”方辛睿回视着德德，“抽我还算少的，抽我哥曾经抽折过一根皮带。”
　　德德：“……那你爸，是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抽你们吗？”
　　方辛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朝德德点头：“嗯。”
　　两个人都知道肯定不是，但这么一开玩笑，刚刚一度有些尴尬的气氛却好了很多。
　　“我爸以前是当兵的，后来不当兵了才去做生意。要不是靠着当兵时的人际关系，他那个脾气想干成什么都挺难的。”方辛睿道，“我记得我小时候他经常一边儿打我和我哥，一边儿说：‘老子要是有枪，非一枪一个崩了你们俩不可！’。但等他发完脾气，要是错不是我和我哥的，他又会朝我们道歉。”
　　德德：“呃……他也打你妈吗？”
　　方辛睿摇头：“我爸对我妈一直客客气气的，可以说是相敬如宾吧。他好像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妈，有次他出去应酬喝多了回家就跪在我妈面前不起来，给她磕头，哭着跟她说对不起。但我妈什么也没说过，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
　　德德犹豫了一下，伸过手去拉起方辛睿的手，摇了摇。
　　“都过去了。”方辛睿朝他笑了笑，“上高中之后我和我哥就没挨过揍了。其实我爸还是挺疼我们的，只是他不太善于表达。”
　　“嗯。”德德拉着方辛睿的手没放开，“他们都这样，一群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老头儿老太太。”
　　方辛睿看着他笑，忽然翻过自己的手掌，把德德的手包裹在手心里捏了捏，而后才恋恋不舍地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
　　两个人随即都静了下来。
　　德德看着自己的手，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方辛睿的体温——那么温暖，那么温柔，那么让他贪恋。
　　方辛睿也低着头，像是在想家里的事，其实满脑子都是面前的人。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在时间没有静止的情况下牵手，那种感觉让他心动得不能自已，让他觉得整个胸腔里都无比的充实。
　　要是能这么牵一辈子该多好——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


第18章　【018】
　　周六下午，德德背Holter的结果就出来了。
　　医生看过之后再次给德德一家和全程陪伴德德左右的方辛睿把情况说了一遍，并通知他们德德明天上午输完液就能出院了。
　　德妈妈送医生出了病房之后回来，指着自家儿子的鼻子说：“老娘明天下午的飞机，中午就走。钱打到你卡上了，就算你天天叫外卖也够你花到放寒假的了。要是再敢给我闹幺蛾子，转学回咱家那边上，没商量！”
　　德德和方辛睿听得都是心头一紧，尤其是方辛睿，他完全没料到德妈妈还有这么一手儿！
　　见德德自己也是一脸的不情愿，方辛睿连忙表态：“阿姨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着他，不让他再生病了。”
　　“你是能替他吃还是能替他喝啊？”德妈妈歪着脑袋睨着方辛睿，眼睛里的促狭一闪而过，“他晚上放学回家你还能盯着他吃饭喝水睡觉是怎么着？”
　　德德愣了愣，随即听出了老妈的意思，脸上一热，窘道：“妈，我——”
　　“你什么你！你闭嘴！”德妈妈瞪了他一眼，继而再次将目光落到几乎比她高半拉的方辛睿身上，“你跟我说说，你怎么看着他。”
　　方辛睿在德妈妈面前，即使身高占了绝对优势，气势却完全比不过：“……我晚上跟他回去，给他做饭成吗？我炒菜还行，德德也挺喜欢吃的。”
　　德妈妈一点儿也没不好意思地说：“那多不好意思啊！他住的地方离学校一个小时车程呢，让你来来回回地跑，那还不得让谁心疼死啊！”
　　德德：“……”心跳得咚咚咚，要不是先前把Holter摘了，结果可能就不是轻度心肌炎了。
　　方辛睿讷讷答：“没事儿——”
　　“你没事儿我有事儿！”德妈妈不容任何人置喙道，“我还得成天惦记着我们家欠你的。可你要是不管他吧，万一哪天他再犯病折屋里头都没人知道可怎么办？我和你叔还得回去上班，也不能见天儿地守着他。”
　　方辛睿想起听德德说过的那些话，这时候闭着嘴，不敢插话了。
　　德妈妈见状，微微眯了眯眼睛：“要不这样吧，你辛苦着点儿，在这小兔崽子完全好起来之前陪陪他。正好儿我给他换了张双人床，明天上午就到，你们俩一块儿也睡得下。等他好了你再看，是跟他一块儿住还是回宿舍。怎么样？要行我这就给你们辅导员打电话去。”
　　话说到这儿，方辛睿心里头也是一阵悸动，认真地看着德妈妈，果断地从善如流：“行！”
　　德妈妈满意地点点头，矜持道：“那就麻烦你了。”
　　等方辛睿出去上厕所的功夫，德德这才找到机会跟正坐在病床旁边削苹果的老妈说话，一上来就火急火燎地说：“妈！你怎么、怎么这样啊！我，我我我……”
　　“你什么你？”德妈妈咔吧一声咬了一大口苹果，嚼完了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就你那怂样儿，这辈子怎么可能找得着男朋友？还不得靠你娘我？我要不推你一把，你指不定还得怎么作呢！”
　　德德呆愣愣地看看自个儿亲妈，然后又看看旁边一脸受教的自家老爹，张口结舌。
　　德妈妈：“我最瞧不上的就是你这种人，想要就自个儿追去，见天儿地坐在家里头等着天上掉馅儿饼么？”
　　德德听着老妈的教训，好一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妈、妈您不反对我、我那个啥了啊？”
　　“反对有用？”德妈妈一边吃着苹果一边朝自个儿儿子翻白眼，“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为了不让你交男朋友，我连儿子都不要了？有什么比你好好儿活着更重要？”
　　德德眼眶一热，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颤着声儿道：“妈——”
　　德妈妈一脸嫌弃：“叫什么魂儿，你老娘我还没死呢！”


第19章　【019】
　　德德的爸妈第二天就没在医院出现。
　　俩人上午看着送家具的工作人员把床和柜子组装好，等结完账人家走了，又开始忙叨着收拾这儿收拾那儿，都弄好了直接就打车去机场了。
　　临上飞机，德妈妈才想起来给儿子打个电话。
　　电话里德妈妈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德德一直好好好是是是，直到末了，德妈妈对他说：“姓方的人品还可以，也挺会疼人的，你跟他要真能成妈也替你高兴。但万一不成，你也不能再给老娘整幺蛾子了听见没有？不行就转学回家上，就凭你老娘我，还嫁不出去儿子了是怎么着！”
　　这一下德德就说不出话来了，吸了吸鼻子，差点儿又哭出声来。
　　因为打小儿就很怕自己亲妈，所以德德和母亲的关系一直都不是很亲密，暑假的时候一激动跟家里出柜之后又是挨打又是挨骂的，让他更是对母亲心存芥蒂。
　　但这一刻，德德忽然觉得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以前他总是用“每一位母亲都爱自己的孩子，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这种说法来安慰自己，却从没发自真心地去相信过，直到今天，他才明白这句话说得真的很对。
　　上午德德输液的时候，方辛睿就在旁边收拾东西。
　　别看没住几天院，东西大包小包地竟然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