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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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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厉从与祝逢今近在咫尺。
  近得能看清祝逢今眼里的失望和厌弃。
  你看,果然是这样。
  厉从笑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嘶哑疯狂,他握住祝逢今的手腕,施力压住,加深了那个吻。
  之前他虔诚、谨小慎微,就像地面上一个赤脚的少年仰头追着自己的风和云。
  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捉住的。
  可现在,这个吻侵略、如此露骨,是少年日日夜夜的念想和欲望。
  衣料与床单剧烈地摩擦,祝逢今在发热,四肢不够有力阻挡厉从,两人靠得太近,连扑出的鼻息都滚烫,他只觉得自己被围困在火里,厉从是唯一可以救起他的人。
  而他不愿意被救。
  感受到身下那些绷紧挣扎的肌肉陡然松懈,厉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腾出一只手来,抚摸祝逢今的发顶,祝逢今的头发总是柔滑,像上乘的绸缎,凑过去浅嗅,还能闻到淡淡的白花香气。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人像这样,抚摸着他的头顶,手掌的温度递到他的心里,告诉他,回家吧、快快长大。
  他长大了,却失去了这个人。
  “滚开。”祝逢今趁机推开厉从,他狼狈地向后挪了几下,嘴唇微张地补充在那个吻中被攫取的氧气,被吻过的双唇格外红艳,如一朵被清水浸泡过后的玫瑰,因为带刺,碰过的人都沾上了血。
  厉从的声音微微发抖:“我爱你,逢今。”
  祝逢今喘着气,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滚回你的房间睡一觉,我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也不相信,不是么。”厉从向祝逢今靠近,“你面前的这个人,敬你、爱你,想拥抱你、吻你,对你有非分之想。他不想再被当作弱小的乖乖仔,他想成为你的伞、你的杖、你的刀,和你身后最坚实的盾。他从第一天见你的那天就这么想了,想了好多好多天。”
  他从第一天就这么想了,想了好多好多天。
  祝逢今不会知道,他带厉从走的那天,就像把一个脚掌都被泥浆沾湿了的小孩拉走,那个人替他掸落了一身的灰尘,让他住进了最轻盈洁白的羽毛里。
  他却觉得还不够,贪心地想拥有那个人。
  “你……”祝逢今抬眼看他,“小从,任何人都能阐明爱意,我不会觉得你做错了,错的在于方式,你不能打着爱我的名号,就对我做我不愿意的事,但你还小,我原谅你。我同样爱你,可仅仅局限在家人,我希望今后也能那样。你只是没有遇到更好的人,真心太重,我收不起。”
  “你收得起,只是你不愿意看。”厉从双眼发涩,“你心里有人,所以看不见其他。对不对?是江阿姨,是三叔,还是……爸爸?”
  提到厉演的时候,厉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身来,像是被刀刺中,突然之间,往事冲破闸门,强力地划过他的心,疼得他眼睛都无比酸软。
  “你从来不过生日,因为那天是爸爸的忌日。可庆祝和缅怀明明能够分开,你让我倒掉了那个蛋糕,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亲手做过,你明明,说过会做给我吃的。”厉从低声诉说,“还有那粒纽扣,是很好的牛角,是他的吧,你们做了什么他才会在你的家里只留下一粒纽扣?”
  祝逢今不明所以:“你在胡说什么,什么纽扣,我不知道。”
  “我没有胡说!那就是厉演的扣子,你们在波士顿见过面,如果只是兄弟,他的扣子为什么会掉进你床间的缝隙里?”他提高音量,委屈和怒火已经占领理智,“你和他从来都不只是兄弟对不对?他不要我和妈妈,是不是也是因为你……”
  他没有说完。
  向来温和、连生气也不会红脸的祝逢今,抬手给了这个口不择言的人一巴掌。
  这一巴掌凝聚了祝逢今所有的情绪,扇得厉从耳道内嗡嗡作响,少年的脸上即刻浮出一大块红印,他听见祝逢今一字一句地说:“你这样是在侮辱你父亲,也是在侮辱我。我祝逢今,从来没有说出过我的感情,不论是在他生前,还是在他死后,我都没有给他带来困扰。”
  大人的世界,隐秘而多情。
  因为顾忌太多,连真心也只是装作轻轻。
  就算爱有十分,也无法宣之于口。
  “你终于说出来了,”厉从双眼模糊,他笑,“你终于……说出来了。”
  刀子一直被祝逢今用布裹住,深深埋在心里,是他横冲直撞,硬要将刀刨出,然后上举、用力地往心窝上扎。
  那个人已经做得很好了,事无巨细、嘘寒问暖,让他没有忧虑地长大成人。
  真的已经足够好了。
  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难过呢。
  他也许是真的疯了,连感觉都跟那个人密不可分,才会笑祝逢今所笑,痛祝逢今所痛。
  祝逢今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接自己回家的呢。
  自己爱的人死在自己的眼前,临终前没有得到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字,厉演还轻飘飘地,将不爱祝逢今的最好证明——和一个女人生的孩子,厉从,亲手托付给了祝逢今。
  厉演凭什么,能受得起祝逢今这样一份深情。
  他的父亲,是他无论如何也代替不了的,超越生死的、重要的人。
  厉从明明笑着,眼泪却不停往外涌,每落一滴下来,祝逢今就觉得心跳慢了半拍。
  他伸出手,用拇指贴住少年的脸,指尖炽热又轻柔:“不要哭。”
  “不要哭,小从。”
  厉从听见祝逢今又重复了一次。
  “我也不想……”厉从不住地抽泣,他吸着鼻子,“可是逢今,我好难过。”
  他第一次这么爱一个人。可也正因爬到顶点,滑下摔落的时候才会这么疼。
  他原本以为祝逢今也许可以接住他的,可那个人没有。
  那个人,这么多年,像是躺在比海更深的地方,自己围绕着他焦急地打转,却还是太笨,没能发现和读懂他的孤独和痛苦。
  厉从抓住祝逢今的手,用嘴唇去亲祝逢今的手指,他的嘴角湿哒哒的,舔弄那截断指的时候尝到眼泪咸苦的味道,他亲吻两下,然后用脸去蹭,含糊地喊:“逢今、逢今……”
  呢喃细语传进祝逢今的耳里,少年小心地讨好,像只怕冷的雏鸟,他在寻求可以依偎的地方,可祝逢今能替他遮风挡雨,却不能让他靠近自己的心和怀抱。
  他抽出自己的手,用了很多力气,指骨关节处都隐隐发白:“厉从,还是叫我叔叔吧。”
  是他一直以来没有尽到一个长辈的职责,界限划得不够分明,给了这个孩子太多幻想。
  不该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他亲昵地叫着自己的“逢今”。
  “逢今,”厉从顿住,视野里装着祝逢今蹙起的眉头,他只能哭着,一边点头一边低喊,“祝叔叔。”
  祝叔叔。
  厉从突然觉得,他离祝逢今,好远好远。
  他小时候就想要追上这个人。可他在跑的同时,祝逢今也从来都不在原地。
  祝逢今跑得比自己更快,成了自己遥望着、无论如何也摘不到的星星。
  厉从双眼通红,肩膀随着抽噎抖动,祝逢今的床一轻,少年站了起来,挡住他的光:“床边有药,你记得吃,我,先回房间。”
  他背对着祝逢今,肩背格外宽厚:“你爱他多久?”
  祝逢今淡淡道:“记不太清了。大概是从,参加完他父亲葬礼的那一年开始吧。十七年,对,就是这么久。”
  你爱他从那一年开始,可他却和别人有了我。
  厉从惨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足下沉重,似有旋涡沼泽将他往下扯,还好自己背过了身去,不然看到祝逢今的脸,他又会忍不住想哭的。
  我会一直爱你,填满我们之前年岁的差距,超过你不声不响的十七年深情。
  我要,一遍一遍地说爱你,大大方方地叫你逢今。
  光线又回到祝逢今眼里,他看着厉从离开,忽然觉得他很单薄。其实不是,厉从大概过不久就会比自己高,比自己壮,就像年幼时对他说过的那样。
  祝逢今拉开抽屉,从里面找到烟盒和打火机,弹出里头的一根,夹在指缝里点燃。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眼泪干得很快,手上已经找不到少年哭泣的痕迹。
  他抬手往后捋了捋自己的头发,想起少年在亲吻他时,抚摸过他的发顶。
  那双手自己也不能简单握住了。
  烟灰落在被子上,祝逢今的手指被烫了一下,他改而捏住滤嘴,四顾找着烟灰缸。
  他的房间里没有那种东西,他一向不在家里抽烟。四年前见完厉沛的那晚,他抽了很多,将沾满烟味的外套留在了外面,为的就是不让小孩觉得不舒服。
  但其实内里也沾染了气味,该嗅到的,不会掩藏过去。
  他心里想着不要伤害厉从,可他知道,自己的这一刀又一刀,捅得这个无辜的少年有多狠。
  祝逢今,你可真是个懦夫啊。
  祝逢今将那半截烟扔进水杯里,烟草被浸润,灰烬一点一点浮在水面上,他盯着那杯不再纯净的水看了一会儿,往后仰倒,强迫自己闭上酸痛的眼睛。
  天亮以后,一切大概都会被掰回原点。
  很疼,但这样最好。


第24章 
  祝逢今第二天没能起来。
  厉从在门外敲得指骨都脆疼,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他索性直接进去,入眼就是蜷缩成一团的祝逢今,赤脚,衣服还是昨晚被拉扯出来的凌乱样子,满脸通红,嘴唇发白,头发像是湿了又干,他瞥了眼床头,放在那里的药没动,水里扔满了长长短短的烟蒂。
  抽这么多,至于心烦成这样么?
  厉从又疼又气,却还是第一时间将人抱起。
  也就是抱起来才觉得,祝逢今像是瘦了很多,薄薄一层缎面睡衣底下的肌肉没有印象里的结实和富有弹性,脊背和腰腹最明显,甚至说得上硌手。
  他滚烫的额头就埋在自己的颈侧,热度从脖子那块脆弱的皮肤透过来,让厉从自己也有一种发热的错觉。他抱紧了祝逢今,拿了钥匙和手机,将人带到车里,一边打电话叫醒刚刚歇下的江未平。
  厉从脱下自己的外套,将人裹得紧实,就像祝逢今从前在他睡着了的时候替自己掖好被子一样。他捏了捏祝逢今的手掌,然后嘴唇停在掌心上方的几厘米处,轻轻吻了吻。
  明知道祝逢今并非清醒,可他还是不敢真的亲下去。
  他不能再做错事了。
  江未平忙到夜里四点,回到住所草草休息了两个多小时就被厉从几个电话喊醒,她急匆匆从家里赶出来,一头短发还沾着水,看到祝逢今病情加重,忍不住拧了一下厉从的手臂:“不是叫你给他买药给他吃么,你就是怎么看着他的?”
  她瞥到少年双眼红肿,再想责怪竟也不忍心:“怪我上门给他看病没带东西,在医院里呆久了,忘记上门的医生该做什么了。你不用太担心,用过药之后会很快好转的。”
  厉从有些走神:“嗯,谢谢阿姨。”
  江医生点头,欲出门时又回转了身子问道:“你们怎么来的?我刚才在外边看到祝逢今的车了,他这个情况还能开吗。”
  “他教过我,我开着来的。我要是从这里走就坐公交,您不用管我。”
  江未平心说这孩子胆子也挺肥:“行啊小子,无证驾驶。那你自己先在这等一会儿啊,我让人把药配过来。饿了那个小柜子里有散装的小蛋糕和牛奶,你先凑合凑合,等小祝醒了再给他送白粥来。”
  江医生细细地嘱咐,厉从的耳朵漏了大半,他送走人之后没有立马坐下,而是在病房里走了走。
  一间病房,再大也不能让他迈开多少步,厉从退回门口,恍惚之间像是看到了那个弓着腿、用力推床的小孩。
  他幼时想靠着祝逢今,总觉得添置的那张小床离得太远,又不敢一下子凑过去贴着,于是每天挪一点点,心底窃喜,以为祝逢今不会发现。他其实睡觉也没有那么爱动,只是情不自禁地翻滚到了祝逢今的身侧,伴着鼻尖嗅到浓郁的药味入眠。
  他隐约之间只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后脑勺,毛茸茸,圆圆的,有个小小的发旋。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是雀跃的,从烂泥中被人拉出,他很幸福。
  厉从轻轻抽开床边的椅子,背微微驼起,松弛地靠着椅背,他平时能做到如松挺直,可现在浑身就像被拆走了骨头,他只想缩进一张网、或者一个壳子里。
  他盯着祝逢今,肿胀干涩的双眼没能撑多久,很快互相黏合在一起。
  没有做梦,他太疲倦。
  等他再醒来时,祝逢今的手背已经扎进了针,吊瓶里的药水有节奏地往下输送,病着的人已经恢复意识,反倒关心起厉从来:“怎么没去上课?”
  祝逢今嘴唇很干。笑的时候裂出了纹路,厉从被晃了一下,他侧过身去,帮祝逢今倒了杯水。
  “我请假了,”厉从用手握了握杯子,温度很快传进掌心,不到烫嘴的程度,“大概是,‘优等生’在老师那里被赋予了特别的信任感。”
  祝逢今坐起身来,厉从熟稔地递上水杯,又摆好枕头,让他能舒服地靠着。
  这种水到渠成的契合,让祝逢今不知怎么,心微微抽痛了一下。
  他道:“下午去吧,耽误太久不好。”
  “明天一早去,等你好一点我再走。饿不饿?江阿姨说会给你准备粥,我去问问。”
  少年不自然地回避,像是不愿意让他看见哭肿的双眼。
  可实际上祝逢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
  他叹息一声:“厉从,你知道‘演’是什么意思吗?”
  厉从不解。
  “演,水长流。你父亲的性格,一开始和这个名字不太像,后来才渐渐地稳重下来。他本质就像水,说是涓涓细流就有些过分了,但还是个很温柔的人。”
  厉从嘴唇微张,他想发出些声音,喉咙里却像是被塞满了棉花。
  这不是祝逢今第一次提起厉演。
  曾经他的话语里盛了许多想念,如今听起来只是淡淡。
  多年的真情被云雾缭绕,厉从将它拨开,以为内里是永恒的星星碎片,可祝逢今告诉他,爱不止是热烈、追求和想要拥有,那份感情也并非是什么闪耀璀璨的珍宝,更像是寻常间,一块深色的石头。
  沉默又坚定,水滴不穿。
  “所以和他相处,不论是哪一种身份都很舒服。你不必为我而想太多,我这些年来,其实没有很痛苦。厉演在我生命中扮演了很多角色,他对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就把‘大哥’放在第一位,以兄弟相称。这算是我这么多年心平气和在他身边,奇怪的洒脱。”
  祝逢今不会说他不痛苦,那是再容易被拆穿不过的谎话。
  心爱的人在眼前被杀死,在他怀中咽气,疼吗?
  祝逢今常常觉得自己听见了猛烈的风声,从高空中坠毁;或者坐在浪尖,随着激流颠簸浮沉。
  葬礼那天,祝逢今遥遥地看着,他一边抽烟,一边手指微动,像是在挖开土,好让自己也躺进去。
  因为伤口夜不能寐时,想起他的大哥,终于忍不住发出几声无助的呜咽。
  他想过和他做一辈子的兄弟,心甘情愿。
  只是这一辈子,实在太短。
  “谁杀了他,我一直在追查,但四年了,线索早就中断,没有就是没有。仇恨和痛苦再多也没有用,与其被蒙蔽双眼,疯癫苟且,我想放过自己,给自己一个好好生活的机会。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我可以替他看,在心里悄悄说给他听。他救了我,我并非独自活着,我要带着他的意念和希望走到最后,他托付给我的事,我也要好好完成。”
  厉从突然明白过来,祝逢今为什么要提及厉演。
  他在宽慰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眼泪为何而流,所以他说,他过得没有很痛苦,自己不必为他意不平。他愿意好好地过生活,看世界,然后悄悄说给厉演听。
  厉从挨着细细回想,祝逢今看向他的眼神。
  有很多种情绪,愉悦、宠爱、怜悯、无奈,却唯独没有透过他,去怀念厉演的。
  是父子,再像,也不是那个人。
  祝逢今大概是最后一个对厉演怀有爱意的人,他也想要好好“成为”。
  少年先是沉默,而后他缩起身子,将脸埋在手掌里,身躯颤抖,从指缝里漏出啜泣声。
  “怎么又哭了。”祝逢今说的话太多,喉咙已经发出抗议,语气有点无奈,“我又不是想骗你哭才说这些话的。”
  “我知道,”厉从蜷起腿,将脸揉进双手里,他被呛了一下,磕磕绊绊地说着话,“他托付给你的事,你已经做到了。”
  祝逢今看着掩面哭泣的少年,按捺住伸手安抚的冲动,手指间渗出细汗,在床单上蹭了蹭。
  真的做到了吗?
  这么委屈可怜的哭声,不是他意想中的照顾。
  但哭过以后,厉从大概就会真的放弃了。
  毕竟他刺中了这个少年,刺得那么深。
  厉从在医院待到中午,哭得两手湿淋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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